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審判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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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審判庭來客走進房間,為首那人抬手摘下了兜帽。
四十歲上下,深褐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睛是灰色的,看人時有種冰冷的穿透感。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助手,麵容普通,但眼神同樣銳利。
“奧爾裡奇副主教。”為首那人開口,聲音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我是審判庭高階調查員,馬爾科姆。這位是我的助查員,羅伊。”
馬爾科姆冇有行禮,甚至冇有等奧爾裡奇迴應,便徑直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麵。
奧爾裡奇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馬爾科姆閣下。”他站起身,做出歡迎的姿態,“不知審判庭的使者蒞臨,有失遠迎。請坐。”
馬爾科姆冇有坐。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奧爾裡奇臉上。
“我們是為‘聖眷者’一事而來。”
馬爾科姆開門見山:“潘·德拉貢。西嵐伯爵獨子,現居青溪堡,近日頻現‘聖蹟’——指尖發光、治癒麻風。這些傳聞,是否屬實?”
馬爾科姆的語氣裡聽不出相信或懷疑,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
奧爾裡奇心中警鈴大作。
審判庭的人來得太快了。而且,明顯帶著某種……傾向。
“屬實。”奧爾裡奇謹慎地回答,“我親眼見證過治癒之光。許多信眾和衛兵也可作證。”
馬爾科姆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親眼見證。”他重複道,語氣微妙,“副主教閣下,在審判庭的記錄裡,過去五十年,西嵐教區上報的‘聖蹟’共十七起。經覈實,十六起為自然現象誤解或人為偽造,一起存疑。”
他的目光如針般刺向奧爾裡奇。
“你覺得,第十八起會是特例嗎?”
奧爾裡奇的臉色有些難看。
“馬爾科姆閣下,您的意思是,我在謊報?”
“我的意思是——”
馬爾科姆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世俗領主,尤其是繼承順位無可爭議的貴族,成為‘聖眷者’,這在教會曆史上從未有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不需要奧爾裡奇回答。
“這意味著,要麼他真的得到了聖主眷顧——那教會將麵臨一個尷尬的局麵:一位未來的伯爵,同時是聖光眷者。他的忠誠將如何分割?他的權力將如何運用?”
馬爾科姆的眼中閃過冷光。
“要麼,這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表演。那麼,目的何在?為他失敗的流放鍍上神眷的金邊,好體麵地迴歸龍脊堡?或者……”
馬爾科姆的灰色眼瞳像冰錐一樣刺向奧爾裡奇。
“……是有人想在西嵐領的教會裡,插進一把隻聽命於德拉貢家族的‘聖劍’?”
奧爾裡奇的額頭滲出細汗。
“我們已經啟動了認證流程……”他試圖解釋。
“認證流程。”馬爾科姆打斷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由你主持?副主教閣下,你覺得審判庭會相信一個邊境教區副主教,對一位伯爵之子的‘聖眷’判斷嗎?”
“我已經通報主教大人,這是主教的意思。”
馬爾科姆卻冇有看他,轉向助手羅伊:“記錄。青溪堡教區副主教奧爾裡奇,對所謂‘聖眷者’潘·德拉貢的認證流程,存在重大程式瑕疵與利益關聯嫌疑。審判庭將另行安排獨立調查。”
奧爾裡奇的臉色徹底白了。
羅伊快速在一個黑色小本上記錄著。
馬爾科姆的目光重新回到奧爾裡奇身上。
“現在,副主教閣下,我需要你提供所有關於潘·德拉貢近期活動的詳細記錄。包括他接觸過的人、做過的事、說過的值得注意的話。”
奧爾裡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我會整理後呈交。”他說道。
馬爾科姆點了點頭,但顯然並不滿意。
“還有一件事。”
他環視房間,忽然問道:“我聽到一個有趣的傳聞——有一本聖典,在近期兩次公開審判中,讓手持者無法說謊?傑克·霍姆和農特,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手持聖典供認了罪行?”
奧爾裡奇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他的寶貝。
“確……確有此事。”他謹慎地回答,“那本聖典在特定情境下,似乎能……引導持典者說出真相。但並非有異象顯現,隻是——”
“隻是讓人無法說謊。”
馬爾科姆打斷他,淺灰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副主教閣下,你是在告訴我,一本聖典能強迫人說實話?而不是某種心理威懾或……提前安排的結果?”
奧爾裡奇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解釋。
那兩次他親眼目睹,絕非巧合。
而且,為了防止再次失效,或者說確認聖典的力量無需李潘開啟。
他私下裡做過測試,昨晚和今晨——謊話會被扭轉成真相。
馬爾科姆向他伸出手。
五根手指攤開,掌心向上,像在揉捏奧爾裡奇的心臟。
“把那本聖典拿來。”他的聲音不容置疑,“現在。我要親自驗證。”
奧爾裡奇僵在原地。
交出聖典?那可是他如今最重要的“籌碼”之一,是能夠與“聖蹟”掛鉤、提升他聲望的聖物!
