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539章 走路要看路
“你們要怎麼進入那片海域？”
隊長在訊號塔底的防波堤前攔住兩人。
他身後，年輕隊員們正忙著將聲呐浮標裝進防水箱——那些裝置對深海廢墟毫無用處，但沒人說破。
顧晟停下腳步，海風掠過時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赤色的瞳孔。
“橋下我記得有副通道。”
“早被結晶堵死了。”
副隊長突然插話，聲音冷硬。
夢婕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風衣內袋，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開路的不是就在這站著嘛。”
顧晟目光落在她身上。
夢婕似乎感應到他的視線，側臉回望。
她唇角微揚，回眸一笑的瞬間，幾個年輕隊員倒吸一口冷氣，有人手裡的工具“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隊長盯著兩人看了幾秒。
“......注意安全。”
顧晟點點頭，轉身離去。
夢婕小跑著跟上。
經過那群呆立的隊員時突然回頭：
“有機會來我巡演的話，給你們留前排位置——”
她的尾音消散在鹹澀的海風裡。
晨霧漸濃，兩人的背影逐漸融為一體。隻剩下防波堤上幾枚新鮮的腳印。
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節奏單調而永恒。
海路比想象中更安靜。
結晶化的礁石在淺灘上蔓延，像某種巨獸的鱗甲，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藍紫色。
顧晟走在前麵，靴底碾碎了幾片脆化的貝殼，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誒，顧晟。”
她的聲音輕得像海霧，令顧晟的腳步一頓。
他回頭時，赤色的瞳孔在薄霧中微微收縮。
夢婕站在三步之外，手指正卷著鉑金色發絲玩。
“昨晚牽手是不是白牽了？”
她歪著頭，發絲從指間滑落：“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呀。”
“......是我多慮了。”
顧晟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風衣口袋邊蹭了蹭。
“多慮呀——”
夢婕加快了腳步，從顧晟身邊擦過，背著手輕巧轉身。
她倒著走在前麵，外套衣角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那可是我的第一次哦。”
“少來。”
顧晟抬腳跨過一灘反光的水窪：“沒簽名會麼？”
“那能一樣嗎？”
她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我握手從不超過一秒。”
夢婕突然湊近，發間淡淡的香味混著海風飄來。
“而且......粉絲的手可不會偷偷勾我的小指。”
顧晟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亂了半拍，靴底碾碎了又一片貝殼。
夢婕眼底閃過一絲得逞般的笑意，正要轉身繼續走，鞋跟卻突然陷進一灘水窪。
她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斂，整個人就向後仰去——
“啊！”
顧晟向前跨了一步，靴底踏碎水麵，濺起一片晶亮的水花。
兩人的身影在海風中短暫定格。
她睜大的眼睛裡還漾著未散的驚慌，但瞳孔已經映出顧晟近在咫尺的赤色眼眸。
那句道謝在唇邊轉了個彎，化作一個意外的弧度——
“你有沒有發現......”
她的手腕在顧晟掌心輕輕一縮，又停住。
海風掠過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帶著潮濕的鹹澀。
“你對待我的方式和最初不一樣了？”
顧晟的赤瞳微微收縮，像是被浪尖的反光晃了眼。
拇指無意識摩挲過她腕間跳動的脈搏，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怔了半秒。
“......站穩。”
他鬆開手，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聲音裡帶著刻意板正的僵硬：“走路要看路。”
“哼~看就看。”
夢婕站直身子時，鞋跟在水窪邊緣碾出半圈漣漪。
她看似不滿地轉身，卻在抬手彆發絲的瞬間，讓海風捎走了半句含混的嘀咕。
鉑金色的發絲掠過她低垂的睫毛，恰好掩住眼底那一瞬流轉的微光。
顧晟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赤瞳轉向遠處翻湧的海霧。
斷橋——
像一具被扯斷脊骨的巨獸殘骸。
扭曲的鋼筋從混凝土裡猙獰地刺出，橋麵在霧中斷成鋸齒狀的剪影。
幾根孤零零的橋墩立在濁浪裡，表麵長滿發光的結晶簇，隨浪潮明滅如同呼吸。
而更遠處——原本人工島所在的海域，如今隻剩一片幽邃的漆黑。
海水在這裡變得異常平靜，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製著，連浪花都變得小心翼翼。
濃稠的海霧在低空盤旋，將光線吞噬得所剩無幾，隻剩下一種朦朧的、病態的青灰色。
偶爾，水下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緩緩翻身。
夢婕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瞥去——
海麵下，無數黑影無聲遊弋。
它們沒有具體的輪廓，隻是模糊的、流動的暗色。
時而分散，時而聚攏，像一團團被稀釋的墨，又像是某種生物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後投映在水裡。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身子不自覺地往顧晟那邊靠了靠。
“你說的副通道……在哪？”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水下的東西。
顧晟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視線掃過漆黑的水麵，赤瞳裡映出遠處緩緩擴散的漣漪。
某種龐大的陰影正在水下緩慢集結。
“騙他們的。”
他終於開口：“不走副通道。”
話音未落，遠處的水麵突然翻湧，一道巨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深海浮上，又緩緩沉沒。
夢婕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顧晟的袖口。
“晚上肯定會夢到......”
顧晟輕輕掙開她的手指，引起她一陣不滿的輕哼。
“放心，沒打算在這裡耗到天黑。”
他向前一步。
右手垂下時空無一物，抬起的瞬間黑劍已在握。
夢婕的睫毛輕輕一顫，還未聚焦的瞳孔裡還殘留著劍影劃過的軌跡。
劍鋒破霧而出，穩穩指向幽暗的海域中央。
“喊一聲。”
顧晟的聲音混在潮濕的海風裡。
“啊？”
夢婕歪著頭，發絲掃過臉頰。
“對著那邊。”
他手腕輕轉，劍鋒在霧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喊什麼都行。”
“哦~”
她突然笑起來，腳尖不自覺地踮了踮：“那你要聽好了——”
深吸一口氣，她的聲音清亮地穿透海霧：
“大——笨——蛋——！”
顧晟握劍的手陡然一顫，隨後握緊。
下一秒，整片海域突然翻湧起來。
無數黑影撕開水麵，捲起滔天浪花。
有之前見過的那些無臉海怪，也有全新的——扭曲形體。
它們的肢體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
最前排的怪物突然齊刷刷咧開嘴角，撕裂的弧度直達耳根，露出森然利齒。
陰影如潮水般吞沒岸線，岸上兩人的身影顯得渺小。
就在黑暗即將覆頂的刹那——
“錚！”
一道紫電自黑劍迸發，刺目的雷光撕開陰霾。
顧晟的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劍鋒所指之處，雷蛇奔湧。
“轟——！”
爆鳴聲響徹海域，電光所過之處，黑影灰飛煙滅。
鹹澀的海風突然帶上焦灼的氣息，飄散的灰燼如黑雪般簌簌落下。
夢婕被氣浪推得後退半步，發絲淩亂地飛舞在眼前。
她抬手撥開發絲，眯起的眼睛恰好捕捉到——
雷光中，顧晟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緊握劍柄的手指節發白，而眼角那抹幾不可見的......
是悲傷。
像潮水退去後留在礁石上的濕痕，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