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臨世何人 > 第1031章 沉沒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臨世何人 第1031章 沉沒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風穿過洞開的大門,在大廳裡打著旋,捲起幾絲塵埃,掠過一張張煞白的臉。

劉鶴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

他沒回頭,依舊看著窗外,隻是玻璃上映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一個年輕人,手已經本能地探向腰後——那裡通常彆著東西。

但他的指尖剛觸及冰涼的金屬,動作就僵住了。

那人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他的手。

僅僅是「似乎」。

因為那人根本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年輕人觸電般縮回了手,掌心瞬間沁出冷汗。

「狩夜?」

有人從喉嚨裡擠出氣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不是桐玨的灰藍,是墨黑。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混跡多年的人都清楚。

那是不歸地方統轄,直屬於更高層麵的「清理」力量。

他,來自聯盟中樞。

有人開始往後縮,椅腿刮過地麵,發出短促刺耳的銳響。

更多的人僵在原地,連眼球都不敢轉動,視線死死盯在門口那道影子上。

先前捶椅怒罵的那人,臉上早沒了半點血色。

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隻發出空洞的抽氣聲。

「好了,彆嚇唬年輕小家夥了。」

劉鶴年終於緩緩轉過身。

目光先掃過大廳這些族親、部下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的崩潰。

最後,他纔看向門口。

看向那個墨黑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緩慢而仔細地將襟口撫平,理正。

「閣下。」

聲音乾澀,但勉強撐住了:「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乾。」

不是提問。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提問。

那人終於動了,抬手按在敞開的左側門扇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

一扇門被他隨手推著合攏,門框震起細塵。

大廳的門隻關回一半。

光線被門和他站立的身影從中切開,形成一道筆直的分界。

一半是門外沉沉的夜,一半是廳內凝滯的光。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任何情緒:

「一半走。」

「一半留。」

聲音落進死寂的大廳,砸出冰冷的回響。

劉鶴年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很慢。

「不能」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幾乎散在空氣裡:「隻留我一個?」

黑衣人沒有回應。

沒有搖頭,沒有眼神變化,甚至沒有一絲呼吸的起伏。

他隻是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線上,沉默。

沉默,就是回答。

劉鶴年閉了下眼,很短促,隨即睜開。

他極輕地吐出一口氣,視線掃過廳裡那些年輕的臉。

有的眼眶發紅卻強撐著鎮定,有的手指死死摳著椅背,指節發白。

「年輕的。」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脊背一僵:「走。」

「家主!」

一個被點到的青年猛地站起來。

「走。」

劉鶴年打斷他,抬起手指向那扇還開著的半扇門:「現在,出去。」

幾個年長的族人幾乎是同時動了。

近乎粗暴地拽起身邊發愣的年輕人,把他們往那唯一開著的門邊推。

有人掙紮,回頭想喊什麼,嘴立刻被死死捂住,隻剩壓抑的嗚咽。

有人踉蹌著,幾乎是滾出了門檻,跌進外麵濃稠的黑暗裡。

站在門側的人依舊沒動,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瞥向那些逃離的身影。

他的視線穩穩鎖在大廳裡留下的人身上。

那半扇開著的門,透進來的光似乎更微弱了。

門內這一側,隨著最後幾個年輕人被推出去,陷入更深的沉寂。

劉鶴年緩緩轉回身,背對著那扇可能意味著生路的門,麵對廳裡剩下的人。

這些熟悉的麵孔,這些陪他走過幾十年風浪的眼睛。

他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他。

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那人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咚——咚——」

靴底踏在大廳光潔的地磚上,聲音清晰、平穩、不疾不徐。

————————

「嗡——」

引擎嘶吼著,撕裂了空氣的粘稠。

劉落宇盯著前方那片本應燈火通明的院落區,眉頭擰緊。

不對勁。

劉家產業從不吝嗇燈光,尤其是倉庫、賬房這些要害處,通宵的照明早已是慣例。

更不用說外圍那些哨崗的探燈。

倉庫、賬房、外圍哨崗

可此刻,視野裡隻有零星幾點昏黃,哪有一點大家族的模樣。

他抬手看了眼終端——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這個時間,不該這樣。

他手腕猛地一擰,機車發出一聲更為暴躁的咆哮,速度驟然拔升。

這一帶已是家族外圍,道路空曠,幾乎沒有障礙,更沒什麼需要遵守的交通規則。

他壓低了重心,車頭連續切過幾個近乎直角的彎道,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短促刺耳的悲鳴。

忽然,前方巷口一個黑影踉蹌著衝出,幾乎是撲向路中央。

劉落宇眼神驟冷,身體反應快過思考,手指猛壓刹車。

車頭瞬間右擺,車身在刺耳的刹車聲中橫滑出去半米,穩穩攔在那人影正前方。

「嗤——」

刺眼的車燈將來人徹底籠罩。

是個年輕人,臉色慘白得像紙,額發被冷汗浸透,黏在額角。

他抬手擋住強光,驚惶地抬起頭。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劉落宇的麵容。

年輕人的眼睛驟然瞪大,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大大少爺?!」

「怎麼回事?」

劉落宇沒下車,甚至沒熄火,引擎低沉地轟鳴著。

「家裡家裡出事了!」

年輕人抬起顫抖的手指,指向身後那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宅院深處,聲音裡帶著哭腔:

「來了個人,穿著墨黑色製服的狩夜」

話沒說完,劉落宇瞳孔驟然縮緊。

墨黑製服。

他再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等那年輕人把話說完,指節繃緊,猛地擰動手腕。

「轟——!」

引擎爆裂的怒吼炸開,機車前輪幾乎離地,車身猛地向前一竄,撕裂夜幕疾射而出。

隻留下一道灼熱扭曲的尾氣,和那個僵在原地、麵無人色的族人。

怎麼會是那邊的人?

握緊車把的手臂肌肉驟然繃死,指關節在手套下壓得發白。

風聲尖銳呼嘯著,卻壓不住耳邊反複碾壓的聲音——

不久前通訊器裡,父親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在狩夜過得怎麼樣?」

那不是寒暄。

更不是試探。

那通電話裡,父親沒提一句家裡的事,沒問他在哪,沒問他知道什麼,或不知道什麼。

隻是用那種近乎笨拙的、甚至帶點滯澀的語調,問了一句最無關痛癢的話。

隻是,用這種生硬到刻意的方式,把他從劉家這艘即將沉沒的船上,一把推了出去。

推得乾乾淨淨,界限分明。

為什麼?

劉落宇牙關咬緊,眼底映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無儘蔓延的黑暗道路。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