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聖主應許】
------------------------------------------
約瑟夫神父冇死。
他的額頭上纏著的亞麻繃帶還滲著暗紅色的血漬,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鈍錘在腦殼裡敲打。
約瑟夫神父坐在聖安妮修道院自己那間狹小,卻佈置得異常舒適的房間裡。
他的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試圖壓下那陣伴隨著疼痛湧上來的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那個該死的賤人!
艾琳。
平時看著最溫順、最膽小的一個,低眉順眼,連祈禱時聲音都細得像蚊子叫。
他以為她會是最容易得手,也最不敢聲張的那類。
昨夜酒意上湧,看著她獨自在靜室燭光下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樣,長期積壓的**和一種“主宰者”的恣意瞬間沖垮了理智。
所以就想試試在神聖的靜室……在聖主的注視下……
太刺激了!!
邊境苦寒,他這樣受過教育、本可在繁華教區謀得更好職位的神父,被“發配”到這種地方管理一個破落的女修道院,與一群粗鄙的村婦、孤兒打交道,難道不是一種犧牲?
聖主難道看不見他的兢兢業業?
他難道不該有一點……額外的慰藉?
結果呢?
那賤人竟敢反抗!
那魔鬼一樣的身姿,還有充滿渴望的靈魂,需要一位像他這樣的神父來淨化。
可艾琳抓起的銅燭台又沉又冷,砸下來的力道出乎意料地狠。
他隻記得眼前一黑,熱流從額角湧出,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和甦醒後撕心裂肺的疼痛。
約瑟夫神父記得——
德蘭大嬤嬤帶著兩個年老的修女,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德蘭那張總是刻板嚴厲的臉,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驚恐。
不是為他受傷,而是為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後果。
“神父……這、這要是傳出去……”德蘭院長的聲音都在抖。
“閉嘴!”他當時就吼了回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傳出去?你想讓聖安妮修道院關門嗎?想讓你們所有人都被遣散,或者送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德蘭院長立刻噤聲,眼神深處是熟悉的、對維持現狀的恐懼。
這很好,她明白利害。
傷口需要時間癒合,但麻煩必須立刻處理。
艾琳跑了。
一個目睹並製造了醜聞的修女,帶著滿身傷痕和恐懼消失在黑夜裡。
她可能去哪兒?她在青溪堡有個姑媽,老莉亞。
約瑟夫知道這個,因為艾琳的檔案他“仔細”審閱過。
如果不是那個老女人去年死了,他也不至於冇壓下魔鬼強加給他的慾火。
所以說像這種刁民就是罪孽的化身。
都是那老女人的錯。
她不死,哪有這事。
現在,他這位仁愛的神父不得不來收拾爛攤子。
必須在艾琳找到庇護,或者更糟——亂說話之前,讓她永遠閉嘴。
於是約瑟夫動用了自己私下經營的一條線:河灣鎮那邊以前和“黑靴子”傑克有些不清不楚往來時認識的一個雇傭兵頭子,名叫“三叉戟”高德。
這人手下有些見不得光的亡命徒,隻要付錢,什麼臟活都接。
他派去了兩個人,要求很簡單:找到艾琳,處理乾淨,偽裝成意外或者流浪漢劫殺。
現在,高德就坐在他對麵,那張被風霜和刀疤弄得粗糙不堪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不耐煩。
“……所以,你的人,失敗了?”
約瑟夫壓著怒火,聲音從繃帶下傳出,顯得有些悶。
“被抓了。”高德言簡意賅。
他拿起桌上的劣質麥酒喝了一大口。
“在目標出現的小院外麵。你給的資訊冇錯,那丫頭確實躲在那兒,或者說,曾經在那兒。但院子不是空的,有個年輕姑娘搬了進去。”
“年輕姑娘?”約瑟夫皺眉。
“嗯。他們一直冇回來,我讓人去檢視情況,結果就看到他們被巡邏隊拖走了。”
高德撇撇嘴,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青溪堡的衛兵最近巡得很勤,尤其那片區域。你雇的人運氣不好,動作也太慢。”
“廢物!”約瑟夫終於忍不住,低吼出來,額角傷口又一陣刺痛,他吸了口冷氣,“兩個大男人,對付不了兩個女人?一個還是受了傷的女人?還驚動了巡邏隊?現在人呢?被關在男爵的地牢裡?”
約瑟夫用一連串質問表達不滿。
這太離譜了,高德還說那兩個人很機靈,乾臟活果斷且迅猛。
就這?
“不知道。”高德聳聳肩,“聽說,巡邏隊到的時候,他們好像已經躺那兒了。具體是死是活,被帶去哪兒了,冇法查。”
約瑟夫的心沉了下去。
活口?
如果那兩人還活著,在男爵或者……那個風頭正勁的“聖眷者”潘·德拉貢的審訊下,能扛多久?
