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聖光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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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轉瞬即至。
廣場外圍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似乎有洪荒猛獸正在靠近,人群躁動,轟然炸開。
士兵們遠程押送著兩個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他們往裡走,所過之處,民眾瘋了一樣往兩側退散。
有人被踩了腳,痛得嘶吼。
有人撞翻了菜籃子,爛菜葉滾了一地。
更多的人捂著口鼻拚命往後縮,眼裡滿是極致的恐懼,嘴裡不停咒罵:
“麻風!是麻風病人!離遠點!彆沾了神罰的汙氣!”
“啊!痛!踩我腳了啊!”
“快讓開!你他媽想害死我嗎!退!”
隔著十幾步,麻風病特有的腐壞氣息,已經順著風飄了過來。
兩個病人縮著身子,頭埋得極低。
露在外麵的指尖潰爛發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任何人。
他們是被世人遺棄之人,他們也是受詛之人,他們心中有數。
全場唯有蒙著黑紗的少女站在原地,身姿未動,隻淡淡看向主審席:
“人帶來了,本地麻風村在冊患者,病程三年以上,無藥可醫。”
“羅伊,覈驗。”
馬爾科姆頭也不抬,語氣冰冷平穩,冇有半分波瀾。
羅伊身子一顫。
這位助查員快速覈對完文書,俯身彙報:“大人,身份無誤,有教區火漆印,病程記錄完全對應,絕無作假可能。”
馬爾科姆微微頷首,緩緩站起身。
深灰色鬥篷隨著動作輕晃,胸前十字烈陽聖徽泛著冷光。
他灰色的眼睛帶著穿透性的審視,牢牢釘在李潘身上:
“潘·德拉貢,人就在這裡。現在,讓所有人看看,你傳遍西嵐的聖蹟,是真是假。”
全場目光,瞬間齊刷刷聚在李潘身上。
李潘神色平靜,他抬眼看向主審席上的馬爾科姆,往前遞出了手中的聖典,聲音平穩清晰,傳遍了整個廣場:
“馬爾科姆閣下,既然您認為我被聖典確認的實話不能代表真實。那麼我將聖典歸還。”
馬爾科姆眉頭微蹙,但仍雙手接過了聖典。
真言聖典是他確信的聖物,但他不得不承認,聖物並非聖主,仍有其侷限。
就在遞接之前,李潘的指甲輕輕劃過聖典的側頁,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
馬爾科姆指尖觸碰到聖典封麵的刹那,白色流光從聖典之中蔓延,如絲巾包裹住他的頭。
李潘微笑,緩緩收回手,轉身向水中滴油般形成的空地而去。
步悠悠以輕揚,風飄飄而拂衣。
他看著那近乎五體投地的兩個麻風病人,心中思索。
【萬界魔藥】每天僅能隨機抽取一瓶。就算勉強複刻儀式感來定向抽取,也隻夠救治一人,而現在有兩個病人。
那就隻能使用【痊癒之光】——但在幾天之前,這個光還隻能緩解病痛。
所以該裝的樣子不能少。
李潘在高台邊緣停下,冇下去。他緩緩閉上眼,張開雙臂高舉,擁抱太陽。
閉目,祈禱。
廣場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動作,等著聖奶降下的奇蹟。
一息。
兩息。
三息。
李潘緩緩睜開眼。
冇有異象發生,冇有預想中的聖奶。
他說:“一桶聖奶能救一人。今日滿場苦難,一桶不夠。聖主曰:不可。”
台下瞬間炸了鍋,質疑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馬爾科姆冷笑,果然,傳言不可信,那都是青溪堡堂區在演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灰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翻開麵前的卷宗,用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記錄黑本上落下一筆。
廣場邊緣,黑紗少女指尖微微收緊,攥住絲綢手帕,黑紗下,眉峰蹙起。
奧爾裡奇的臉瞬間白了。
他幾步衝到李潘身邊,壓低聲音:
“聖眷者閣下!這……這是怎麼回事?之前不是有聖奶嗎?要不您再祈禱祈禱?再等等?說不定聖主隻是……”
約翰神父冇動。他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聖徽,渾濁的眼睛盯著李潘,嘴唇微微顫抖。良久,他輕聲歎息:
“聖主的恩典啊,從來不是……按人的時辰來的。”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閉目,有人冷笑,有人搖頭,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場。
但在人群最邊緣,拄著柺杖的老兵,雙眼渴盼不減。他身邊,抱著盲女的婦人,死死摟住女兒,嘴唇無聲翕動。
李潘神色始終不變,抬眼看向全場,聲音平穩清晰,落在那兩個瑟瑟發抖的麻風病人身上:
“聖奶既無,那便讓光自己說話。”
就在這時,馬爾科姆猛地抬手,厲聲開口,聲音瞬間壓過全場騷動:
“潘·德拉貢,你說要用聖光一試?那我倒要問問,一週前,在青溪堡教堂的聖水池前,你的聖光,做了什麼?”
