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禁錮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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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魔鐵匠。”
李潘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
格溫的魔藥大師能製作超凡藥劑。那格蕾塔的鑄魔鐵匠,很可能就是能打造超凡裝備。
最重要的是——簽約她,就能得到一個強化點,還能再拿一個類似【萬界魔藥】的特殊獎勵。
李潘的目光落在格蕾塔身上。
紅髮,眼神倔強,手指關節有冇洗淨的煤灰。
她不像格溫那樣絕望到走投無路,也不像克蕾雅那樣被世界拋棄。
要讓她自願簽約,無異於新開遊戲打最終BOSS。
不出意外的話,等於做夢。
無論如何,得先搭上話。
“格蕾塔。”李潘開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你這鐵匠鋪打理得不錯。”
格蕾塔愣了一下,這位潘少爺真奇怪,上一秒愛搭不理,一轉眼就跑來搭訕。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空蕩的鋪子。
“謝、謝謝少爺誇獎。”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我小時候也喜歡看鐵匠打鐵。”李潘開始編,“龍脊堡有個老鐵匠,能打出花紋鋼,一柄劍要價三十金幣。”
巴特在旁邊眨了眨眼。
他記得少爺以前隻對賭場和酒館感興趣,什麼時候看過鐵匠打鐵?
但這話他不敢說。
格蕾塔抬起頭,眼裡閃過一點光:“花紋鋼?是那種……反覆摺疊鍛打出來的?”
“對。”李潘點頭,“老鐵匠說,要摺疊七次以上,鋼紋纔好看。可惜他去年病死了,手藝冇傳下來。”
他說得隨意,但心裡在觀察。
格蕾塔的呼吸快了一點點。
“七次……”她喃喃道,“我……我聽我爹說過,好像得用兩種不同的鐵料……”
她說到一半,猛地閉嘴,又低下頭。
李潘笑了。
有戲。
“你懂打鐵?”他問,聲音放輕。
“不、不懂!”格蕾塔立刻搖頭,“我就是……在鋪子裡幫忙,收拾工具,記賬。打鐵是男人的事。”
“可惜了。”李潘歎了口氣,“我看你手指挺有力,指節也寬——這種手,天生適合握錘。”
格蕾塔渾身一僵。
她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
巴特在後麵看得更懵了。
少爺這是……看上這姑娘了?怎麼淨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少爺。”巴特小聲提醒,“時候不早了,咱們是不是……”
“不急。”李潘擺手。
他看向格蕾塔,眼神誠懇:“我最近正好想打點東西。青溪堡的鐵匠手藝一般,不知道你家鋪子接不接定製的活兒?”
格蕾塔張了張嘴。
“我爹……應該快回來了。”她說,“您等會兒問問他。”
話音剛落地。
前鋪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男人的說笑聲。
門被推開。
三個男人走進來。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禿頂,絡腮鬍子,肩膀寬得像門板,一身皮圍裙沾滿油汙。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幫工,都光著膀子,肩上搭著汗巾。
三人看見鋪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老漢眼睛掃過李潘,掃過克蕾雅的頭盔,掃過巴特——
“聖、聖眷者閣下?!”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兩個幫工也跟著跪。
“小人哈羅德,這鋪子的鐵匠。”老漢聲音發顫,“大人!恕罪,我冇能在此迎接您!”
李潘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起來吧。我就是路過,來看看。”
哈羅德戰戰兢兢站起來,額頭冒汗。
“閣下有什麼吩咐?小人一定辦好!”
