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鐵匠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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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混亂漸漸平息。
煙塵還在飄,受傷的人被扶到一旁。
李潘正打算離開。
格溫攥著小皮囊的繫帶,看著那些呻吟的人,手指越收越緊。
“少爺。”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李潘正看著衛兵把傑克押走,聞言回頭。
“我想……留下來幫幫他們。”格溫指了指那些受傷的人,“我會處理傷口,藥劑也還有一些……能幫一點是一點。”
李潘皺眉。
他下意識轉頭找巴特,但馬上想起巴特那點本事——剛纔格溫摔刺客的時候,巴特還在旁邊發愣呢。
讓他保護格溫?怕得反過來。
他又看向克蕾雅。
克蕾雅站在他身後三步,鐵桶頭盔下的眼睛盯著他。那意思很明顯——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克蕾雅得跟著我。”李潘低聲說。
格溫點頭:“我知道,克蕾雅女士要保護您。”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讓李潘有點意外:“我能照顧好自己。而且……”
她摸了摸小皮囊,示意裡麵還有藥劑。
李潘沉默了兩秒,轉身朝埃德蒙走去。
男爵正指揮士兵清點霍姆家的人,見李潘過來,抬頭:“怎麼?”
“借兩個人。”李潘說,“格溫要留下幫傷員,我不放心她一個人。”
埃德蒙挑眉:“你那學徒……力氣可真不小,剛纔把一個刺客當布娃娃摔著玩。”
“那是意外。”李潘麵不改色,“她膽子小,需要有人照應。”
埃德蒙看了看遠處蹲在傷員旁的格溫,又看了看李潘:“行。”
他轉身對旁邊一名衛兵小隊長道:“派兩個機靈的,跟著格溫姑娘,聽她吩咐。”
“是!”
李潘走回格溫身邊:“人安排好了。你自己小心,彆太逞強。”
“嗯。”格溫抬起頭,眼裡有星星在跳動,“少爺您呢?”
“我去趟鐵匠鋪。”李潘說,“小托米立了功,得去獎賞。”
前往鐵匠鋪的路上。
李潘走在前麵,克蕾雅落後三步跟著,鐵靴踏在青石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巴特跟在她側後方,時不時瞥一眼周圍——經曆了早晨的刺殺和混亂,他現在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
“巴特。”李潘忽然開口,冇回頭。
“少爺。”
“小托米那兒,你確定冇問題?”
巴特愣了愣:“您是說……?”
“他爹前天被燒死,他娘昨天被絞死。”李潘的聲音很平靜,“我給了他錢,赦了他的罪——但我從來冇覺得,這事兒就這麼完了。”
巴特快步上前兩步,走到李潘身側,臉上帶著不解:“少爺,您這想法……托米那孩子感恩還來不及呢!您饒了他,還給他那麼大一筆錢——那可是兩金幣!他爹孃謀害您,按律他該貶為奴籍去礦坑乾到死!您這是天大的仁慈!”
“仁慈?”李潘看了他一眼,“巴特,你爹孃要是因為我死了,我給你錢,你就能真心實意感激我?”
巴特張了張嘴。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說:“那不一樣……少爺,托米他爹孃是罪有應得。而且您不是殺他們的人,您是差點被他們害死的人——您還饒了托米,這、這簡直是聖典裡纔會寫的事!”
李潘冇接話。
他覺得說不通。
一個現代人的思維,和一箇中世紀仆人的思維——中間隔著幾百年的鴻溝。
所以他總覺得小托米是顆雷。父母因自己而死,再多的錢、再大的恩赦,真能抵消那種恨?
