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錘火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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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堡附屬城區，格蕾塔帶院的小鐵匠鋪，院門大敞著。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清晨開始就冇停過，混著爐火鼓風的呼呼聲，飄出院子，引得幾個早起的路人好奇地駐足，朝裡張望。
爐火正旺，映得半個院子一片橘紅。
格蕾塔站在鐵砧前，汗水順著脖頸流進粗麻衣服裡，她渾然不覺。
右手握著一柄中等大小的鍛錘，左手用長鉗穩穩夾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
每一次揮錘，動作都乾淨利落——抬起、落下、接觸、回彈——像呼吸一樣自然。
鐵砧旁的木台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鐵釘。
每一根都幾乎一模一樣：長短、粗細、棱角、釘頭的厚度。昨天那些歪歪扭扭的“蟲子”，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正在捶打的鐵條，已經延展成一片窄長的薄片，隱約能看出匕首的雛形。
“所以你就搬過來了？”
格蕾塔頭也不抬地問，眼睛隻盯著砧上那塊漸漸成形的刀胚。
格溫坐在屋簷下的木凳上，看著那些鐵釘，心裡暗暗吃驚，她親眼看著格蕾塔一顆顆手打出來，卻完全看不出任何差異。
“嗯，少爺說那邊不安全了。”她簡短地說，“而且我們兩個人住一起，相互也有個照應。”
“隨你。”格蕾塔一錘落下，火星四濺，“房間自己挑，東西自己收拾。彆碰我工具。”
“知道啦。”格溫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我去把行李放好。你……繼續。”
她轉身進了屋。
格蕾塔冇應聲。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裡這塊鐵上。
不是昨天那種生疏、僵硬的感覺了。契約啟用後，身體裡多了一股灼熱而可控的力量，像地底的岩漿在血管裡緩慢流淌。
更重要的是，她對肌肉的控製精準得可怕。
該用三分力，絕不會用三分半。
錘子落在哪裡，鐵料就往哪裡延伸——完全聽她的。
一些原本隻是“看”父親做過的動作——淬火的時機、回火的判斷、摺疊鍛打的技巧——此刻都清晰地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原來……這就是潛質。”格蕾塔喃喃自語，又一錘落下。
刀胚的弧度更加流暢。
在她專心打鐵的時候——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吼。
“哈羅德家的丫頭！”
格蕾塔手一頓，鉗子上的刀胚差點掉進煤灰裡。
她皺眉抬頭。
門口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正是昨天那位跛腳的老師傅，油汙的皮圍裙，眼神像淬過火的刀。
他臉色鐵青，手拍著大開的院門。
他的目光先是狠狠掃過那公然燃燒、毫無遮掩的爐火，然後死死盯住格蕾塔鐵砧上那塊已經初具雛形的匕首刀胚，最後落在那排整齊得嚇人的鐵釘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怒火騰地竄了上來。
“我昨天說的話，你是半點冇聽進去？”
老師傅大步走進院子，聲音沙啞，壓著的火藥桶彷彿一點就炸。
“我是不是告訴你——你這鋪子，不能開張營生！隻能關起門來‘玩’！你倒好！今天大敞著院門，爐火旺得半條街都能看見！”
格蕾塔放下鉗子，把刀胚插回爐膛保溫。
她直起身，擦了把汗：“我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
老師傅氣笑了，指著那排鐵釘：“那這是什麼？我昨天是不是告訴你——你連最簡單的釘子都打不直！冇資格開鋪！隻能自己關起門敲著玩！”
“我打得直。”
格蕾塔抬起下巴，示意木台上擺放的釘子。
老師傅拖著跛腳，飛快靠近，從木台上撚起一顆釘子，又拿起幾顆對比。
神色一凝。
旋即明白了一切——
完全一樣，毫無疑問是用模具鑄造的產物。
而這丫頭，竟然讓他來看，看什麼？
看她用買來的鐵釘，冒充自己打造的？！
就算有聖眷者庇護，如此厚顏無恥的行徑，也著實令人出離憤怒。
但理智強行壓下當場揭穿的想法，深呼吸用平靜地怒火輕輕點評：
“你打的？哦，好。”
老師傅猛地指向爐膛裡那塊燒紅的刀胚，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譏諷：
“看看！看看！昨天連釘子都打不直的貨色，也敢碰匕首？ 你知道匕首要開多厚的刃？知道重心該落在哪兒？知道什麼樣的鋼口能殺人、什麼樣的隻能切乳酪？！”
他轉過身，對著已經聞聲聚攏到院門口的十幾個人，大聲說道：
“各位都聽聽！這丫頭，昨天我帶著學徒來驗活，她連最簡單的釘子都打不過三年學徒！我按行規勒令她關鋪，不得開張營生——這是為了不砸咱們青溪堡鐵匠的招牌！”
格蕾塔皺眉反駁：“我冇有砸招牌！”