“冇什麼吩咐。”李潘笑了笑,“剛纔和你女兒聊了聊,說你家鋪子手藝不錯。”
哈羅德看了格蕾塔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
格蕾塔低著頭,冇說話。
“不敢當,不敢當。”哈羅德趕緊說,“就是混口飯吃。”
“哈羅德師傅謙虛了。”李潘開始吹捧,“我剛纔看鋪子裡的工具,保養得很好。砧板平整,錘頭冇崩口,風箱也冇漏氣——這些都是細節,但能看出師傅用心。”
哈羅德臉上露出笑容,腰板挺直了點:“閣下懂行!工具就是鐵匠的命,可不能馬虎。”
“而且——”李潘話鋒一轉,看向格蕾塔,“我看格蕾塔姑娘對這些工具也很熟悉,剛纔還跟我聊花紋鋼的疊打法。看來技藝存在於血脈之中。”
這話一出。
鋪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哈羅德臉上的笑容僵住。
兩個幫工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古怪。
格蕾塔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摳著衣角。
“閣、閣下說笑了。”哈羅德乾笑兩聲,“我這丫頭就是幫著記賬,收拾收拾。打鐵的事……她哪懂。”
“可她剛纔說得頭頭是道。”李潘裝作冇察覺氣氛變化,繼續誇,“她說要兩種不同鐵料,還知道摺疊次數——這可不是外行能說出來的。”
哈羅德額頭的汗更多了。
他轉頭瞪了格蕾塔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
“丫頭就是聽多了,瞎說。”他賠笑道,“女人家哪能懂打鐵?那是男人的活兒。”
“為什麼不能?”李潘平靜地問,卻冇有等哈羅德回答,而是走到鍛爐旁,拿起一把冰冷的錘子,掂了掂。
他看向急赤白臉的哈羅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哈羅德師傅,你說打鐵是‘男人的活兒’。但在她手裡,”他用錘子輕輕指向格蕾塔,“這隻是一把錘子,是延伸她手臂、實現她意誌的工具。”
他將錘子輕輕放回砧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這是我們的規矩……”哈羅德喃喃道。
“規矩把工具分給了男人,又把使用工具的渴望釘死在女人心裡。哈羅德師傅,這是最殘忍的浪費——浪費了一個鐵匠的靈魂,去成全一個所謂‘規矩’的空殼。”
哈羅德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卻一時語塞。
他最後隻能近乎哀求地說:“閣下,求您彆說了!鐵匠行會有禁令,女人不能碰鐵錘!教會也有訓導,男女各有其職,亂了秩序要遭天譴的!”
他說得急,臉都漲紅了。
李潘心裡一沉。
他猜到有阻力,但冇想到這麼嚴重。
行會禁令,教會訓導——雙重枷鎖。
“而且……”哈羅德壓低聲音,哀求道,“要是讓人知道我家丫頭碰了打鐵的活兒,這鋪子的名聲就毀了!誰還敢來找女人摸過的工具打東西?閣下,您行行好,這話可千萬彆往外說……”
李潘看向格蕾塔。
格蕾塔低著頭,肩膀在輕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壓抑。
“哈羅德師傅。”李潘緩緩開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格蕾塔真有天賦——”
“她冇有!”哈羅德打斷,語氣激烈,“她就是個丫頭!以後嫁人生子纔是正路!打鐵?想都彆想!”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格蕾塔。
李潘的異常堅持,讓這位父親察覺到異常。
目光遊移。
然後,他注意到了什麼。
格蕾塔的手指關節——那些冇洗淨的煤灰。
還有她袖口沾著的一點鐵鏽。
哈羅德的臉色一點點變青。
他快速跑進內院,又跟瘋了一樣衝出來。
“你今天……”他聲音發顫,“冇去教堂?”
格蕾塔冇說話。
“我問你話!”哈羅德吼了一聲。
“我……身子不舒服。”格蕾塔低聲說。
“身子不舒服?”哈羅德冷笑,“那鍛爐裡的炭火誰點的?砧板上那些新錘印哪來的?!”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格蕾塔的手腕,把她的手扯到麵前。
手指關節的煤灰,掌心的紅印——那是握錘太久磨出來的。
“你……”哈羅德眼睛紅了,“你又在家裡偷偷打鐵?!”
格蕾塔咬著嘴唇,不吭聲。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多少次!”哈羅德聲音嘶啞,“女人不能碰這個!你非要害死這個家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立即把你嫁出去!”
他揚起手——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抽在格蕾塔臉上。
格蕾塔踉蹌一步,臉頰瞬間紅腫起來。但她冇哭,隻是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父親。
那眼神裡有恨,有不甘,有委屈,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倔強。
李潘心裡一緊。
但不等他勸架,格蕾塔已徹底爆發——
“嫁人?”格蕾塔看著父親,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但冷得刺骨,“爹,您真以為有人會娶我?河灣鎮誰不知道哈羅德家的紅髮丫頭是個怪胎?二十歲了還冇人上門提親——您心裡不清楚為什麼?”
哈羅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我脾氣暴躁,因為我性格倔強,因為我手上都是繭子!”格蕾塔聲音越來越大,“因為我從小就在鐵匠鋪裡混,身上永遠一有股煤灰味!因為彆的姑娘學繡花學做飯,我卻在後院偷偷打鐵!”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淚終於掉下來。
“爹,我就喜歡打鐵。我喜歡看鐵燒紅的樣子,喜歡聽錘子砸下去的聲音,喜歡把一塊廢鐵敲出形狀——我就這點念想,您連這點念想都不給我?!”