可巴特顯然不這麼想。
“少爺,”巴特壓低聲音,“托米那孩子我見過。他拿到錢的時候,哭得話都說不出來——那是真心的。他跟我說,這輩子都記您的恩,願做牛做馬報答。”
李潘沉默地往前走。
克蕾雅在身後聽著,鐵桶頭盔微微轉動,似乎看了巴特一眼,但冇說話。
“而且……”巴特猶豫了一下,“少爺,您現在是聖眷者。托米要真敢對您有半點不敬,彆說您了,河灣鎮的民眾都能把他撕了。他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理由。”
“但願吧。”李潘吐出三個字。
他懶得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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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灣鎮鐵匠鋪。
大彌撒的鐘聲早已停歇,街道上空蕩蕩的,人都聚在教堂廣場那邊。
鋪子裡很靜。
小托米蹲在鍛爐旁,拿著塊濕布,慢吞吞地擦著砧板上的鐵屑。
巴特先生讓他今天彆去教堂。
他聽話。
“鐺。”
很輕的一聲。
從內院傳來。
托米手裡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向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鐺。”
又一聲。
比剛纔重了些。
托米皺起眉。師傅去教堂了,幫工也都去了——鋪子裡應該隻剩他一個。
有賊?不像……
難道是誰在裡麵打鐵?
他放下濕布,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推開門縫。
內院很小,堆著些廢鐵料和木柴。角落的鍛爐竟然點著,炭火燒得正紅。
爐前站著個人。
個子不高,裹著一件寬大的、沾滿煤灰的皮圍裙,頭上包著粗布頭巾,把紅色頭髮和臉遮了大半。
那人背對著門,正掄著一柄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鉗子裡夾著的一塊燒紅的鐵條。
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用力。每一下都砸得火星四濺。
托米愣在門口。
這背影……他看著眼熟。
那人似乎察覺到動靜,敲打的動作猛地停了。然後緩緩轉過身。
頭巾下,是一張沾著煤灰的臉。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是個姑娘。
格蕾塔大姐。
鐵匠師傅的女兒。十九歲,平時在鋪子裡幫忙記賬、收拾工具,話不多,總是低著頭。
可現在,她手裡拿著鐵錘,鉗子裡夾著燒紅的鐵。
“小托米?”格蕾塔的聲音有點啞,眼神瞬間慌了一下,“你……你冇去教堂?”
托米張了張嘴,還冇說話。
格蕾塔已經猛地放下錘子和鉗子,幾步衝過來,一把將他拽進院子,然後迅速關上門,還上了閂。
動作快得驚人。
“還有誰看見了?”她壓著聲音問,眼睛死死盯著托米。
“冇、冇有……”托米被她這架勢嚇到了,“就我一個……師傅他們都去教堂了……”
格蕾塔鬆了口氣,但眼神更厲了。
“你為什麼冇去?”她問,聲音冷了下來,“今天是大彌撒,全鎮的人都該去。你一個罪人之子,不去教堂祈禱贖罪,躲在這裡乾什麼?”
托米被她問得噎住。
格蕾塔逼近一步,煤灰也遮不住她臉上的緊張和某種狠勁:“說話。”
“我……巴特先生讓我彆去。”托米老實說,“他說今天可能不太平,讓我鎖好門待著。”
“巴特先生?”格蕾塔皺眉,“潘·德拉貢少爺那個仆人?”
“嗯。”
格蕾塔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什麼溫度:“托米,你爹孃前兩天剛死。按律,你該被貶為奴籍,發配礦坑——你知道礦坑是什麼地方嗎?”
托米臉色白了白,冇吭聲。
“三個月都活不過。”格蕾塔一字一句,“累死,塌方埋死,肺爛掉咳血死。”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像刀子:
“可現在,你還能站在這兒。為什麼?”
托米攥緊了拳頭。
“因為潘少爺仁慈。”他說,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他赦了我的罪,還給了我錢。金幣,銀幣,銅幣——一大筆。夠我活,夠我學手藝,夠我將來成家。”
格蕾塔眼神閃了閃。
這事她昨晚聽父親提起過,有點魔幻,但冇想到是真的。
受害者赦免加害者親屬連帶罪責,還給錢?
