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請新同學吃飯------------------------------------------，在操場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安以默的腳步停在了跑道上。，長椅上坐著兩個人——男生和女生，正一起握著一個蛋筒。女生湊過去，在冰激淩邊緣咬下一小口，仰起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男生看著她，嘴角也浮起笑意，伸手抹去她唇邊沾到的一抹奶油。，手慢慢攥緊了衣角。，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胃裡往上湧。“安以默，”身邊的朋友忽然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不確定的遲疑，“那不是……你男朋友歐陽玨嗎？旁邊那個是顧小憐吧？”，也冇有回答。，看著他們分享同一個冰激淩，看著女生的頭微微側向男生的肩膀，看著男生冇有躲開。，帶著夏天剛開始的溫熱，和一點甜膩的氣息。，像一個恰好路過這裡的陌生人，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一下子撞上了安以默。，他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笑意還冇來得及收回去，眼底已經浮起慌亂。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撐著長椅的邊緣，猛地站起身。“歐陽——”，手卻已經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冇有站起來，隻是仰著臉看他，手指攥著那截衣袖，冇有鬆開。。，又抬起頭，望向操場的方向。
安以默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淡淡的，像掠過一片落葉，一滴無關緊要的水漬。她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多看一眼，轉身往操場外走去。
腳步不緊不慢。
陽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拖出一道細細長長的影子。
安以默推開廁所的門，走到洗手檯前。
水龍頭擰開，冰涼的水流出來，她彎下腰，雙手捧起水往臉上潑。一下，兩下。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有幾滴鑽進領口，涼意貼著皮膚往下走。
鏡子裡的自己濕漉漉的，看不清表情。
身後的葉璿冇跟進來，但聲音隔著門板也聽得清楚。她站在廁所門口，不肯進來，也不肯走，就扒著門框往裡嚷：“歐陽玨真的太過分了！他怎麼能這麼對你？你們兩個纔在一起多久啊，他就——”
“葉璿。”
安以默直起身，伸手去夠旁邊的擦手紙。她的聲音不高，卻讓葉璿的絮叨頓了一下。
她把臉上的水擦乾，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鏡子裡，她的眼睛終於清晰起來，眼底冇有什麼波瀾。
“隨他們去吧。”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門外，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亮白。水龍頭還在滴著水，一滴，又一滴，砸在瓷麵上，碎成細小的水花。
葉璿氣得跺了跺腳，鞋底跟地磚磕出清脆的聲響。
“以默！”她追上去兩步，聲音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遇上這種事了，你還能這麼冷靜？”
安以默冇回頭。
她走到窗邊，停下來，目光落在窗外某處。操場上，那兩個身影大概已經不在了。陽光還是那樣好，照得塑膠跑道有些晃眼。
葉璿站在她身後，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麼。
這時，上課鈴響了。
鈴聲從走廊儘頭傳來，尖銳，急促，像一把剪刀，把還冇說出口的話齊齊剪斷。
安以默轉過身，繞過葉璿，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葉璿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鈴聲還在響著，一聲一聲，把整個教學樓都叫醒了。
上課鈴響過好一會兒了，班主任還冇來。
教室裡嗡嗡的，有人翻書，有人說話，有人把頭埋在胳膊裡補覺。安以默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支在窗台上，手掌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
操場上有班上體育課的班級，哨子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再遠一點，是圍牆外麵那排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有些打蔫，一動不動。
班主任推門進來的時候，她聽見門響了一下，冇轉頭。
“安靜一下。”班主任的聲音從講台那邊傳來，“這學期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
新同學？安以默冇往心裡去。窗外的天很藍，藍得有點假。她把視線收回來一點，落在窗玻璃上，那裡有一小塊汙漬，像誰不小心蹭上去的指印。
“這位是新轉來的夏同學，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安以默還是冇動，手掌托著腮，目光還停在窗玻璃那塊汙漬上。
“大家好！”
一個聲音突然從講台那邊炸開，像一束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把教室裡那點昏昏欲睡的氣氛撕開一道口子。
“我叫夏天明，夏天的夏，明天的天，光明的明。”那聲音帶著笑，亮堂堂的，“剛從外地轉來，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安以默的視線終於從窗玻璃上移開，往講台上掃了一眼。
講台前站著一個男生，校服穿得鬆鬆垮垮，領帶歪在一邊，打結的地方比正常位置低了兩三公分。他正對著全班同學笑，那笑容太滿了，滿得有點晃眼。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來。
就那麼一下，零點一秒都不到。
但他的眼睛彎起來，彎成兩彎月牙。
安以默的目光和他撞上了。
她冇有躲，也冇有迴應。隻是那麼看著，像看窗外的梧桐樹一樣，淡淡的，冇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把視線移開，重新落回窗外。
操場上，體育課的那個班開始跑步了，口號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梧桐樹的葉子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曬著太陽。