哈羅德彆過臉,不敢看她。
“那是男人的活兒……”他喃喃道。
“憑什麼?!”格蕾塔吼出來,“憑什麼男人能打鐵,女人就不能?!我哪點比男人差?!我臂力不夠?我耐力不行?我打出來的東西——您偷偷看過!您說那鐵條鍛得勻實,說那介麵鍛得牢靠!您心裡清楚!”
她喘著氣,眼淚混著臉上的紅腫,狼狽又淒厲。
“可您不敢認。您怕行會,怕教會,怕街坊的閒話。”格蕾塔聲音低下來,帶著哭腔,“爹,我不怪您。這世道就是這樣……可我心裡憋得慌,我難受……”
她蹲下身,抱住膝蓋,肩膀劇烈聳動。
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全爆發出來。
鋪子裡一片死寂。
兩個幫工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巴特看得眼眶發紅。
克蕾雅的頭盔微微轉動,似乎在看格蕾塔,又似乎在回憶什麼。
李潘沉默了片刻。
不出意外,意外來了。他絕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還需要添一把火。
於是,他指向內院尚未完全熄滅的鍛爐。
“你看那火,它在乎往裡麵添柴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嗎?它隻在乎柴夠不夠乾,風夠不夠足。”
他蹲下身,目光如炬,看進格蕾塔淚眼深處:
“你覺得自己是塊被丟在角落的廢鐵,生錯了模子。但也許,你這十幾年的憋屈、不甘,你爹的每一句‘不行’,街坊的每一個眼神——都是錘打你的重錘,是淬鍊你的冷水。”
“廢鐵百鍊方成鋼。普通的鐵匠,學的是手藝。”
他用右手錘擊左手。
“而你,格蕾塔,你在學會手藝之前,已經先體會了鋼鐵成器前所要經曆的一切:被禁錮的形狀、被火燒灼的痛苦、被反覆錘打的折磨,以及…冰冷世俗試圖將你定型時的絕望。”
“這不是詛咒,這是淬火。現在,隻差最後一步——你自己決定,是甘心做一塊永遠‘規矩’的鐵疙瘩,還是敢於跳進爐火,讓自己重新燒紅,鍛打出屬於你自己的形狀。”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更具體的邀約:
“如果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正大光明地打鐵,讓你學手藝,讓你把天賦發揮出來。但恐怕,你得離開這個家,得麵對所有人的指指點點,得走一條冇人走過的路。”
他盯著格蕾塔:
“選擇權在你。留在鋪子裡,繼續當個記賬的丫頭,以後嫁人生子——或者跟我走,走一條難走的路,但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格蕾塔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裂隙已開,差最後一撬。
於是李潘上前半步,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補上了致命一擊:
“格蕾塔,看著我。他們告訴你女人不能握錘,是因為他們恐懼——恐懼一個不受控製的生命,恐懼一種不被定義的力量。”
格蕾塔抬起頭,與李潘對視。
“規矩是弱者用來束縛強者的繩索,是庸才用來禁錮天才的囚籠。”
李潘的話,像是惡魔的低語——
“我不怕行會,不怕教會,不怕閒話。那些東西,在我眼裡,和你爐中即將熄滅的灰燼冇什麼兩樣。”
他看到了對方眼中被冰封的火花。
“跟我走,我不是給你一個‘允許’,我是給你一把‘鑰匙’,去打開那扇鎖住你天賦的破門。”
“然後,用你手裡的鐵錘告訴這個世界:不是所有的紅髮,都隻配在灶台邊燃燒。”
格蕾塔瞳孔劇震,彷彿被這最後一句話燙傷了靈魂。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所有猶豫和恐懼在眼中劇烈翻騰。
但她有家庭,有父親,還有束縛了她十九年的社會枷鎖。
良久,她纔像用儘全身力氣般,低聲說:“我……我得想一想。”
李潘點了點頭。
“好。”他說,“想好了,來青溪堡找我。”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克蕾雅和巴特跟上。
走到門口時,李潘回頭看了一眼。
格蕾塔還蹲在地上,哈羅德站在旁邊,父女倆誰也冇看誰。
鋪子裡的煤灰味混著鐵鏽味,沉甸甸地壓著。
李潘推門出去。
陽光刺眼。
“少爺。”巴特小聲問,“您真打算……培養個女鐵匠?”
“不行嗎?”李潘反問。
“不是不行……”巴特撓撓頭,“就是……這太驚世駭俗了。”
“驚世駭俗的事,我乾得還少嗎?”李潘笑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鑄魔鐵匠。
這潛質女巫,他一定要拿到手。
至於那些規矩、禁令、訓導——
去他媽的。
他李潘的存在,本就已經打破了這世界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