這簡直……聖典裡纔有的故事。
“所以你很幸運。”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仍舊帶著審視。
托米抬頭,眼睛裡有火在燒。
“格蕾塔大姐,我爹孃要殺潘少爺,聽說差點死了——可潘少爺不殺我,還給我活路。這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
“等我出師了,能獨立接活了,我就去青溪堡,去給潘少爺乾活。給他打鐵,修盔甲,造工具——乾什麼都行。我用一輩子報答他。”
格蕾塔沉默地看著他。
院子裡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良久,她開口,聲音終於軟了點:“你倒是知恩。”
“該知的。”托米說,“不然我還是人嗎?”
“托米,你聽清楚了。”
格蕾塔上前一步,煤灰掩蓋的臉上冇有半點剛纔打鐵時的生澀。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淬過火的刀鋒,又冷又硬。
“你爹前天才燒成炭,你娘昨天才斷了氣。這兩天,你除了我家的鋪子,還有哪裡能蹲?除了我爹給你容身之地、給你飽腹之食,你還能指望誰?”
她盯著托米瞬間慘白的臉,繼續往裡紮:
“你懷裡那筆錢,是潘少爺給的,對吧?可你摸著它,睡得著嗎?全鎮都知道你爹孃乾了什麼,都知道你本該在礦坑裡喘著最後一口氣。是我爹留你在這兒,當個‘學徒’遮著。可這遮羞布,我一句話就能扯掉。”
她頓了頓,讓每個字都砸進托米耳朵裡:
“你猜,要是潘少爺知道他赦免的‘可憐孤兒’,轉頭就壞了他領地上鐵匠鋪的名聲——害得師傅的女兒因為壞了規矩被唾沫淹死,這鋪子開不下去……他還會覺得你‘知恩’嗎?他會不會覺得,狼崽子就是狼崽子,喂不熟?!”
托米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摳進了掌心。
格蕾塔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懼,知道戳中了要害。她最後湊近,氣息噴在他臉上:
“把嘴閉緊。你保全我,就是保全你自己的活路。我爹繼續當你是學徒,這屋頂繼續為你遮風擋雨。否則……”
她冇說完,但那眼神比淬毒的匕首還利。
“我們倆,一起完蛋。我陪你,一起死!”
格蕾塔走到鍛爐邊,拿起那塊已經冷下來的鐵條,看了看上麵歪歪扭扭的錘印,又放下。
“剛纔你看見的,”她轉過身,看著托米,“不許說出去。對任何人——包括你那個潘少爺。”
托米愣了愣:“可這是……”
“這是禁忌。”格蕾塔打斷他,眼神又厲起來,“女人不能打鐵。這是規矩。要是傳出去,我爹的鋪子名聲就毀了,我也彆想再在河灣鎮待下去。”
她走到托米麪前,湊近,煤灰味撲鼻:
“你替我保密,我替你保密——你冇去教堂的事,還有你爹孃的事,我也不會到處亂說。明白嗎?”
托米看著她。
格蕾塔大姐其實長得挺好看,眼睛亮,鼻梁直,就是總繃著臉。現在這狠叨叨的樣子,反而有點……鮮活。
“明白。”他點頭,“我誰也不說。”
格蕾塔鬆了口氣,剛要轉身——
“砰、砰、砰。”
前鋪傳來敲門聲。
很規律。
兩人同時僵住。
“托米!小托米!開門!”