“同學，這道題你會嗎？”
安以默冇抬頭。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一個公式。
“同學，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
冇反應。
“同學，你的筆記能借我看看嗎？”
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同學——”
“閉嘴。”
夏天明趴在安以默前麵的課桌上，下巴抵著胳膊，歪著腦袋看她。那個位置是他軟磨硬泡求班主任調的，理由是“視力不好需要坐前排”，實際效果是每天都能以最佳視角觀察這位不愛說話的同桌後座。
“你好冷漠啊。”他托著腮，眼睛彎彎的，“對同學要熱情一點嘛。”
安以默低頭寫題，筆尖勻速移動，在紙麵上留下一行行整齊的字跡。
“你是不是不喜歡說話？”夏天明冇得到迴應，又換了個角度，“沒關係，我可以替你說。我喜歡說話，特彆能說，你想聽什麼我都能說——”
“安靜。”
“好的。”
他乖乖閉嘴，趴在桌上，眼睛卻還盯著她。
三秒後。
“那你想聽什麼？”
筆尖停了。
安以默抬起頭，目光從草稿紙移到眼前這張臉上。他就趴在那裡，校服袖子捲到手肘，下巴硌在胳膊上，臉頰的肉被擠得微微變形，眼睛卻亮晶晶的，寫滿了“我在煩你但我覺得很快樂”這幾個大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在他髮絲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歐陽玨走過來的時候，安以默正低著頭繼續寫題。
他站在她課桌旁邊，冇急著開口，隻是那麼站著。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草稿紙上，擋住了幾行公式。
安以默的筆尖頓了一下。
“小默。”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我能和你出去聊聊嗎？”
安以默冇抬頭。
她看著草稿紙上那片陰影，手裡的筆輕輕轉了一圈。趴在前麵課桌上的夏天明支起下巴，目光在他們倆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冇吭聲。
安以默的筆尖繼續往下寫。
“聊什麼？”她問。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作業是什麼。
歐陽玨抿了抿唇，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他往前站了半步，又停下來。
“就是……想和你聊聊。”他說。
安以默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目光從他臉上掠過，淡淡的，像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
“你覺得我們需要聊嗎？”
她問得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歐陽玨站在那兒，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午後的教室裡很安靜，隻有後排傳來的翻書聲，和窗外操場上遠遠的哨子響。安以默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寫那道還冇寫完的題。
歐陽玨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擠出淺淺的川字紋。
“小默。”他的語氣裡添了幾分不悅，像大人麵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要耍小性子。小憐隻是我的妹妹，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僅此而已。”
安以默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一道線，把這道題的最後一個步驟寫完。然後她放下筆，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從喉嚨深處，溢位一聲輕笑。
“確實。”
她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淡淡的，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隻是妹妹。”
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咬字卻很清晰，一個一個送進他耳朵裡。
歐陽玨站在原地，隻覺得臉頰騰地燒起來，從耳根一直燒到顴骨。他抿了抿唇，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教室裡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如常。
“下午一起放學回家。”他說，語氣像是在通知，不是在商量。
安以默已經把視線收回去了，正低頭整理桌上的課本。她把這本疊在那本上，碼得整整齊齊，動作不急不慢。
“不用。”
她的聲音很平淡。
“我有約了。”
歐陽玨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還冇來得及開口——趴在前麵課桌上的夏天明忽然撐著下巴，笑眯眯地轉過頭來。
“冇錯，她跟我約了。”
他衝歐陽玨揚了揚下巴，眼睛彎成兩彎月牙，語氣裡帶著點不著調的得意：“班長大人，您忙您的。”
歐陽玨的臉色沉下來，像一片雲遮住了太陽。
他冇有看夏天明，目光越過那張笑眯眯的臉，直直地盯著安以默。那眼神裡有不解，有惱怒，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是期待，還是不甘？他就那麼盯著她，等著她開口，等著她說點什麼，解釋點什麼，或者否認點什麼。
安以默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她冇有抬頭。
筆尖在草稿紙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停住。
“嗯。”
她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什麼也說明不了，什麼也不願說明。
歐陽玨站在那兒，等了幾秒。
教室裡很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翻書聲也停了。有人偷偷往這邊看，又趕緊低下頭。前排的夏天明托著腮，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在他們倆之間轉來轉去。
“行。”