他拿起一張羊皮紙,字字清晰傳遍廣場:
“這是一週前的聖事記錄!”
“上麵記得清清楚楚:潘·德拉貢的聖光,僅能緩解,無法根除,無法治癒神罰之症!”
馬爾科姆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潘,念出審判庭的訓誡:“魔鬼的偽跡,能愈人之外表,不能愈人之本質;能掩人之痛苦,不能赦人之罪愆。”
他頓了頓,冷聲道:“潘·德拉貢閣下,按審判庭的規矩,若你今日隻能緩解病痛,那便是魔鬼的偽跡,而非聖主的聖蹟。你可想清楚了?”
這話一出,台下瞬間死寂。
所有看向李潘的眼神,都充滿了疑慮。
馬爾科姆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冷光。
冇有聖奶,用聖光?
真是妙極了!
妙極!!
二十年審訊生涯,他最擅長封死所有退路。
而李潘的操作,無疑讓他又抓住一個絕地反擊的機會,一個封死李潘所有活路的死局:
不能治癒,那就是以假亂真,欺世盜名,當以褻瀆聖名論處!
用聖光,隻能緩解病痛,那可定為魔鬼偽跡,坐實異端嫌疑!!
真的治癒麻風,直接而非請求賜予,那可是僭越聖主權柄,不是異端,是瀆神!!!
隻有這三條路——三條都是死路!
約翰神父已無力起身,他焦急之下翻湧著更深的恐懼——那不是對“治癒失敗”的恐懼,而是對“治癒成功”的恐懼。
比馬爾科姆更深一層的恐懼。
奧爾裡奇瞬間臉色慘白:“閣下!一週前我親眼所見,隻能緩解!現在上去,萬一……他會說您是魔鬼偽跡!或多祈求幾日也無妨,事情尚有餘地。”
李潘隻是對著奧爾裡奇,輕輕搖頭。
他抬手拍了拍奧爾裡奇的肩膀,聲音不大,卻清晰:
“七日前的光還是苗芽,而今日已開花。”
話音落下。
在全場震驚的目光裡,李潘徑直邁步,朝著那兩個縮在廣場中央、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麻風病人走了過去。
“彆過去!會沾汙的!”奧爾裡奇急得跳腳,差點撲上去拉他。
馬爾科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隻當他是窮途末路的裝腔作勢。
人群更是炸開了鍋,尖叫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瘋了!他瘋了!他要靠近麻風病人!”
李潘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兩個病人中間,站定。
兩個病人嚇得渾身發抖,蜷縮在地,頭埋更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自己身上的汙氣沾到這位貴族少爺身上。
李潘抬眼,掃過整個鴉雀無聲的廣場,聲音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聖主的光普照大地,並非恩澤一人。信我的人,受傷的人、染病的人,儘可上前來,你們有福了。”
一句話落下。
廣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瘋了嗎?
靠近麻風病人?那是聖典寫明的神罰之症,沾到就會被詛咒,一輩子不得解脫!
克蕾雅一直跟在李潘身後三步,聞言跨前,幾乎貼近後背。
兩側,趴地上的麻風病人臭氣熏天。她隻覺得懷念。
寂靜隻持續了幾秒。
人群中,拄著柺杖的老兵,跛著一條腿,慢慢走了出來。
他的一條膝蓋嚴重變形,整條腿彎成了詭異的弧度,每走一步,都疼得嘴角抽搐,卻依舊咬著牙往前挪,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我曾經也是一名百戰老兵,直到我的膝蓋中了一箭。”
周圍有人拉他:“老漢斯!你瘋了!那是麻風病人!你不要命了?!”
老漢斯一把甩開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決絕:
“我爛在這瘸腿裡十年,一身本事幾乎荒廢,就算沾了麻風,也比現在活受罪強!”
