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午後河灣（下）】
------------------------------------------
夕陽斜照，河灣鎮鐵匠鋪。
“鐺！鐺！鐺！”
鐵錘敲擊燒紅鐵塊的聲音在午後悶熱的作坊裡迴盪。
小托米站在鍛爐旁，手裡的鐵錘卻怎麼也揮不下去。
他十六歲，個子已經躥得挺高，骨架寬大，像他爹阿爾傑農。但此刻他臉色慘白，眼眶紅腫，整個人像丟了魂。
早上，他親眼看見娘被絞死。
爹昨天燒死了。
按律，他這個謀害貴族罪犯的兒子，該被貶為奴籍，發配礦坑。
鐵匠鋪的老掌櫃一早就把他叫到後院，拍了拍他的肩，歎口氣：“托米，你是個好孩子，手也勤快……但這事，我保不住你。收拾收拾吧，這兩天……可能就有人來帶你走了。”
礦坑。
小托米聽說過那種地方。進去的人，三個月都活不過。要麼累死，要麼被塌方埋了，要麼染上肺病咳血而死。
他才十六。
“小托米？”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作坊門口響起。
托米茫然抬頭，看見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不算華貴但乾淨整齊的亞麻衣，臉上帶著謹慎的表情。
“你是……”托米啞著嗓子問。
“巴特。”男人走進來，左右看了看，作坊裡隻有兩個幫工在遠處乾活，“潘·德拉貢少爺的仆人。”
托米手裡的鐵錘“哐當”掉在地上。
他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潘少爺！
那個他爹孃謀害過的貴族少爺！那個聖眷者！
“巴、巴特先生……”托米聲音發抖，“我……我爹孃做的事，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您……”
“彆怕。”巴特按住他肩膀，力氣不小，把搖搖晃晃的少年穩住，“少爺讓我來的。”
托米愣住，眼淚卻已經控製不住湧出來：“少爺……要……要抓我去礦坑嗎？”
巴特冇立刻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托米手裡：“打開看看。”
托米顫抖著手解開布包。
裡麵是錢。
一枚金幣，十枚銀幣，還有一大堆銅幣——他粗略數了數，差不多一百二十枚。
一筆钜款。
“這……這是……”他抬頭，茫然地看著巴特。
“少爺說了，”巴特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地觀察著少年的反應，“你爹孃犯的罪，不連累你。這些錢，是給你安身立命的。金幣和銀幣收好，銅幣日常用。少爺已經跟男爵大人說好了，赦免你的連帶責任。從今天起，你是自由身。”
托米張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不是恐懼的淚。
是……不敢相信的，混雜著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淚。
“潘少爺……他……他為什麼要……”他哽咽得說不出話。
“少爺仁慈。”巴特簡短地說，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你要記住，這恩情，是少爺給你的。你爹孃謀害少爺，少爺卻饒了你，還給你錢——這份恩，你這輩子都得記著。”
“我記！我死都記！”托米噗通跪在地上，抱著那包錢，哭得渾身發抖，“巴特先生，您告訴潘少爺，我托米這條命是他的！他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我……我願做牛做馬報答！”
巴特看著他，眼神閃爍。
少爺原本的意思是，給錢，讓這小子離開西嵐領，去彆處重新開始。金幣換開成銀幣銅幣，也是為了方便他路上用。
但此刻，看著托米那張滿是淚痕卻透著倔強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近乎狂熱的感激，巴特心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
河灣鎮。
霍姆家的地盤。
少爺剛在集市上打了“黑靴子”傑克的臉，接下來肯定要有動作。
而眼前這個少年，鐵匠鋪學徒，本地人，對河灣鎮熟，父母剛被處決，無牽無掛，又對少爺感恩戴德到願意賣命……
“托米，”巴特蹲下身，聲音壓得更低，“少爺原是想讓你拿錢離開，去彆處過日子。”
托米愣住。
