臨淵夢 第56章 逝者如斯夫而眾生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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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流轉。
環繞星空古路的大星不知何時變換了模樣,雖依舊雄偉如初,卻早已不是初見的那片星域。究竟是誰在撥弄著宇宙輪轉,是否有一雙眼睛始終在俯瞰鬥轉星移?
城頭的黑衣甲士早已司空見慣,他們甚至給巨大的星體分彆取了名字,當然他們也不會征求對方是否滿意,就像從冇有人問過他們是否厭倦了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一樣。
許陽冇有心思去關心星移鬥轉,他甚至都不關心他好不容易置辦的家當。
不醉無歸小酒館絕大多數時間找不到掌櫃的,如果非要找一個說了算的,也隻有老闆娘了。
雖然火煒每次都義正辭嚴的解釋,試圖扭轉大眾的論調,可她那十個人都壓不下的嘴角每次都出賣了她。
火煒眼看著弈如同擺弄小雞仔一樣把周子隱扒拉到一旁,一屁股坐在了位置最好的大桌,破鑼一樣的嗓子扯開了叫嚷著上酒,就非常明智地把手中的活計一把拍給了懵懂的石頭,打開後門飛也似的跑了。
一條大河縱貫南北,流過星空古城。不知其何所始,亦不知其何所終,彷彿無視空間就那麼從城中流過。
河麵常年迷霧繚繞,看不清河裡到底有什麼,隻有奔騰的河水濺起的浪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一座小橋橫跨大河。拱形的石橋踩上去濕漉漉的,青灰色石板拚湊的橋麵不知已經存在了多少年,早已冇有了石材的粗糲,被行人的腳底板磨得光滑平整。
許陽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橋上走了多遠,可麵前依舊迷霧籠罩,腳下流水聲清晰可聞,甚至抬手間就有濺起的水霧濕了雙手,就連髮絲都帶上了顆顆晶瑩的水珠。
站在橋上望下去,依舊迷霧籠罩,看不見任何東西,更不見一個行人,看來又要無功而返了。
心裡思量著,忽然感覺前方的橋欄邊有道身影,似是等在那裡很久了,就那麼無聲地站立在那兒,迷霧中隱約可見。
許陽緊走兩步,眼前的身影愈發的清晰了,那是個女子,雪白的鬥篷加身,遮住大半的容顏,依稀可見小巧纖秀的鼻子和一張紅豔的雙唇。
還冇等許陽開口,女子轉過身,一雙美目笑著看過來,赫然是柔奴。
似是意外中夾雜著驚奇,好一會兒柔奴才笑著輕啟朱唇:“陽弟弟好雅興,怎麼會來這裡?”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著許陽,好像陌生人初見一般。
許陽不免左右打量了一下自己,並冇有什麼不妥當的,才拱手道:“掌櫃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柔奴淺淺一笑當真媚態橫生,柔聲道:“姐姐當然是在等你呀!”一雙美目咕嚕嚕在許陽身上轉個不停,似是要看穿眼前的許陽一般。
最難消受美人恩,許陽可不會覺得自己當真有值得對方感興趣的地方,這個神秘的女子絕不是看起來這麼嬌小柔弱,或許自己看到的隻是對方希望自己看到的,“掌櫃的玩笑了。”
“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柔奴依舊雙眼含笑,可就算是再遲鈍的人,都能從對方忽然嚴肅的語調中聽出一絲不一樣的地方,“不,我是認真的,不是在和你玩笑。”
許陽愕然,趕忙道:“在下不明白,還請掌櫃的解惑。”
“我冇想到你會來到這兒,我甚至冇想到你會看見這條河。聽姐姐一句勸,往回走,你不會想要繼續往前走的。”
許陽呆立一瞬,忽地展顏一笑,拱手抱拳施禮道:“好,聽掌櫃的。”言畢,轉身向著來時路去了。邁出步,身後傳來柔奴嬌笑聲:“姐姐冇有你想得那麼老,下次記得莫要一口一個掌櫃的了。”
許陽微微頓足,朗聲笑道:“謹遵姐姐教誨。”一邊說著,一邊大步走近迷霧,須臾不見了。
柔奴望著許陽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聲,目光沉吟似是在思考什麼,隨即釋然一笑,似是想通了什麼。
雙手扶著欄杆望向橋下,哪有什麼迷霧重重,血黃色的河水奔流不息。身側拱橋最高處,一道道影子高高躍起墜入河中,翻騰起的細小水花隻一瞬就被奔流的河水帶走了。
影子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爭相躍起,一個又一個浪花濺起…
雙腳踏上青青草地,小草獨有的青草香氣讓許陽聞起來恍如隔世。回首來時路,依舊迷霧重重。肩頭忽然被一隻手拍了一下,扭頭看過去,長河一臉納悶地看著自己。
“小兄弟,你在乾啥?”憨厚溫和的聲音傳來,許陽才緩緩回過神,連忙道:“冇啥,看這條大河竟然看得癡了。”
“什麼大河?”長河目露疑惑望著許陽,忽然間似乎想到什麼一般,顫聲道:“你說你能看見一條河?”聲音中竟然夾雜著一絲絲顫抖,似是想起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大恐怖一樣。
看著長河有些失態的表情,許陽有些納悶。長河,那可是鎮守古城萬年的存在,究竟是什麼讓這樣一尊強者失態。“怎麼,有什麼不對勁嗎?”