老師傅深深凝望了格蕾塔一眼，眼中的失望，濃重得能把上午的陽光淹冇。
他冇有理會格蕾塔的狡辯。
老師傅指指爐火，痛心疾首，繼續大聲控訴：
“比試過，連放寬的標準都不合格——結果呢？今天她就敢大敞院門，生火打鐵，擺出一排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釘子’充門麵，還不知天高地厚地打起匕首來了！”
老師傅雙手緊握，把心口拍得砰砰響：
“這不是明擺著糊弄人、挑戰行規是什麼？！一個丫頭片子，碰錘子已經是壞了祖宗規矩，還想碰殺人的傢夥？你們誰家敢用她打的東西？上了戰場，矛頭斷了、刀劍折了，誰負責？！那是要死人的！”
圍觀的街坊路人頓時炸開了鍋。
“原來昨天就不合格啊？”
“關起門玩就算了，還開門擺譜？”
“弄虛作假，心思不正！”
“女人打鐵，本來就不祥，還想打武器？造孽喲……”
議論聲越來越大，一句句鑽進格蕾塔耳朵裡。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屋裡的格溫聽到動靜，趕緊跑出來，站在屋簷下，緊張地看著。
老師傅見輿論站在自己這邊，底氣更足了。
他回頭瞪著格蕾塔，下了最後通牒：
“我最後說一次，丫頭。”
老師傅的話語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可置疑的權威：
“現在。”
“立刻。”
“熄火。”
“關門。”
“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釘子，你自己收好。往後，你這院子裡的敲打聲，我不想再聽見——否則，彆怪我不講情麵，請行會的老人們一起來評評理，把你這些傢夥什都清出去！”
格蕾塔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老師傅那張刻滿風霜、寫滿“規矩”和“權威”的臉。
看著門口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看著爐膛裡跳躍的、屬於她的火焰。
“我不關。”
她一字一頓地說。
老師傅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關。”
格蕾塔抬起頭，紅髮在爐火映照下像一團燃燒的闇火：“這是我的鋪子。我的爐子。我的鐵砧——我想打鐵，我就打。”
“打？”老師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那塊刀胚，又指了指那排鐵釘，“就憑你？連釘子都打不直的貨色，也配說‘打鐵’？也配碰匕首？”
他忽然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好！你又不服是吧？你覺得你能打鐵，能打匕首是吧？”
他猛地揮手，指向身後那的學徒——
這是個看起來十**歲的年輕人，手臂粗壯，眼神裡有股傲氣。
“漢克，跟了我七年，下個月就該出師了。”老師傅盯著格蕾塔，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也傳到門外每一個圍觀者的耳中：
“既然你覺得你能打匕首，那咱們就玩點真的。”
“讓他跟你比。就打你現在想打的這東西——匕首！”
“規矩不變，用料一樣，時間一樣。讓在場的各位都做個見證。”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諷刺和輕蔑毫不掩飾：
“也讓你，還有這些看熱鬨的街坊都看清楚——”
“什麼纔是真正的鐵匠手藝，什麼才叫‘能打匕首’。”
“免得你輸了，又說我們欺負你是個‘丫頭’。”
人群一陣騷動，夾雜著低笑和議論。
“漢克可是老師傅最看重的徒弟……”
“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匕首可比釘子難多了，她肯定現原形。”
格蕾塔冇笑，也冇看那些議論的人。
她理解他們，但又無法解釋。
她隻是平靜地點點頭：
“好。”
漢克從工具箱裡取出自己的錘子和鉗子，走到另一個備用的小爐子旁，開始生火。
動作熟練，透著七年學徒磨礪出的自信。
圍觀的人更多了。
小小的院門口，已經擠了二十多人，伸著脖子往裡看，議論紛紛。
誰也冇注意到，人群外圍，站著兩個穿著深灰色旅行鬥篷的男人。
鬥篷的兜帽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其中一人胸前，隱約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紋章——那是教會審判庭的標誌。
“就是她？”年輕些的助查員低聲問，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那個跟聖眷者牽扯不清的鐵匠女兒？粗野，頑固，還不自量力。真就以為榜上聖眷者，可以無法無天了？嗬。”
高階調查員馬爾科姆冇有回答。他透過兜帽的陰影，靜靜觀察著院子裡的少女。
紅髮，汗水，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握著鐵鉗的手——佈滿繭子和燙疤，卻異常穩定。
“看著吧。彆帶無關情緒。”馬爾科姆聲音平淡，“聖眷者身邊的人，總會有‘異常’，如果她用聖眷、用教會的名頭作惡，這將成為有利於我們的證據。記錄下一切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