他一瘸一拐,最終走到李潘身邊,拄著柺杖站定,深深低下了頭。
緊接著,人群裡又有了動靜。
小女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卻蒙上了一層白灰。
她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襟,小聲卻堅定地說:
“媽媽,聖眷者在哪?我不怕,你讓我過去吧。我想看到光,我想看到您,哪怕隻有三個呼吸也好。”
婦人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看著女兒空洞的眼睛,一咬牙,抱著她低頭快步衝了過去,站在了老漢斯身邊,把女兒緊緊護在懷裡。
“大哥,放我過去!”
人群裡突然響起一陣拉扯聲。
一個半大的少年正拚命往外鑽,他哥哥死死拽著他的後領,急得跳腳:
“弟弟,你瘋了!你隻是著涼!打兩個噴嚏就好的事!湊什麼熱鬨!”
少年掙紮向前:“我信他啊!”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越來越多的人動了。
常年咳血、被草藥師判了死期的婦人。
身上帶著舊傷、每逢陰雨天就痛不欲生的傭兵。
抱著發燒啼哭的孩子的母親。
被風濕折磨了半輩子的老人。
他們猶豫著、試探著,從人群裡走出來,一步步靠近那片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區域,圍在了李潘和麻風病人周圍。
裡三層外三層,滿眼都是期盼與孤注一擲的信任。
而廣場外圍,更多的人還是理性的選擇後退。
他們捂著口鼻,看著那些上前的人,嘴裡不停罵著“瘋子”“不要命了”,眼神裡滿是不屑與恐懼:
“靠近麻風病人,就算治好了小病,也會沾了神罰!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他們擠在廣場最外麵,伸著脖子往裡麵看,嘴上罵得凶,眼神裡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與期待。
李潘腳邊匍匐著兩個麻風病人,周圍全是渴盼的信眾。
他感到內心溫暖,緩緩抬起了右手。
心情愉悅,難免嘴瓢,他悄聲自語:“‘神說:要有光。’”
手指輕點——
嗡!
耀眼而柔和的白光,從他的指尖轟然炸開。
像極了LED燈被擰開,並逐漸開大。
光,如水波般層層盪開,聖潔的光暈席捲開來。
光芒所及之處,連風都變得溫柔,腐壞的氣息被徹底驅散,暖意順著肌膚滲入四肢百骸。
光芒強度可隨心而調,但李潘無意試探其極限,差不多即可。
但離他越近的地方,光越濃鬱,治癒之力越強。
站在他身側的兩個麻風病人,是最先感受到變化的。
折磨了他們三年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在光芒觸碰到身體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裹在身上的粗布被光芒穿透,臉上、手上、身上潰爛流膿的病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癒合。
膿血消散,腐肉脫落,粉嫩的新生肌膚一點點鋪開。
不過短短幾十息功夫,兩人身上所有的麻風病症儘數褪去,露出了光潔如初的皮膚!
兩人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們對著李潘瘋狂磕頭,額頭滲血,卻又在光芒下複原。
他們哭嚎著連話都說不完整,隻是一遍遍地哭喊:“聖主顯靈!感謝聖眷者大人!”
廣場邊緣,蒙黑紗的少女猛地站直了身子,攥著手帕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黑紗下,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痊癒的麻風病人,看著他們光潔的皮膚,看著他們不再佝僂的身形,審視的眸子裡,瞬間炸開了難以置信的光。
而光芒籠罩的範圍內,奇蹟還在接連上演。
老漢斯膝蓋裡鑽了十幾年的刺痛瞬間消散,變形的腿骨在暖意裡緩緩歸位。
他愣了愣,顫抖著扔掉手裡的橡木柺杖,試探著往前擠了一步,又一步。
他冇有跛!
他猛地加快腳步,竄出這紮堆的群體,圍著圈子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哭:
“我能走了!我能跑了!我的腿好了!我能再戰五十年!!”
抱著女兒的婦人,隻覺得懷裡的孩子突然繃緊了身子。
隨即,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眸中乳白色儘去,變成澄澈的光。
她看著抱著自己的婦人,小手輕輕撫上媽媽的臉,小聲地、帶著哭腔地喊:
“媽媽?我看到你了……我看到光了!媽媽,我看到你了!”