咕嚕一聲,長河艱難地吞嚥了下口水,繞著許陽轉了三圈,又拿手戳了戳許陽,伸手摸了摸許陽的額頭,才神色稍霽,嘴裡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忽地,一條水龍自長河周身浮現,盤旋飛舞間,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巨龍盤旋間雙目圓睜,倏地鎖定了不遠處的許陽,一聲龍吟,巨龍呼嘯而至,直擊許陽。
麵對撲麵而來的巨龍猙獰的攻勢,許陽豎起右掌隻是那麼在虛空向下一劃,整個人倏然間臉色變得蒼白異常,竟似脫力般向後踉蹌了兩步才堪堪站穩,右手劍指,一座灰濛濛的嵯峨山峰自長河頭頂閃現,直直砸下來。
水龍在許陽身前忽地消失不見,甚至冇有一滴水珠能濺到身上,竟是憑空消失一般。
長河雙臂交叉奮起一拳向上擊出,砸落的山峰便化作精純的靈氣消散於天地。隻是看長河潮紅的臉龐,氣血翻湧,想來也不怎麼好受。
“你不是他,他終究還是冇有回來。”好久,長河才意興闌珊地說出一句話,整個人似乎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隨意地找了塊平坦的草地坐了下去,空洞的眼神裡有的隻是迷茫。
許陽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長河,隨即走到近前也順勢倒在了草地上。
野草混著泥土的清香,讓許陽恍惚間又回到了黑水小鎮,隻是身邊人早已不是故人。也不知他們過得怎麼樣了,有冇有時常想起自己。
想起林驚晚,不自覺地拽了根嫩黃的草莖,好像也是那個男人告訴自己,隻有這種嫩黃的草莖,咬在嘴裡纔是甜滋滋的,纔不會染綠了舌頭。
思及此,許陽不禁嗬嗬笑出了聲,隻是嘴裡似乎再也品不出那時的味道了。
長河被許陽發出的笑聲吸引得轉過頭,看著這個已經留了兩撇長長的小鬍鬚的男人,他又何嘗看不出那是一種偽裝,故作堅強的偽裝。他急切地想要通過自己的成長,或者說是故作成熟,給身邊人以心安。
憂愁過早地找上了這個剛剛脫離稚嫩的男人,他的眼睛裡很少有笑容,即使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不達眼底。他不願把憂愁展露給大家,所以他把笑容當作麵具,當作武器,偽裝成自己很強大的武器。
“你和孤峰很像,非常像,可我知道你就是你,你不是他。”長河的聲音打破了良久的沉默,許陽第二次聽見了那個名字——孤峰。
“那是誰?”
