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刺客和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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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車廂裡一片死寂。
隻有傑克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抵在喉結上那一點冰冷鋒銳的觸感。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動脈在刀尖下狂跳，每一次搏動都像在親吻死亡。
“你……”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是誰？潘少爺的人？”
“嗬。”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半截麵罩上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冷酷無情。
“如果我是他的人，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傑克老爺。”
傑克渾身一僵，腦子飛速轉動。不是潘的人？那……
“那你想乾什麼？錢？我有的是！放開我，要多少你開口！”他試圖找回一點往日的底氣，但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錢？”女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能買回你霍姆家上下四十七口人的命嗎？”
傑克如遭雷擊，四肢瞬間冰涼。對方連他家裡有多少口人都知道！
“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惹了不該惹的人。西嵐伯爵的獨子，聖光眷顧之人。”女人的聲音貼近了些，冰冷的氣息幾乎噴在他耳廓上，“你覺得，憑你河灣鎮這點家當，夠他碾幾次？”
恐懼再次淹冇傑克，比剛纔更甚。
他彷彿已經看到龍脊堡的鐵騎衝進河灣鎮，看到霍姆家祖宅燃起大火，看到家人被拖上囚車……
“我……我冇想惹他！是沃克那個雜種！我這就去賠罪！我把一半家產都獻上去！”他語無倫次地低吼，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
“賠罪？有用嗎？”女人的聲音慢條斯理，像在欣賞他的崩潰，“你現在去磕頭，他或許會笑著原諒你。然後呢？等他在這裡站穩腳跟，等他被召回龍脊堡，等他繼承了伯爵之位……你猜他第一個要立威的地方是哪裡？第一個要開刀祭旗的，又會是誰？”
每一個“等他”，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傑克心口。
他眼前浮現出畫麵：幾年後，已成為西嵐伯爵的潘·德拉貢，高踞馬上，冰冷的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自己。
然後輕輕揮手——他的腦袋就像他白天掃落的果盤一樣隨意。
“不……不會的……我真心賠罪，我以後就是他最忠實的狗……”傑克掙紮著，想抓住一根稻草。
“狗？”女人嗤笑，“你配嗎？你動了他的女人。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有些‘麵子’丟了，就得用血來洗。你現在不死，隻是時候未到。”
絕望。
徹底的絕望。
傑克癱在座椅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彷彿已經嗅到了絞刑架繩索的味道，看到了礦坑深處的黑暗。
“那我……我該怎麼辦？”他聲音乾澀，像個等待宣判的死囚。
就在這時，女人的話鋒忽然一轉。
“當然，那是‘以後’。至於‘現在’嘛……”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他現在自身難保。”
傑克猛地一怔。
“你以為一個真正的聖眷者，一個受寵的伯爵之子，會被扔到青溪堡這種邊境苦寒之地？”
女人的聲音壓低，帶著蠱惑的意味。
“流放。他是被他父親，那位鐵血伯爵親自發配過來的。教會裡盯著他的人，比你想的更多。一個不受控製的‘聖蹟’，可是很礙眼的。”
傑克的腦子嗡嗡作響，但一絲微弱的光，刺破了絕望的黑暗。
流放？不受教會待見？
“所以，”女人總結道，“現在的潘·德拉貢，不過是一隻被拔了牙、折了翼的雛龍。看起來嚇人，但……也就隻是看起來。”
恐懼在消退。
一種被愚弄的憤怒，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
一絲冰冷的算計，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媽的！原來是個紙老虎？
一個被家裡和教會都嫌棄的廢物少爺？
害老子差點嚇尿！
傑克的表情扭曲起來，刀疤在臉上跳動。
恨意開始沸騰——對沃克的，但更多是對那個讓他如此狼狽、如此恐懼的“貴族崽子”的。
“所以……”他聲音變得陰沉，“我現在其實不用怕他？”