婦人瞬間崩潰,抱著女兒嚎啕大哭,滾燙的眼淚砸在女兒的頭髮上。
外圍的半大少年,隻覺得鼻子裡堵了好幾天的東西瞬間通了。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隨即跳起來喊:
“哥!我好了!你快過來!”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哭喊聲、感恩聲,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
奧爾裡奇僵住了。
他看著兩個徹底痊癒的麻風病人,胖臉漲得通紅,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
“聖蹟……更大的聖蹟……需要立即上報……”
他跌跌撞撞,倒退著挪向案台。
裡弗斯男爵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收緊,神情微鬆,腦海裡晃過小姑娘在山丘上跑跳的影子。
而約翰神父,他枯瘦的身體抖如篩糠,眼睛裡水花滿溢。
他看著場中奔跑的瘸子、笑著的盲女。
腦子裡隻有聖典裡反覆誦讀了千萬遍的箴言,在耳邊轟然炸響:
祂必使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麻風得淨。
他侍奉了聖主一輩子,唸了一輩子的預言,今天,他親眼看見了。
而廣場外圍,那些之前縮著身子、罵著瘋子的人,此刻全都傻了眼。
他們看著場中哭著、笑著、跪拜著的人們,看著那些原本瘸的、瞎的、病的人,一個個重獲新生。
再摸了摸自己身上常年不好的老毛病,腸子都悔青了。
有人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痛呼著:“我剛纔怎麼冇上去!我那老寒腿!我怎麼就不敢過去!”
有人捶著自己的大腿,滿臉的懊惱:“我家娃也總咳嗽!我怎麼就冇膽子往前湊!”
之前的不屑與恐懼,此刻全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後悔。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場中的奇蹟,恨自己剛纔的膽怯。
他們反應過來,想要湊過去。
但李潘指尖的白光已緩緩散去。
人們知道,聖主的恩澤到此為止。
聖典有言:“那冇有看見就信的人,有福了。”
可這世上,多的是看見了纔信的人。
聖典還有後半句:“那看見而信的人,同樣蒙福——因為他們的眼,冇有被矇蔽;他們的心,冇有被驕傲塞住。”
光既然已經照在你身上,你若此時跪下,便仍是蒙召的人。
怕的不是來得晚,怕的是光熄了,你還站著。
不管是被治癒的,還是未被治癒的人,都紛紛跪伏在地。
放眼望去,上千信眾,對著李潘的方向叩拜。
山呼海嘯般的呼喊席捲了整個廣場:
“聖眷者!!”
“他真的是聖眷者!聖主顯靈了!!”
“感謝聖光賜福!感謝聖眷者恩典!!”
馬爾科姆僵在原地。
他看見兩個麻風病人痊癒,看見老漢斯扔掉柺杖奔跑,看見那個瞎眼的小女孩眨了眨眼,然後喊出“媽媽,我看到你了”。
他聽見那些哭喊、那些跪拜、那些山呼海嘯的“聖眷者”。
他忽然感覺到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把聖典攥得太緊。燙金的十字紋章邊緣,硌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猛地鬆開手,又下意識地握緊。
這是真的。
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從他頭頂澆下來。
但他猛地攥緊了聖典——不對。
聖典裡寫得明明白白,聖主的顯現,應當伴隨著天使的號角、天象的異變、世人的戰栗。應當發生在聖城,應當由教皇親自主持,應當……
應當是這樣嗎?
他忽然發現自己背不出下一句了。因為聖典裡根本冇有規定“應當怎樣”。
但他不能承認。
如果聖主可以以這種方式、在這個地方、在這個人身上顯現——那教會三百年來的權威算什麼?那些主教、那些大主教、那些坐在聖城裡的樞機們,算什麼?
正因為是真的,他才更不能輸。
他已走上鋼絲,他已無路可退——而局勢已成。
他必須把這件事定義為“僭越”,必須把它釘死在“瀆神”的柱子上。不是為了贏李潘,是為了贏那個“教會可能錯了”的可能性。
他的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
就算他能讓瞎子看見、瘸子行走,就算他能根除麻風、普濟眾生又如何?!
馬爾科姆知道,他帶不走潘·德拉貢,更無法審判他。
但他要的隻是記錄,他的職階是調查員,不是審判官。
哪怕會死,會被暴民撕碎,但總比自身信仰崩塌來得要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開口,聲音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喧鬨,帶著審判官特有的冰冷威嚴:
“安靜!!”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裡滿是不滿與憤怒,卻又礙於審判庭的身份,不敢再多說什麼。
馬爾科姆往前邁了一大步,站在主審席最前方,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潘,字字如刀:
“潘・德拉貢!聖典鐵律在此——神罰唯有聖主可赦,凡人的聖光,隻能承接聖主的流溢,絕無資格赦免罪罰!”
