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711章 未定的命題
樓下的喧鬨聲被夜色一寸寸吞沒。
顧晟仰臥在床,目光釘在天花板那片洇開的水漬上。
睡意全無——
那幅畫麵如同烙印般灼在眼底。
列車上的特殊個體太反常了。
與其說是襲擊,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傳話。
那雙通過幻象與他對視的眼睛,那些纏繞巨軀的鎖鏈,都在傳遞某個危險的邀請。
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沉入死寂的空氣裡。
“學長也睡不著?”
霍提雅的聲音從隔壁床傳來,銀發在枕上鋪開如月光。
顧晟點亮終端,冷藍的熒光刺破黑暗:
【02:34】
“這個點還不睡。”
他指尖劃過螢幕:“是想預支明天的能量份額?”
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挲的細響。
霍提雅側過身,幾縷銀發垂落床沿:“有段時間......沒能真正入睡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都快忘了......沉睡是什麼滋味。”
這句話在黑暗中緩緩暈開,或許話裡還藏著另一層意味——
是否因為即將到來的長眠,才格外貪戀此刻的清醒?
顧晟驀地轉頭。
赤色瞳孔泛起微光,與她的銀眸在黑暗中相撞。
她忽然牽起唇角。
“學長。”
那聲音壓得更低:“我看起來......很脆弱嗎?”
“為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顧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許久。
他閉了閉眼:“抱歉。”
空氣凝固了幾秒。
終端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將兩人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霍提雅沒有出聲。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被角,又緩緩鬆開。
“學長。”
她的聲音終於浮起,比方纔更輕:“為什麼現在的你......這麼溫柔?”
顧晟的指尖在終端邊緣微微收緊。
“明明......”
霍提雅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需要這麼對我的。”
她攥緊指節,被單褶皺深深陷落,又緩慢回彈——
如同某句被咽回胸腔的話語。
顧晟望著她的背影。
被單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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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徹夜未眠,亦或是這邊境小城的黎明來得格外早。
總之,當窗外第一縷灰白的天光艱難地刺破霧靄時,兩人都已穿戴整齊。
“你家以前是做什麼的?”
顧晟坐在窗邊的硬木椅上,指腹在終端冰涼的螢幕上滑動。
“如果要找的話,你有什麼頭緒?”
霍提雅站在鏡前,銀發如流水般從指間滑落。
“學長比我還樂觀呢。”
她唇角微揚:“厄德悉坎最大的軍火供應商。”
——她似乎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顧晟的手指在終端上頓了一瞬,抬眼看向她。
那如今厄德悉坎這情況......
要找到她家人......
他嘴角微微抽動,最終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想象不到——”
“你和軍火供應商能扯上關係。”
確實,誰能想到——
一個在實驗室裡擺弄培養皿、計算資料的研究員,血管裡會流著軍火販子的血?
顧晟抬手,指節抵住眉心,輕輕揉了揉。
說實話,做軍火供應的......
仇家絕對不少。
——更彆說,是在厄德悉坎這種地方。
如今時過境遷,他們的下場幾乎不需要猜測。
要麼死在某個陰暗的巷子裡,要麼早已銷聲匿跡,連骨頭都被這座城市的鋼鐵齒輪碾碎。
“你......早就知道到了?”
顧晟嘴角抽了抽,目光斜睨過去。
“嗯哼。”
霍提雅唇角微揚,銀眸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像是早已看穿他的思緒。
“所以——”
她微微傾身,銀發從肩頭滑落,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弧光。
“學長想好怎麼擔任我的‘家人’了嗎?”
顧晟沉默地注視著她。
此刻的她與昨夜判若兩人——
那時站在陌生鋼鐵建築前的單薄身影,彷彿隻是一場幻覺。
她的眼中再也找不到半分黯然,彷彿那個為故園消逝而傷神的女子從未存在過。
也許傷痛已被掩埋。
也許這本就是她期待的結果。
當牽掛不複存在,靈魂反而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接下來?”
無論如何,承諾既出,隻能奉陪。
霍提雅轉身走向門口,銀發在背後輕輕搖曳。
“厄德悉坎有一個地方。”
“能看到很遠的東西。”
顧晟眼皮直跳。
很遠的東西?
“走吧,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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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德悉坎緊貼著海岸線而建,灰白城牆在鉛色天空下如同巨人遺骸。
當顧晟真正站在懸崖觀測台上時,才明白,裡強那句“海景要晚上看”的含義。
微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卻在觸及海麵的瞬間——
被吞噬了。
這片海域像一麵漆黑的鏡子,拒絕一切光線的窺探。
白晝越亮,海麵反而顯得愈發幽暗。
銀發被海風拂起,在灰暗的天色中劃出幾道冷冽的弧線。
顧晟指尖無意識地抵住觀測台的護欄。
“海底有東西。”
聲音被海風削得單薄。
“放心,學長,那現在並不是威脅。”
順著霍提雅的目光望去,在吞噬一切光線的海麵儘頭,隱約可見一片模糊的輪廓。
那是彼岸的某處,被晨霧籠罩,如同記憶裡褪色的剪影。
“那是哪?”
“我的來處。”
霍提雅的回答像一聲歎息,消散在海風中。
顧晟默然。
他不明白,在生命最後的倒計時裡,她為何要帶他來這個——
某種意義上的世界儘頭。
是為了告彆?
還是為了......
觀測台下方的海浪無聲地拍打著礁石,沒有飛濺的浪花,隻有黑暗不斷吞噬著黑暗。
“學長。”
她突然喚他。
顧晟轉頭。
“有沒有過某個時刻......”
霍提雅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真心實意地,喜歡過這個世界?”
海風卷著鹹腥的氣息掠過觀測台,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正在緩慢地轉動某個塵封已久的鎖孔。
他望著那片吞噬光明的海,喉結微微滾動。
“沒有。”
兩個字,擲地有聲。
霍提雅輕笑一聲。
“真巧。”
她轉身倚在斑駁的欄杆上,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我也從未喜歡過。”
海霧悄然漫上觀測台。
“但結束之前——”
她忽然側過臉,銀發被風貼在唇角:“我好想......”
“去理解‘喜歡’這個命題。”
顧晟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記憶最深處生鏽的鎖孔。
異樣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來,可理智卻在否認——
他分明,應該是第一次聽見。
指尖懸停在半空,隻差毫厘便能觸碰到那縷被海風拂亂在他頰邊的銀發。
觀測台外,濃霧突然翻湧。
“等等——”
他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觸到潮濕的霧氣。
欄杆、海麵、銀發,一切都在灰白的霧中溶解。
最後消失的,是她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世界歸於虛無。
隻剩下指尖殘留的、轉瞬即逝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