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712章 一成不變的故事線
“從本學年開始,中心城會來我們學校選走一批學生。”
廣播聲刺入耳膜的瞬間,顧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像是被人硬生生按進一具陌生的軀殼裡。
百葉窗漏下的陽光太亮,亮得刺眼。
他下意識眯起眼,睫毛在強光下微微顫動。
“其餘學生由公司選派,專業不限,自由擬定。”
粉筆灰在空氣中懸浮,教授敲了敲講台,教室裡此起彼伏的討論聲漸漸平息。
顧晟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筆記本——
字跡工整得陌生。
公式、圖表、批註,密密麻麻鋪滿紙頁,像某種精密儀器的設計圖。
“現在發放誌願表。”
前排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顧同學?”
突然的呼喚讓他渾身一顫。
不,準確地說,是這具年輕的身體先於他的意識做出了反應。
肌肉記憶般繃直的脊背,微微發僵的肩線。
教授站在講台邊,手裡拿著最後一張表格。
“你發什麼呆?”
顧晟沉默地起身。
他能感受到全班數十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
帶著好奇、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對“優等生異樣”的幸災樂禍。
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在他這具陌生軀殼的麵板上。
他目不斜視,步伐穩定地走向講台。
在靠近講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銳利地捕捉到表格右上角那個熟悉的徽記——
黑底,銀紋,一條首尾相銜、冰冷盤踞的蛇。
公司的象征。
接過表格,回到座位。
他毫不猶豫地寫下“服從公司分配”,筆尖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紙張。
顧晟冷冷地“注視”著這具身體完成這一切。
他太熟悉這個選擇了。
熟悉到刻骨銘心。
那時的“他”,或者說——
那個被完美塑造出來的“產品”,根本彆無選擇,也從未想過選擇。
一個冰冷、精確、服從到極點的完美容器。
這就是七年前的他。
............
教室很快空了下來。
年輕的自己收拾書本的動作一絲不苟,將每支筆都按特定角度擺進筆袋。
這些強迫症般的細節讓顧晟感到陌生又熟悉。
離開教室。
記憶中的路線清晰如昨——
左轉,繞過爬滿青苔的池塘,穿過兩棵梧桐樹投下的陰影,徑直回到單人寢室——
一條他走了三年,從未偏離過的軌跡。
然而——
就在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岔路口,這具身體,毫無征兆地右轉。
“!!!”
顧晟的意識劇烈震顫。
不對——
在拐角儘頭,確實有一個銀發的身影。
按照記憶,他隻會用餘光掃過那抹轉瞬即逝的銀色,腳步不會因此停頓分毫。
但此刻——
“學長!”
清脆的、帶著一絲喘息和雀躍的聲音響起。
霍提雅抱著揹包小跑過來,金屬儀器在包裡叮當作響。
她的袖口沾著鈷藍色水彩,發梢還掛著未乾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今天也陪我去實驗室嗎?”
她仰起臉,唇角自然地上揚。
那雙銀色的眼眉微微彎起,瞳孔清晰地倒映一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
今天?
也?
身體的主人沉默地接過她懷中的揹包,動作熟練。
他們並肩走在林蔭道上。
霍提雅輕快地講述著她對某個實驗裝置改良的設想。
而顧晟始終沉默,隻在關鍵處微微頷首。
這種單向的對話模式,很熟悉,但不該是和她。
他注視著少女耳後那縷翹起的銀發。
陽光太刺眼了。
————————
“學長~幫我開一下這個開關,我夠不到。”
霍提雅踮著腳尖,指尖指向高處管道縫隙裡嵌著的紅色按鈕。
顧晟走到她身側,手臂一伸,動作流暢地按下開關——
這個高度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學長,幫我拿下那個試管。”
她指向實驗架最上層,一排排試劑中,一支盛著暗藍色液體的試管格外醒目。
那液體在冷光燈下泛著幽異的熒光。
顧晟的目光鎖定了那支試管。
他的身體本能地準備執行指令,毫無阻滯——
卻突兀地,停滯了一瞬。
“學長,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霍提雅轉過身,歪著頭看他。
“沒。”
顧晟感到喉嚨發乾:“隻是......有些......”
“期待進入哪家公司。”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冰冷的違和感已如潮水般漫上他的脊椎。
這真是他會說的話?
實驗室驟然陷入詭異的死寂。
排氣扇單調的嗡鳴被無限放大。
霍提雅的手指停在了試管邊緣。
液體映著她蒼白的指節,隨摩挲的動作泛起細小漣漪。
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十七秒——
顧晟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清晰地數著自己每一次沉重的心跳。
“學長如果......比我早一年離開......”
她突然抬起頭,嘴角努力彎起一個弧度。
“那我會很無聊的。”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顧晟記憶的斷層處反複研磨。
自己當時......應該是怎麼回答的?
空白。
那時,“安慰”這個詞,根本不存在於他的字典裡。
所以他隻是站著,如同程式出錯的機器。
“喀啦”
——試管在她手中猛地被攥緊。
霍提雅重新低下頭。
“學長,為什麼你不理我?”
顧晟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的碎片,開始瘋狂地重疊、衝撞。
“我......”
聲帶不受控製地震顫,發出破碎的音節。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做出某種動作,卻又被無形的枷鎖死死卡在半空。
“我知道的,學長。”
霍提雅突然笑了。
那個總是盈著朝氣的笑容,此刻像一張被水浸濕的麵具,正從邊緣開始剝落。
有什麼更尖銳的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
是孤寂?還是......
一陣鈍痛毫無征兆地擊中顧晟的胸腔。
他的視線捕捉到她袖口下若隱若現的、尚未癒合的針孔,還有她那隻悄悄藏到背後的左手——
“沒事,學長。”
她轉身時,試劑架微微搖晃:“我會......自己努力的。”
濃重的黑暗,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轟然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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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同被一隻粗暴的手擰轉了發條。
當視野從混沌中重新凝聚時,清冷的晨光已然斜切過空曠的走廊。
過去了多久?
幾天?
幾個星期?
亦或是......更久?
“學長,我的實驗完成了。”
霍提雅倚靠在冰涼的金屬邊欄上。
晨風掠過,撩起她身上嶄新、筆挺製服的衣角。
她側過臉,遞來一個微笑——
那笑容弧度精準,眼神清澈,完美得無懈可擊。
卻也......熟悉得令人心驚。
“今天,要不要久違地去外麵呢?”
她的聲音輕快,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期待。
顧晟的聲帶驟然繃緊。
再這樣下去......不行。
話語吞嚥。
換成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音節。
清晰地衝出了喉嚨:
“嗯。”
——是他在那一刹那,短暫獲得了這具軀殼的控製權嗎?
音節落地的瞬間——
霍提雅眼底深處那片精心構築的平靜湖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
一點極其微弱的亮光——
微弱卻執拗地穿透了那層完美的麵具。
那是......
一絲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