“現在？”女人輕笑，“現在你當然不用怕。他甚至未必能動用城堡的力量來對付你。裡弗斯男爵是個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個流放少爺，徹底得罪你這地頭蛇。”
自信回來了。甚至比以往更膨脹。
原來如此！
原來老子根本不用這麼低聲下氣！一個被拋棄的少爺，一個被教會忌憚的“聖眷者”……呸！
傑克幾乎要笑出聲，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把今天丟的麵子找回來，怎麼讓那小子知道，在河灣鎮，誰纔是真正的爺。
然而——
“但是。”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那點冰冷重新抵緊了他的喉嚨，將他剛剛升起的狂熱瞬間澆滅。
“我剛纔說的‘以後’，依然是‘以後’。”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或許現在是隻病貓。但隻要他活著，總有一天，他會回去繼承一切。到那時，今天你手下調戲他女人的事，你此刻心裡對他的怨恨……你覺得，他會忘嗎？”
傑克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剛剛升起的仇恨和自信，被更龐大、更確鑿的未來恐懼，輕易碾碎。
是啊……現在他動不了我，不代表以後動不了！等他成了伯爵……
冷汗再次湧出，比剛纔更多。
“那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傑克幾乎要瘋了，在絕望和虛幻的希望之間被反覆拉扯，精神瀕臨崩潰。
“很簡單。”
女人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他期待已久的、明確的指向。
“讓他冇有‘以後’。”
傑克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你是說……”
“明天是大彌撒，在河灣鎮大教堂舉行。”
女人不再繞彎子，語氣乾脆利落，像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
“按照慣例，青溪堡的男爵，還有那位尊貴的‘聖眷者’少爺，都會前來參加。這是你的地盤，傑克老爺。”
傑克屏住呼吸，聽著這瘋狂的計劃。
“你需要做的隻有兩件事：第一，照你原來的計劃，去青溪堡城堡，向潘·德拉貢賠罪。哭得越慘越好，禮物越重越好。讓他，讓男爵，讓所有人都相信，你傑克·霍姆已經被嚇破了膽，隻想搖尾乞憐。”
“第二，彌撒當天，在河灣鎮大教堂裡，讓你的人製造一點‘意外’的騷亂。不用傷人，弄出點動靜，吸引守衛和那個鐵桶護衛的注意力就行。最好，同時在鎮子裡某個不起眼的地方，比如靠近教堂廣場的舊倉庫，點一把小火。”
“剩下的，”女人的聲音透出絕對的自信和冰冷的殺意，“交給我。”
“我會讓這位‘聖眷者’少爺，在混亂中，非常‘自然’地……消失在河灣鎮的街巷裡。從此，你，傑克·霍姆，河灣鎮的‘黑靴子’，就再也不用擔心什麼伯爵，什麼未來了。”
寂靜。
隻有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
刺殺……聖眷者……伯爵之子……在河灣鎮，在他的眼皮底下……
每一個詞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但，如果不做……等待他和霍姆家的，同樣是萬劫不複。
“為……為什麼找我？”傑克嘶聲問，這是最後的本能掙紮。
“因為你夠恨他，也因為……”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你夠怕死，更怕家族滅絕。你會乖乖配合。更重要的是，彌撒在河灣鎮舉行，這是你唯一可能成功的機會，也是你最後的機會。”
“記住，傑克老爺，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配合我，事後你依然是河灣鎮的鎮老。或者……”
刀鋒微微切入皮膚，一絲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
“……我現在就幫你選另一條路，順便送你的家人，提前去下麵等你團聚。”
冇有選擇。
從來就冇有。
在極致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麵前，鋌而走險成了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傑克閉上眼睛，重重地、認命般地從胸腔裡擠出一個字：
“……好。”
抵在喉間的冰冷瞬間消失。
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有頸間那道細微的刺痛，和車廂內殘餘的、彷彿來自幽冥的寒意，證明著剛纔的一切不是幻覺。
“聰明。”
女人的聲音似乎從車廂的四麵八方傳來，漸漸飄遠。
“記住你的任務。賠罪，騷亂。做不好，我會再來找你。而下次，這輛馬車裡，隻會剩下一具屍體。”
似乎是為了襯托這威脅的可怕，一聲淒厲的狼嚎，從傍晚的陰暗中傳來。
車廂內陷入寂靜。
傑克癱在座位上，像一攤爛泥。他劇烈地喘息著，伸手摸向脖頸，指尖沾上一點猩紅。
過了許久，他才用儘全身力氣，朝車廂外嘶啞地吼道：
“哈林頓！走！去青溪堡城堡！”
馬車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