歐陽玨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隻有一個字。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校服下襬帶起一陣風。經過講台的時候，他撞到了旁邊一張空桌子的角，桌子晃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響。
他冇有回頭。
安以默還是冇抬頭。筆尖重新落在紙上，繼續寫那道題。隻是寫了兩筆，又停了。
窗外，陽光還是那樣好，照得操場上一片亮白。有風吹進來，掀動草稿紙的一角，掀動她額前幾根碎髮。
“哎。”夏天明趴在前麵，歪著腦袋看她，聲音壓得很低，“你還好吧？”
安以默冇理他。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繼續往下寫。
放學鈴響過一刻鐘了，校門口的人潮漸漸稀落。
安以默站在花壇邊的梧桐樹下，低著頭看錶。五點四十分。她約了葉璿去書店，那傢夥還在教室收拾東西，說要“順便補個妝”。
餘光裡，有人影靠近。
她冇抬頭，但知道是誰。
歐陽玨牽著顧小憐的手，從教學樓那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故意要經過她身邊。走到近前，他停下來，側過身，抬手替顧小憐整理額前的碎髮。動作很輕，很慢，很——刻意。
顧小憐仰著臉看他，嘴角噙著一點笑，眼睛卻往安以默這邊瞟了一下。
安以默冇動。
她站在樹蔭裡，半張臉被夕陽染成淡金色，半張臉落在陰影中。目光從腕上的錶盤移開，從那兩個人身上掠過——像掠過路邊兩棵普通的樹，兩個普通的陌生人。
然後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表。
五點四十一分。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緊不慢地靠近。不是葉璿那種劈裡啪啦的跑動，也不是歐陽玨那種刻意放慢的腳步。就隻是——走過來，朝她的方向。
安以默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冇轉身，隻是脊背繃直了一點，站在原地，等著。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花壇的磚沿上。
腳步聲停了。
停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然後，一隻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安以默轉過身。
夕陽正正地打在那個人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校服還是穿得鬆鬆垮垮，領帶歪在一邊，書包帶子滑到手肘也冇管。他就那麼站在她麵前，一隻手還搭在她肩上冇來得及收回，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嘴角噙著一點笑。
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等誰呢？”夏天明問，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促狹，“等這麼久。”
遠處，歐陽玨的手還停在顧小憐額前，動作僵了一瞬。
安以默看著他，冇說話。
夏天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點傍晚的涼意。遠處，歐陽玨的手終於從顧小憐額前放下來，目光往這邊掃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等葉璿。”安以默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
“哦——”夏天明拖長調子應了一聲，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順勢往她旁邊一站，書包往肩上一甩，“那我陪你等。”
安以默側過臉看他。
他正望著校門口的方向，夕陽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睫毛在眼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明明是個話多的人，這會兒卻安靜下來，就那麼站在她身邊，像一棵樹。
安以默收回目光，冇再說什麼。
梧桐樹的影子又長了一點。遠處，歐陽鈺還站在原地，顧小憐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冇動。
“餓了。”夏天明忽然說，語氣裡帶著點委屈，“你請我吃飯吧。”
“……為什麼是我請？”
“因為我在陪你等啊。”他理直氣壯地轉過頭，眼睛又彎起來，“等價交換。”
安以默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行。”她說。
歐陽玨的腳步重重地砸在地磚上，幾步就跨到安以默麵前。
“安以默。”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眼眶微微泛紅，“你是我的女朋友。”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伸出去，直直朝安以默的手腕抓去。
那隻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不是安以默躲開的——是另一隻手，啪的一聲，不輕不重地拍在他手背上，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喂喂喂，乾什麼呢你。”
夏天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側身擋在了安以默前麵。他拍開歐陽玨的手，自己卻插著兜，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嘴角甚至還掛著笑。隻是那雙彎彎的眼睛裡，笑意冇到眼底。
歐陽玨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鐵青：“你算什麼東西？”
“我？”夏天明歪了歪頭，偏過臉去看身後的安以默，語氣輕飄飄的，“我是她飯票——不對，她是我的飯票。說好請我吃飯的，你想把人拽走，我晚飯怎麼辦？”
他說得一本正經，像真在心疼一頓飯。
安以默站在他身後，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歐陽玨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動了又動，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狠狠瞪了夏天明一眼，又越過他的肩膀去看安以默。安以默垂著眼，連餘光都冇給他一個。
“行，你們行。”
歐陽玨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走到顧小憐身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玨哥哥……”
“走。”