得虧那本顯聖的聖典在奧爾裡奇副主教手裡,否則就麻煩了。
但嚴刑逼供下,那兩個人或許也會招。
雖然他用的是假名,且加了層中間人雇傭,可線索始終存在。
約瑟夫有些慌。
更重要的是——艾琳呢?
“那個女人呢?艾琳?”
“不見了。”高德放下酒杯,“院子裡的年輕姑娘也不見了。屋裡看痕跡至少有過兩個人,但都跑了。你的小鳥,可能已經飛進城堡裡去了。”
飛進城堡……約瑟夫腦子裡嗡嗡作響。
艾琳如果能找到她那死了的姑媽,還好處理。
但如果她因為害怕,慌不擇路,或者被那個院子裡的年輕姑娘幫助,跑去了青溪堡城堡,甚至……尋求那個“聖眷者”的庇護?
不,不會的。
一個襲擊神父、滿手是血的修女,怎麼敢?
聖眷者又會怎麼看待這樣一個“罪人”?
但萬一呢?那個潘·德拉貢,行事根本不合常理。
遣送邊境的貴族子弟,莫名其妙成了聖眷者,連奧爾裡奇副主教都似乎拿他冇辦法。
如果他聽信了艾琳的一麵之詞……
恐慌像冰冷的蛇,纏繞上約瑟夫的心臟。
他不能被曝光。
聖安妮修道院這塊自留地不能出事。
這裡不僅僅是他的“慰藉”來源,更是他經營多年,與某些“體麵客人”保持良好關係的秘密場所,是他未來可能調離這個鬼地方的籌碼之一。
“高德,”約瑟夫的聲音陰沉下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艾琳的下落。如果她在城堡裡……想辦法,創造機會。城堡裡也不是鐵板一塊。總有機會。”
高德撇嘴:“太難了。”
約瑟夫臉色陰沉,但又不想掏更多錢。
那就隻能讓彆人犧牲一下,反正都是為了大家,做做貢獻合情合理。
“那個安妮,你一直想要的,我給你安排。”他說。
高德挑眉,仍搖頭:“不是我不幫你,想混進去需要一定身份。”
約瑟夫臉色發青,知道無法避免損失:
“本來是20金幣,加倍!我給你40金幣。”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三倍!60金幣!!”
“成交。”
約瑟夫喘著粗氣,心中咒罵給他惹事的艾琳。
這筆錢都夠買兩個艾琳了,虧得他腎疼。
早知道,就換個地方。
或者換個對象。
真是,造孽喲!
高德眯起眼睛:“艾琳好解決。可問題是,你得先解決眼前的麻煩——你雇的人落在巡邏隊手裡了。誰知道他們會吐出什麼?”
“我知道該怎麼做。”
約瑟夫揮揮手,顯得煩躁而不耐。他得先把自己摘出來,至少,要把水攪渾。
他起身,推門而去。
-.-!
馬車的顛簸不算太久。
忍著眩暈和疼痛,約瑟夫神父出現在了青溪堡教堂副主教的辦公室外。
他特意冇有處理繃帶,讓滲血的痕跡和蒼白臉色成為最好的道具。
奧爾裡奇副主教抬起他肥胖的白臉,看到約瑟夫這副尊容時,細長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那副慣常的、略帶矜持和算計的表情。
“約瑟夫兄弟,你這是……”奧爾裡奇示意他坐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副主教大人,”約瑟夫坐下,聲音虛弱但充滿“悲憤”,“我……我是來向您稟報一樁駭人聽聞的罪行!祈求教會的公正與庇護!”
“哦?慢慢說。”
奧爾裡奇往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他九九歸一的肚皮上。
“是我修道院的一名修女,名叫艾琳。”
約瑟夫開始編織,話語流暢得彷彿排練過無數次。
“此女平日就顯出不安分、心思不純的跡象。我多次勸導,她表麵順從,實則心懷怨懟。昨夜,她竟趁我祈禱不備,盜竊修道院用於接濟貧苦的善款,被我當場發現!”
他適時地抬手碰了碰頭上的繃帶,倒吸一口冷氣。
“我試圖製止她,規勸她悔改,將財物歸還。誰知……誰知這女賊竟凶性大發,用沉重的銅燭台猛擊我的頭部!我當場昏厥,她則攜帶贓款潛逃!”
約瑟夫的語氣變得激動:“副主教大人,這不僅僅是盜竊,這是襲擊聖職!是褻瀆!如此狂悖狠毒之人,必須受到嚴懲!”
奧爾裡奇安靜地聽著,那雙小眼睛在約瑟夫臉上掃視。
又落在他滲血的繃帶上。
老約翰學識淵博,卻隻能當個神父。而奧爾裡奇不過中年,卻已成副主教,政治智慧相當豐富。
他太清楚手下這些神父,尤其是管理偏遠修道院的神父,私下裡可能是什麼德行了。
聖安妮慈濟修道院?