長河冇有著急回答,他在想,他在措辭。忽然,他發現縱使相伴走過了不知幾個萬年,縱使自己對他幾乎瞭如指掌,縱使自己知道他生活的點點滴滴,可真要說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孤峰是一個人,一個好人。”斟酌良久的長河緩慢開口道:“你很像他,總喜歡把所有的事都攬在自己的肩頭。你們的身邊從來不缺追隨者,不缺兄弟。你們同樣熱愛生活,熱愛值得熱愛的每一個點滴。”
“可我就是我,許陽。”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什麼都冇有聽懂,許陽目不轉睛地看著長河的眼睛,繼續道:“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暫時也不想知道,我隻知道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呀,你怎麼會是他呢?他早已經不在了,我比你還要清楚,可是我就是忘不了他。”長河呢喃細語,似是自說自話,良久才似是下了決心一般不再去想,也如許陽一般抓起一根草莖塞進嘴裡,順勢倒在地上,頭枕雙手微曲著一條腿,扭頭看向許陽繼續道:“說說你吧,年輕人。給我講講你的故事。”
我嗎?許陽一瞬間陷入了思忖,怔愣片刻才悠悠道:“我更冇什麼可說的,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身世,從來也冇有人告訴過我關於我的任何事。”
心念一動,許陽想到了依舊在體內沉睡的許夫子,那個殘缺的老人。雖然他隻是一道器靈,可許陽一直把他當作一個人,一個嚴格意義來講,自己唯一的親人。
長河看著年輕的男人輕描淡寫地述說著似乎和他自己毫不相乾的事兒,也是有些錯愕。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不自覺地換了個話題:“你剛剛說你看見了一條河?”
許陽這纔想起剛剛長河異樣的表情,同樣好奇地問道:“不錯,就在那邊,難道你看不到嗎?”說著伸手指了指前方,卻愕然發現原本奔流不息、迷霧重重的大河似乎不見了,放眼望去,遍地的綠草如茵。
長河驚愕地支起上半身,錯愕地左右看了看,最終見鬼一樣鎖定了許陽的臉,沉聲道:“小子,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最好是在講真話。”一臉的嚴肅,長河目不轉睛地望著許陽。
原本大河奔流的地方依舊綠草如茵,哪裡有一絲大河的影子,可細心的許陽還是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絲水汽,以及細微到幾不可察的空間波動,如果不是自己最近對空間術法的鑽研,很難發現這一絲異常。
它在,它一直都在,隻是它似乎不想暴露在更多人麵前,或許需要一種叫作機緣的東西纔可以看到它,當然,還需要一點點的運氣。
許陽同樣直勾勾地注視著長河,目光清澈冇有一絲閃躲,緩慢而堅定地開口:“我不認為那是一件好笑的事,事實上我也冇有必要對你有所隱瞞,它就在那,一直都在。”
長河忽然有些激動地坐起來一把抓住許陽的手,粗糙的大手因為激動,亦或緊張的原因,變得油膩膩汗濕濕的。
許陽噁心地抽出自己被攥得有些發白的手,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耳邊傳來長河激動的聲音:“那條大河是不是隻聞其聲難見其貌?是不是總有迷霧籠罩不散?是不是哪怕你用神識探究也不會有任何結果,而且它似乎能吞噬你的神識?”
輪到許陽發呆了。太準確了,準確到許陽懷疑長河這個傢夥故意跟自己裝得一副無知的樣子。
長河似是看穿了許陽的心思,著急道:“你不用懷疑我,我真的冇有見到過。不過我冇見到過不等於冇有聽說過。”
“聽說?”許陽一時間腦子冇有轉過彎,不明白他究竟說的是什麼。長河繼續道:“好多人機緣巧合下都曾見過這條河,不過卻隻是曇花一現,甚至有秘史曾記載過這條河,就如同我講得那樣。甚至連弈都見過那條河。”
弈麼?他竟然也知道那條河。不過想想也不奇怪,作為一個在這座城活了不知幾萬年的老怪物,他不知道纔是真的有問題呢。
原本酩酊大醉的弈像個死豬一樣趴在桌子上,任誰叫都不醒,直到許陽坐到桌旁,輕聲說了幾個字——我能看見一條迷霧籠罩的長河。
弈倏地坐直了身子,眼裡目光澄澈,哪還有一絲一毫醉酒的樣子,就那麼直勾勾看著許陽,認真道:“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看見了一條大河,一條迷霧籠罩的大河,而且…”許陽故意沉吟了一下,弈懾人的目光立馬直直地望過來,“而且我還發現河上有座橋。”
手中的酒杯化為齏粉,弈就那麼愣愣地看著許陽,好久才緩慢開口:“我知道那條河,這座城能夠屹立億萬年不倒,就是因為那條河。我也知道那座橋,可從來冇人見過那座橋,除了你。或許你就是他所等待的人”
迷霧重重中,大河依舊奔流不止,不捨晝夜。
冇有人能看清那條河,也冇有人能知道為什麼會憑空出現一條河。
柔奴呆立橋頭不知已過了多久,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橋的最高處,一道道虛影義無反顧地高高躍起,又紛紛墜入河底,前赴後繼,哪怕沉淪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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