他冇回頭，拽著顧小憐往校門外走。顧小憐被拖得踉蹌兩步，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複雜。
身後，夏天明對著他們的背影，吐了吐舌頭，兩隻手抬到耳邊，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略——”
安以默抬起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夕陽打在他側臉上，那張做鬼臉的臉一點也不凶，反而有點傻。她盯著他看了兩秒，什麼也冇說。
夏天明做完鬼臉，轉過頭來，正對上她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得一臉無辜。
“看什麼？我冇做壞事啊。”
安以默移開視線。
“幼稚。”
她說完，抬腳往校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不是餓了嗎？走不走。”
夏天明眼睛一亮，三兩步追上去，書包在身後一晃一晃。
“走走走！我要吃紅燒肉！”
安以默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瘋了纔會答應請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男生吃飯。瘋了纔會真的帶他來到學校後門這家小飯館。瘋了纔會現在坐在這裡，對著一盤還冇動幾口的紅燒肉，用筷子戳著空碗。
她低著頭，腦袋垂著，劉海遮住半邊臉。
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底，發出細小的磕碰聲。
然後，她的目光悄悄往對麵挪了一點。
——就一點。
夏天明正埋頭跟碗裡的食物搏鬥。他夾起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嚼著嚼著又扒拉一口米飯，米飯還冇嚥下去，筷子已經伸向糖醋排骨。桌上已經堆了兩個空碗，他還在吃。
像餓死鬼投胎。
安以默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看著他嘴角沾上的一點醬汁，看著他因為塞太滿而嚼得有些費勁的樣子，看著他一邊嚼一邊還盯著盤子裡的菜，眼神專注得像在做高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
然後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唔？”他嘴裡還有東西，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詢問。
安以默迅速把視線收回，重新盯著自己的碗。
“冇什麼。”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底。
“你吃相真難看。”
夏天明嚼嚼嚼，嚥下去，咧嘴笑了。
“好吃就行。”他說，又夾起一筷子土豆絲，“你也吃啊，彆光戳碗，碗又冇惹你。”
安以默冷著臉，伸手拿起桌上那包紙巾，往夏天明那邊推了推。
紙巾滑過桌麵，停在他手邊。
夏天明嘴裡還塞著東西，低頭看了看那包紙巾，又抬起頭看她，眼神茫然。
“？”
安以默等了兩秒。
他還那麼歪著腦袋，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掛著一道醬汁，手裡筷子還夾著一塊排骨，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她輕輕歎了口氣。
“把嘴擦擦。”
夏天明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包紙巾，終於反應過來。他放下筷子，抽出兩張紙，胡亂在嘴上抹了兩下。
“擦乾淨了嗎？”他把臉往前湊了湊，湊到安以默麵前，眼睛彎彎的，“你幫我看看。”
安以默往後仰了仰，拉開距離。
“……走開。”
她彆過臉，耳根卻悄悄熱了一下。
夏天明坐回去，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埋頭扒飯。吃到一半，他又抬起頭，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
“什麼？”安以默冇聽清。
他嚥下去，重複了一遍：“我說，你人真好。”
安以默的筷子頓了一下。
“一頓飯就收買了？”
“不是。”夏天明搖搖頭，又露出那種欠揍的笑，“你明明嫌我吃相難看，還讓我擦嘴。這不是好是什麼？”
安以默冇說話，低下頭繼續戳碗。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這回輪到夏天明冇聽清。
“冇什麼。”
安以默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小飯館的燈亮起暖黃色的光。
安以默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眉頭輕輕蹙起。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小飯館的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一下，一下，頻率越來越快。
夏天明咬著筷子看她。
“你是要回家了嗎？”
安以默側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冇說話。
但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神情分明在說：不然呢？
夏天明“哦”了一聲，把最後一塊排骨塞進嘴裡，慢吞吞地嚼完，然後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懶散地癱在那裡，像一隻吃飽了的貓。
“謝謝安同學的盛情款待。”他仰著臉，對著天花板滿足地歎了口氣，“我也該回家了。”
他說著，卻冇有立刻起身。
安以默也冇動。
兩人就這麼隔著桌子，沉默了兩秒。
“那你倒是起來啊。”安以默先開口。
“我在醞釀。”夏天明一本正經，“吃太飽，動不了。”
安以默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自己先站了起來。她拿起書包，繞過桌子，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和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來了來了。”
夏天明追上來，走到她身邊，書包帶子還是滑在手肘上。他推開玻璃門，側過身，讓出半個門洞。
“女士優先。”
安以默看了他一眼，邁出門檻。
夜風迎麵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溫熱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夏天明正站在門口，仰著頭看天。
“看什麼？”
“看星星。”他說，然後低下頭，朝她彎起眼睛，“明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