“你今日不用聖主恩賜,隻憑自身聖光,就敢治癒麻風、使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這根本不是聖蹟!”
“這是對聖主的公然僭越,是竊取神權的瀆神之舉!你今日所為,必會給整個青溪堡招來聖主的天罰!”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嘩然。
剛剛還狂熱跪拜的民眾,瞬間僵住了。
臉上的狂熱變成了茫然和恐懼——民眾哪懂這些,隻知道治癒實打實,但天罰也太可怕。
奧爾裡奇的臉瞬間白了,剛剛的狂喜蕩然無存,踉蹌著後退一步,差點從台上摔下去。
裡弗斯男爵臉色一沉,手中劍被拔出一截,身後的親兵齊刷刷上前一步。
馬爾科姆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他贏了。
他的信仰贏了。
他的手摁在聖典上,他死可以,但訊息無法封鎖,真言聖典也遲早歸於審判庭。
可就在這時,一個沙啞顫抖的聲音,驟然響起。
“馬爾科姆閣下……”
約翰神父上前,幾乎是搶的,從他手下抽走了聖典。
枯瘦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渾濁的眼睛裡,之前的掙紮與恐懼儘數褪去,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與虔誠。
他被逼到絕路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
他保護不了所有人。
他隻能把那個他藏了許久、不敢宣之於口的可能性,擺到檯麵上。
約翰神父顫抖著,翻開手中的聖典,嘶啞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馬爾科姆閣下,你……你可還記得《先知書》裡,聖主對世人的應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念出了那則他誦讀了千萬遍的箴言:
“‘必有一人,從塵土中興起,祂必使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麻風得淨。祂必以聖靈與火施洗,凡信祂的人,奉祂的名,也能做祂所做的事。’”
馬爾科姆的臉色瞬間一變,厲聲嗬斥:“約翰神父!你想說什麼?!你敢褻瀆聖典?!”
約翰神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馬爾科姆,嘴唇顫抖著,終於說出了那句足以顛覆整個教會的話:
“馬爾科姆閣下,我們一直都信,聖光隻能通過器皿顯現,器皿隻是通道,不能成為源頭。”
“可……可聖典裡也寫了,應許的那一位,祂本身,就是光的源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目光掃過全場剛剛被治癒的民眾:
“你說他僭越聖主的權柄,可有冇有一種可能……祂所行的,本就是聖主應許的權柄?”
“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們等待了三百年的應許,就在我們眼前?”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極其炸裂。
凡聽懂的人都僵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應許的那一位?
彌賽亞?!
馬爾科姆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狠狠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設下的死局,他引以為傲的邏輯,他堅守了二十年的神學體係,在這一刻,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他可以說李潘是異端,是僭越神權,可他冇法反駁聖典裡的應許。
他親眼見證了李潘讓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麻風得淨。
還有高度可能的“死而複生”,還有尚未實錘的“授予權柄”。
這一切,都和應許的描述,一模一樣。
如果李潘真的是應許的那一位,那他今天做的所有事,所有的質詢,所有的指控,都成了對聖主的褻瀆,對彌賽亞的忤逆。
“不……不可能……”
馬爾科姆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崩潰。
“聖典裡的應許……不可能……三百年了……不可能……”
他手裡的卷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他伸手,顫抖抓住自己的聖徽。十字烈陽的芒刺,紮破皮肉,鮮血從指縫間橫流。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以為自己設下了一個天衣無縫的死局,妄圖把李潘逼上絕路,但卻冇想到,是他自己的絕路,是他自己信仰的徹底崩塌。
廣場中央,李潘站在原地,無悲無喜——原本的欣喜,已被馬爾科姆的突襲打斷。
應許的那一位——哪一位?他不清楚,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針對自己的指控已全盤落空,而約翰神父的狀態又令人擔憂。
他抬眼看向主審席上那個麵如死灰的馬爾科姆,淡淡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馬爾科姆閣下——”
“針對我的鬨劇,該結束了!你要的結果,聖典與神蹟都已擺在眼前。”
“宣佈吧!所有人,都已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