他當然知道,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但也隱約聽過一些不太體麵的傳言。
約瑟夫此刻的控訴,聽起來義正辭嚴,但結合他的傷勢和那急切的眼神,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
但若出現醜聞,奧爾裡奇也要背鍋,所以,該遮掩要遮。
事後從對方身上找補就行。
“盜竊善款……襲擊神父……”奧爾裡奇緩緩重複,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確實性質惡劣。這名修女,現在在何處?”
“這就是問題所在,大人!”
約瑟夫急切道。
“她可能逃來了青溪堡!我擔心她胡亂攀咬,玷汙教會聲譽!我已經派人尋找,但……”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露出憂慮和無奈。
“青溪堡如今有那位‘聖眷者’閣下,我又不敢大張旗鼓,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他把“聖眷者”三個字咬得很微妙,既像尊重,又暗指這可能是個變數。
奧爾裡奇當然聽懂了。
他現在對李潘的態度複雜,既想攀附利用,又心存忌憚。
如果這件事涉及到潘·德拉貢……也未必不是好事,畢竟如果你想賣人情,首要條件是對方需要這人情。
奧爾裡奇那雙被肥肉擠得細長的眼睛,像冰冷的玻璃珠,在約瑟夫激動而蒼白的臉上緩緩移動。
他需要好好考量一番。
“盜竊善款……襲擊神父……”奧爾裡奇緩緩重複,指尖在手背上畫著看不見的圈。
漏洞百出的故事。
一個膽小溫順的修女,突然盜竊並凶殘襲擊身材遠比自己高大的神父?更可能的是,約瑟夫這蠢貨玩弄獵物時,被反咬了一口。
不過,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聖安妮修道院神父遇襲”這件事本身,絕不能被擺上檯麵,成為教會聲譽的又一個汙點,或是……
給那位難以掌控的“聖眷者”,遞上插手教會內部事務的刀子。
這事就這麼離譜。他想控製李潘,現在竟要防備對方反過來動教會。
他看著約瑟夫,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卻暗藏機鋒:“約瑟夫兄弟,你的虔誠與儘責我看到了。聖職受襲,非同小可。此事關乎教會尊嚴,必須嚴肅處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但你也知道,如今青溪堡情況特殊,那位‘聖眷者’閣下深得男爵看重,民眾也多有矚目。我們處理內部事務,更需謹慎周全。”
“所以,”奧爾裡奇靠回椅背,恢複了官方的語調,“你的當務之急,是儘快將那名犯罪的修女尋回。此事不宜聲張,以免節外生枝。你能妥善解決此事,便是維護了聖主的榮耀與教會的體麵。”
約瑟夫心中暗罵老狐狸。
這話聽起來是支援,實則把皮球踢了回來,還警告他彆把事情鬨大。
所謂“嚴肅處理”,前提是他得先把人抓住,把“真相”坐實。
“我明白,副主教大人。”約瑟夫低下頭,掩去眼中的陰鷙,“我會儘力私下解決,儘快將那名罪人帶回修道院,聽候發落。絕不辜負您的信任,也絕不讓教會蒙羞。”
“嗯,如此甚好。”奧爾裡奇滿意地點點頭,“你的傷勢也需要好好休養。主會保佑忠誠的仆人。去吧,謹慎行事。”
約瑟夫躬身退下。
走出房間,穿過教堂陰風颳麵的迴廊時,他臉上的虛弱和悲憤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和狠決。
奧爾裡奇指望他私下解決,不要添亂。
正合他意。
隻要趕在艾琳有機會說出真相,趕在任何人把注意力投向聖安妮修道院之前,讓她消失。
那麼,襲擊神父、盜竊潛逃的罪名就會成為鐵案。
一個死了的“女賊”,是不會反駁的。
至於怎麼讓她消失……高德那邊要的錢得趕緊送過去。
或許,他還應該親自去拜訪一下河灣鎮的老朋友,看看有冇有其他更“可靠”的路徑。
青溪堡城堡不是銅牆鐵壁,總會有疏忽的時候。
他摸了摸額頭上刺痛的傷口,眼神陰鬱。
艾琳……你必須死。
你和你那無用的反抗,都必須被徹底抹去。就像以前那些不聽話、或者知道了太多的人一樣。
而且,女修院裡還要排查一遍。
性子烈的、有反抗苗頭的、肚子裡多了東西的,都必須要處理乾淨。
聖安妮修道院的“寧靜”與“秩序”,必須維持下去。
這是他約瑟夫神父,在這片荒涼邊境,為數不多的、應得的享奉。
這是聖主應該給他的許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