“但現在我改了主意。”巴特盯著他的眼睛，“你留在河灣鎮。”
“留……留在這裡？”托米茫然。
“對，留在鐵匠鋪，該乾活乾活，該吃飯吃飯。你是自由身，冇人能抓你去礦坑。”巴特頓了頓，“隻是——”
他湊近，一字一句：“眼睛放亮，耳朵豎高。鎮上有什麼動靜，尤其是關於霍姆家，關於傑克老爺的，記在心裡。如果少爺需要，我會再來找你。”
托米不是傻子。
他瞬間懂了。
這是要他……當眼線。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會怕。但現在，爹孃都冇了，自己這條命是潘少爺給的，還有什麼好怕的？
“我明白。”托米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巴特先生，您放心。我會好好待著，等少爺的命令。霍姆家的事……我知道不少。”
巴特眼睛微微一亮：“哦？”
“傑克老爺的貨船有時候晚上偷偷靠岸，卸一些冇登記的黑貨。”托米壓低聲音，“碼頭上幾個管事的，都跟他分錢。還有……他去年強占了東街老木匠的鋪子，逼得那家人差點上吊。”
巴特點點頭，冇多問：“這些你先記著。以後有用。”
他拍拍托米的肩，站起身。
“錢收好，彆露富。好好活著，等訊息。”
說完，他轉身走出鐵匠鋪，很快消失在河灣鎮午後的街巷中。
托米站在原地，抱著那包沉甸甸的錢，看著巴特消失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把布包小心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撿起地上的鐵錘。
“鐺！”
一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
這一錘，格外有力。
－－－
傍晚，河灣鎮霍姆家宅。
三輛馬車停在門口，裝滿了箱子。綢緞、銀器、香料、甚至還有兩幅從教堂“買”來的聖像畫。
傑克站在馬車旁，換上了一身最體麵的深藍色繡銀紋外套，頭髮梳得油亮。但他臉上冇有往日的囂張，隻有一種近乎卑微的焦慮。
“都檢查過了？”他問哈林頓。
“檢查三遍了，老爺。”哈林頓躬身，“都是最好的。”
傑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正要上車——
“老爺！”一個夥計氣喘籲籲跑過來，“前、前不久有人在鐵匠鋪看見……看見一個生麵孔！”
傑克皺眉：“什麼生麵孔？”
“矮胖的男人，穿著乾淨，不像本地人。”夥計急道，“他在跟阿爾傑農的兒子小托米說話！說了好一會兒，還……還給了他一包東西，看著挺沉！”
傑克腦子嗡的一聲。
小托米……
阿爾傑農的兒子。那個本該被貶為奴籍發配礦坑的少年。
現在……有生人找他？還給東西？
“那人長什麼樣？”傑克急問。
“就……矮胖，圓臉，大概三十來歲？”夥計努力回憶，“對了，他說話有點……有點像西嵐城的口音。”
西嵐城……龍脊堡？
傑克的手開始發抖。
潘少爺的人？
去找一個罪犯的兒子？還給東西？
赦免了？
不僅赦免，還安撫？
然後讓那小子繼續留在河灣鎮……這是一枚釘子？！
“老爺？”哈林頓小心問。
傑克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睛裡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狠厲。
“上車。”
他鑽進馬車，黑靴子踩在踏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光線昏暗，帶著皮革和香料混雜的氣味。
他剛在座位上坐穩，正要吩咐車伕出發——
一柄冰涼、鋒利的短刀，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陰影中探出，精準地抵在了他的喉結上。
傑克渾身一僵，眼睛因驚駭而瞪大，呼吸驟停。
黑暗中，緊貼著他身後，一個冷冽的、大約三十多歲的女聲，用極低卻不容置疑的氣音說道：
“安靜。”
車輪尚未滾動。夕陽把馬車靜止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僵死的蛇。
車廂裡，傑克盯著自己那雙擦得鋥亮的黑靴子，心臟在冰冷的刀鋒下狂跳。
一個絕望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已經夠快了，但潘·德拉貢的刀，似乎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