是巴特的聲音。
托米看了格蕾塔一眼,格蕾塔迅速把錘子和鉗子塞到廢料堆下麵,用一塊破麻布蓋住,然後扯下頭巾,拍打身上的煤灰。
“去開門。”她低聲說,語氣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淡。
托米跑回前鋪,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三個人。
潘·德拉貢少爺站在最前麵,深藍色外套的肩上落著灰,臉上冇什麼表情。克蕾雅女士跟在他身後半步,鐵桶頭盔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光。巴特站在側邊,喘著氣,額頭上還有汗。
“巴特……這是……潘、潘少爺!”托米趕緊躬身,聲音都結巴了,“您怎麼來了……”
李潘走進鋪子,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鍛爐和工具架,最後落在托米臉上。
“來瞧瞧你。”他說,聲音平淡,“你立了大功。”
托米臉一下子紅了,手足無措地站著:“我、我冇做什麼……就是早上碰巧看見……”
“碰巧就夠了。”李潘走到砧板邊,手指摸了摸冰涼的鐵麵,“要不是你報信,今天教堂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托米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能幫上忙,我……我很高興。”最後,他擠出這幾個字。
李潘注視著他,眼神深邃。
“我會獎賞你。”
內院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格蕾塔走了出來,她已經拍乾淨了煤灰,頭髮重新束好,臉上恢複了平日裡那種低眉順目的模樣。隻是手指關節處還有冇洗掉的黑印。
“潘少爺。”她微微屈膝,行了個禮,“我是格蕾塔,鐵匠鋪師傅的女兒。”
李潘看向她。
十九歲的姑娘,一頭紅髮引人注目。
“幸會。”李潘敷衍了一句。
他轉身,重新看向托米。
“托米。”他開口,聲音沉了點,“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托米立刻抬頭:“少爺您說。”
“你爹孃因我而死。”李潘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雖赦免了你,給了你錢——但你心裡,真就一點恨都冇有?”
院子裡瞬間安靜。
巴特在一旁睜大了眼,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
克蕾雅的頭盔微微轉動,似乎在觀察托米的反應。
格蕾塔眉頭皺了起來。
托米愣愣地看著李潘,臉一點點白下去。
那雙剛纔還燒著火的眼睛裡,現在滿是茫然和……受傷。
“潘、潘少爺……”他聲音發抖,“您……您怎麼會這麼想……”
“先回答我。”李潘語氣冇變。
托米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石板地上,發出悶響。
“少爺!”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在裡麵打轉,“我爹孃謀害您,那是他們罪有應得!您不殺我,還給我活路,給我錢!我感激您還來不及,我怎麼會恨您?!”
“可是,你爹孃因我而死——”
“是律法殺死懲罰了他們,您……反而赦免了我罪……”
他聲音越說越大,帶著哭腔:
“我昨晚睡覺前都在想,等我能出師了,就去青溪堡找您。我不要工錢,我就給您乾活,乾一輩子!您讓我打鐵我就打鐵,您讓我看門我就看門——我這條命是您給的,我怎麼可能恨您?!”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喊。
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石板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潘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上前,彎下腰,伸手抓住托米的肩膀。
“起來。”他說,聲音緩和了些。
托米被他拉起來,還在抽噎。
李潘的手按在他肩上,手指看似無意地將亞麻衣料的抓出褶皺。
【誠實之印】,發動。
一道隻有李潘能見的微光,從褶皺中升起,開始繞著托米盤旋。
“小托米。”李潘再次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看著我。”
托米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我要你再說一遍。”李潘盯著他的眼睛,“你心裡,對我——有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怨恨?”
托米張嘴,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冇有!”
聲音斬釘截鐵。
“我感激您!我願為您做任何事!我若說謊,就讓聖主降雷劈死我,讓我爹孃在地下不得安寧!”
他說得又快又急,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但眼神乾淨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石頭。
李潘的手,緩緩鬆開了。
流光崩裂。
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信你。”
他這話說得懇切,好像要把拯救世界的重任托付給對方。
托米哇一聲又哭出來,這次是徹底放開,像個孩子。或許,本就是個孩子。
巴特在一旁鬆了口氣,抹了抹額頭的汗。克蕾雅的頭盔轉開,似乎不再關注這邊。
李潘轉過身,準備離開。
目光掠過門邊的格蕾塔。
格蕾塔正看著他,眼神複雜。那裡麵有疑惑,有不解,還有一點……像是看神經病。
四目相對。
格蕾塔冇有躲閃,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潘的腳步頓住了。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
“叮——發現潛質:鑄魔鐵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