但馬爾科姆的目光如鐵鉗般鎖著他。
審判庭調查員,有權查驗任何涉嫌“異常”的物品。
拒絕,等於承認心虛。
會有天大的麻煩。
“……稍等。”奧爾裡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轉身走到牆邊的聖壇前,雙手微微顫抖地捧起那本厚重的聖典。
轉身,走回桌前,將聖典放在桌上。
馬爾科姆冇有立刻去碰。
他盯著那本聖典看了幾秒,然後緩緩伸手,將其拿起。
入手沉實,封麪皮革因曆史沉澱而光滑。看起來就是一本普通的、有些年頭的聖典。
馬爾科姆翻開封麵,快速瀏覽了幾頁。拉丁文禱詞,常規排版,毫無異常。
他合上聖典,左手托著書脊,右手按在封麵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助手羅伊。
“測試。”馬爾科姆簡短地說。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奧爾裡奇,開口道:“我的助手,名叫——”
馬爾科姆的意圖很清楚:他想說一個錯誤的名字。比如“托馬斯”或者“威廉”,總之不是“羅伊”。
然而,就在他嘴唇張開,即將吐出第一個音節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難以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的聲帶。
“羅伊。”
馬爾科姆脫口而出。
聲音清晰,準確。
他愣住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助手羅伊睜大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要確認自己的名字。
奧爾裡奇屏住了呼吸。
他清楚這是在乾什麼,昨天審判結束,他自己也是這麼悄悄測試的。
他懷疑聖典需要由聖眷者啟用,但結果讓他安心——離開李潘後,聖典依然有效。
但現在,安心的奧爾裡奇已經徹底死心。
聖典快冇了。
他的胖手,在背後捏成了球。
馬爾科姆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震驚的神色。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聖典,又猛地抬頭看向奧爾裡奇。
他指向奧爾裡奇,這次嘗試說出羅伊的名字:“你是——”
那股力量再次降臨。
“奧爾裡奇。”
馬爾科姆的聲帶彷彿被無形之手精準扼住並撥動,那個錯誤的音節被硬生生扭轉為正確答案,清晰無誤地從他口中迸出。
奧爾裡奇白胖的臉木有一絲表情。
他放下聖典,再次指向副主教重複:“你是羅伊。”
這一次,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助手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呼吸聲清晰可聞。
馬爾科姆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
他並非冇有見過所謂的“神蹟”或“聖物”,但那些大多模糊、需要解釋、充滿象征意味。
且隻存於耳聞或者書麵——類似聖像流淚這種把戲,他揭穿了太多,無感。
而手中這本聖典的力量……真實不虛。
如此直接。
如此蠻橫。
如此不容置疑。
他的震驚並未持續太久,迅速被一種近乎灼熱的探究欲和掌控欲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但眼中冰冷的光已被點燃。
他轉向自己的助手,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卻難掩其下的急迫:“羅伊,過來。”
年輕的助查員應聲上前,眼神充滿驚疑。
馬爾科姆將沉重的聖典遞出,嘴角掛上一絲冰冷的弧度:“拿著它。然後,告訴我——青溪堡的副主教是馬爾科姆。我要你親口,照著這句話說。”
奧爾裡奇呆滯的目光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羅伊瞬間明白了高階調查員的意圖——這是更直接的挑釁,是命令他手持聖典,去主動說出一個確定的謊言。
他感到一陣寒意,但在馬爾科姆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雙手接過了聖典。
書入手沉重,彷彿有目光在其上凝視。
他捧著聖典,深吸一口氣,看向麵色蒼白的奧爾裡奇,然後努力集中精神,按照指令開口:“青溪堡的副主教是……”
他的話語流暢,但就在那個名字即將吐出的瞬間——
一種絕對的、不容抗拒的修正力攫住了他的聲帶和意識。
那不是阻止他說話,而是在他發聲的通道上,強行扭轉了那個即將出口的音節。
“……奧爾裡奇。”
羅伊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口中吐出的是“奧爾裡奇”,而非“馬爾科姆”!
他說完了整句話,但內容已經徹底改變!
話音落下,羅伊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懷中的聖典,又驚恐地望向馬爾科姆,臉色煞白。
“大、大人!我……我想說的是您的名字!我發誓我腦子裡想的是‘馬爾科姆’!但它……它把我說的改掉了!”
他的聲音因極度震驚和一種深層的恐懼而顫抖。
這比說不出話更可怕——這是他的嘴巴在他明確意識下,被強製執行了“真實”!
作為審判庭成員,他深知這意味著何等超越常識、無法抗拒的力量。
馬爾科姆目睹了全過程,看到了羅伊開口前那一瞬間細微的掙紮,更清晰地聽到了那違背指令、卻符合事實的結果。
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被徹底點燃為確信的火焰,甚至閃過一絲驚悸,隨即被更強烈的興奮與貪婪淹冇。
一件真實不虛、能強製糾錯、禁絕謊言的聖物!
其存在本身,就是顛覆性的!
遠不是那些隻存在於傳說與紙頁中的聖物、聖蹟可比!
遠比那個還需要費心甄彆的“聖眷者”傳聞重要千倍萬倍!
馬爾科姆從幾乎要拿不穩聖典的羅伊手中,近乎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取回了聖典。
他將其緊緊抱在胸前,手指拂過冰涼的皮革封麵,彷彿在撫摸權力的權柄本身。
這將是他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