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世何人 第1010章 你先說
「當啷——」
和前一晚同樣的畫麵。
顧晟拎著兩瓶飲料,手腕一抬:
「左,右?」
唐悠悠抱著鬥篷,目光在兩隻手之間移了移,嘴唇輕輕一抿:
「右。」
話出口,兩人都頓了一下。
她又低聲補了一句:
「是我的右。」
顧晟嘴角很淡地揚了揚,這才把飲料遞過去。
「喝完自己回家。」
他說完便轉身,朝公交站牌走去。
唐悠悠握著那罐微涼的飲料,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腳下卻跟了上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罐口。
「你接下來是要去找那些東西嗎?」
顧晟隻是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再看吧。」
站台很靜,隻有偶爾掠過的車燈劃破黑暗。
兩人之間隻剩下沉默,和易拉罐裡氣泡細微的破裂聲。
畢竟隻是在等車。
唐悠悠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就在這時,顧晟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讓她脊背微微一繃:
「你的能力,最好是少用。」
唐悠悠側過頭看向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什麼意思?」
「強化型能力通常和體質深度繫結。」
顧晟的視線仍落在遠處稀疏的車燈上,聲音平直:
「如果平時沒有通過吸收結晶來提升身體強度,過度使用能力就是在透支自己。」
唐悠悠手指一緊,易拉罐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你知道我的情況?」
顧晟聞言微怔,轉過臉來。
「什麼情況?」
他隻是基於對能力者體係的瞭解給出常規提醒,倒真不知道她具體指的是什麼。
見他神色如常,唐悠悠才意識到自己多想了。
她收回視線,望向街對麵。
目光虛浮,沒有聚焦在任何一盞燈或一扇窗上。
「我不能頻繁用能力。」
聲音低下去,幾乎散進夜風裡:
「用多了會特彆累,有時候甚至會像生命力被抽走一樣。」
她停頓了很久。
「所以家裡才把我管得很嚴。」
她知道他們是為她好,是擔心。
可她的性子,從來就不適合被長久地關在宅院裡。
她總想起更小的時候,在沒那麼多人盯著的地方,跑起來時連風都是自由的。
顧晟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低的發頂上。
原來是這樣。
能力與自身相性不合的例子並不少見,隻是一直沒個穩妥的解決辦法。
理論上有條路,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那就是讓自己不斷變強,直到身體足以承受能力的反噬。
可那過程太過漫長也太過殘酷,顯然不適合她。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
遠處,兩道昏黃的車燈劃破夜色,緩緩靠近。
車來了。
顧晟側頭瞥向站牌上幽幽亮著的終端麵板。
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跳到了04:47。
唐悠悠也知道車來了。
她沒有抬頭,隻是低聲說:
「車來了。」
顧晟應了一聲:「嗯。」
可是幾十秒過去,兩人誰也沒有動。
那輛夜班公交就這麼緩緩停靠、開門、又關上。
司機透過車窗瞥了他們一眼,大小眼瞪了瞪,搖搖頭,嘴裡嘟囔著駛離站台:
「現在的小年輕,大半夜的還鬨彆扭喲」
車裡車外都靜,那句話一字不落飄進兩人耳中。
顧晟嘴角微微一抽。
鬨彆扭?
這都哪跟哪。
他下意識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唐悠悠。
她低著頭,臂彎夾著鬥篷,雙手無意識地捏著空易拉罐,整個人籠在一種安靜的低落裡。
彆說,這麼一看,還真有點像。
就在這時,她忽然抬起臉,眼裡帶著疑惑:「你不走?」
顧晟眉頭輕輕一挑。
「你呢?怎麼不走?」
唐悠悠微微一怔。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句有些固執的話就低低冒了出來:
「我先問的。」
夜風掠過她額前的碎發。
「你先說。」
嗯?
四目相對並沒有持續很久,她很快移開了視線。
顧晟眼神頓了一瞬,這纔回過神。
「突然想起件事。」
他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彆和你哥說見過我。」
唐悠悠睫毛顫了顫,倏地抬起眼,又轉回頭看向他。
這話的意思是——
哥哥並不知道今晚這些事。
不知怎麼,她心裡那層沉甸甸的東西,忽然就鬆了一些。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肩膀輕輕落了下來。
「這」
她聲音輕了輕:「就是你不走的理由?」
顧晟搖頭。
「不是。」
他轉過身,正麵看向她。
街燈在他眼底映出很淡的光。
「你替我省了不少時間,作為回報——」
他停頓了一下:「你能力的問題,我可以試試幫你緩解,要試試麼?」
唐悠悠愣住了。
夜風從兩人之間安靜地穿過,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緩解能力的問題?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看起來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彆的手,卻藏著連她自己都掌控不好的力量。
每次使用過後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像生命被偷偷剪短了一截。
家裡因為這個,沒少擔心她。
如果真的能緩解
她抬起頭,看向顧晟。
他站在那裡,神色平靜,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要。」
聲音比她想得更輕,卻很清楚。
顧晟點了點頭,忽然又將話題轉了回去:
「該你說了。」
唐悠悠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捏著空罐子,指尖微微發白。
「因為今晚之後,我大概不會再出來了。」
顧晟看著她,視線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停了停,沒再說話。
樓頂。
風比下麵大,卷著遠處夜市模糊的喧囂。
幾盆早已枯死的植物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旁邊散落著生鏽的空調外機骨架。
顧晟走到護欄邊。
「就這兒吧。」
唐悠悠跟著停下,環顧四周。
月光把空曠的樓頂照得一片冷白。
「你」
她猶豫了一下:「為什麼要幫我?隻是因為我幫你省了時間?」
何止省了時間。
還省了他一個沒想好的理由。
當然,這話他不會說。
顧晟側過身,背靠著鏽蝕的護欄。
「這個理由不夠?」
「不是不夠。」
她抬起頭:「是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顧晟看了她兩秒。
夜風穿過兩人之間,捲起地上一點微塵。
他忽然很淺地扯了下嘴角,聲音落進風裡,輕,卻清晰:
「那就當它是真的。」
「至少今晚,它是。」
唐悠悠呼吸滯了一下。
什麼真的?
他的好?
某句話在喉嚨裡滾了滾,又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