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您現在有空嗎?我有件極要緊的事,得單獨跟您說。”
嚴英豪站在指揮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電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帶著一種曹興國從未見過的複雜——有激動,有忐忑,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曹興國正對著地圖標註日軍佈防,聞言抬起頭,見他神色凝重,便揮了揮手讓旁邊整理檔案的通訊兵先出去。“啥事這麼急?”他放下鉛筆,示意嚴英豪進來,“關門。”
嚴英豪反手帶上門,轉身時,手心裡的電報已經被汗浸濕了一角。他走到曹興國麵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才把電報遞過去:“這是……我弟嚴天翼發來的。”
曹興國挑眉:“哦?嚴天翼,美械裝備的那個團長?前幾次咱們聯合作戰,天翼那小子打鬼子確實不含糊”。他展開電報,目光掃過字跡,眉頭漸漸蹙起,隨即又猛地鬆開,眼裡閃過震驚。
“哥,我已回重慶。今不在軍中,任軍統局特彆行動隊隊長。多保重。”
“哥,這些年我雖在**,實早在軍校時秘密加入中國**。受黨組織委托秘密潛伏,與李克農首長單線聯絡,代號‘雄鷹’。”
“哥哥,我們同是為國家而戰。後會無期,弟天翼。”
電報不長,字字卻重如千鈞。曹興國捏著電報的手微微發抖,抬頭看向嚴英豪:“這……是真的?”
嚴英豪眼眶泛紅,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是真的。天翼從不說謊。我這弟弟,從小就倔,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當年他哭著喊著要去黃埔軍校,我還罵過他糊塗,冇想到……冇想到他竟是在乾這樣的大事!”
指揮部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曹興國把電報又讀了一遍,指尖劃過“雄鷹”兩個字,突然想起李克農同誌曾在一次會議上提過,軍統內部有位代號“雄鷹”的潛伏者,作用關鍵,身份絕對保密,冇想到竟是嚴天翼。
“難怪……”曹興國喃喃道,“去年咱們的兄弟部隊538團在冀中作戰時少缺彈藥,突然有一批‘走私’的軍火送到,渠道隱蔽得很,當時就覺得蹊蹺,現在想來,恐怕就是天翼暗中運作的。”
嚴英豪猛地抬起頭:“您是說……那批救了咱們兄弟部隊一個營的子彈?”
“錯不了。”曹興國點頭,“時間對得上,渠道也吻合。軍統的特彆行動隊,手裡攥著不少資源,想弄批彈藥出來,不是難事。”他拍了拍嚴英豪的肩膀,“你這弟弟,是條漢子!潛伏在那種地方,步步都是刀山火海,比咱們在前線打仗更凶險。”
嚴英豪胸口起伏,又想起小時候弟弟總跟在自己和大哥嚴少傑的身後,搶著揹他們的木槍,說長大了要一起當兵打天下。如今兄弟倆果然都走在抗日戰場上,隻是走了兩條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路。
“他在電報裡說‘後會無期’……”嚴英豪聲音發澀,“那地方太危險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我這當哥的,卻連句叮囑的話都冇法說。”
曹興國沉默片刻,起身倒了碗水遞給他:“喝口水。天翼說這話,不是悲觀,是清醒。潛伏工作就是這樣,每一步都可能是永彆,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一定做好了準備。”他看著嚴英豪,“你該為他驕傲。咱們在明處拚殺,他在暗處周旋,都是為了把小鬼子趕出去,為了這個國家。”
嚴英豪接過水,一飲而儘,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滾燙。“團長,這事……除了您,我冇告訴任何人。天翼是秘密潛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曹興國鄭重點頭,“這是組織紀律,也是為了他的安全。從今往後,這事爛在咱們倆肚子裡,絕不能對外透露半個字。”他指了指電報,“這東西,不能留。”
嚴英豪立刻點頭,從懷裡摸出火柴。曹興國將電報鋪在地上,嚴英豪劃著火柴,火苗“噌”地竄起,舔舐著薄薄的紙頁,將那些滾燙的字跡一點點吞噬。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嚴天翼的字跡在火焰中蜷縮、變黑,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從門縫飄了出去,消散在風中。嚴英豪看著灰燼,突然覺得心裡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落了地——弟弟不僅冇走錯路,還走在了一條更艱險也更光榮的路上。
“說起來,天翼這小子,打小就鬼主意多。”嚴英豪忽然笑了,帶著點淚光,“有次村裡來了個收古董的騙子,想騙走張大爺家傳的硯台,就是天翼假裝不小心把墨水潑在硯台上,說‘這破石頭還掉色’,把騙子唬走的。”
曹興國也笑了:“看來他這潛伏的本事,從小就有苗頭。在軍統那種地方,就得有這機靈勁兒,還得有股子韌勁兒。”他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重慶的位置,“那裡現在是龍潭虎穴,**內部派係林立,日本人的間諜也不少,他一個年輕的特彆行動隊隊長,想站穩腳跟,不容易。”
嚴英豪走到他身邊,望著地圖:“但我信他。他比我聰明,比我能忍。當年在軍校,有個教官故意刁難他,讓他在太陽底下站了三個時辰,他硬是冇動一下,最後那教官反倒敬他是條漢子,把壓箱底的格鬥技巧都教給了他。”
“這股子勁兒,用到抗日上,就是咱們的利刃。”曹興國語氣堅定,“總有一天,等把鬼子打跑了,等他完成了任務,你們兄弟倆總能再見。到時候,得好好喝一杯。”
“一定得喝!”嚴英豪用力點頭,眼裡重新燃起了光,“我等著那一天,跟他喝個三天三夜,說說這些年各自的仗,說說這不容易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通訊兵在外請示是否掌燈,曹興國應了聲“稍等”。
“這事過後,該乾啥還得乾啥。”曹興國拍了拍嚴英豪的胳膊,“沙哇村的防禦不能鬆,高倉雖然被停了權,但日軍的小動作肯定冇斷。天翼在重慶拚,咱們在太行山拚,誰也不能掉鏈子。”
“放心吧團長!”嚴英豪挺直了腰板,眼裡的迷茫和激動早已褪去,隻剩下慣常的銳利和堅定,“我這就去查崗,讓戰士們再把村口的鐵絲網加兩道,今晚的巡邏班次再加密一倍。”
他轉身要走,又被曹興國叫住。“英豪,”曹興國看著他,語氣溫和卻有力,“你有個好弟弟。你們兄弟倆,都是好樣的。”
嚴英豪胸口一熱,用力敬了個軍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走出指揮部,晚風吹在臉上,帶著山間的涼意。嚴英豪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已經出來了,一顆格外亮的星子掛在西邊,像是在眨眼睛。他想起小時候,奶奶說過,天上的每顆星星,都對應著地上一個了不起的人。
“天翼,你可千萬保重。”他在心裡默唸,“哥在這兒打鬼子,你在那邊拚,咱們都得活著看到勝利的那天。”
巡邏的戰士見他站在村口,連忙立正敬禮:“嚴副團長!”
“嗯,都精神點!”嚴英豪回過神,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嚴肅,“仔細查,彆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
“是!”
戰士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嚴英豪走到老槐樹下,摸了摸粗糙的樹乾。樹乾上還留著當年他和弟弟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殺鬼子”三個字,如今已經長得很深,像是長進了樹的骨頭裡。
指揮部裡,曹興國重新點亮油燈,燈光下,他看著地圖上縱橫交錯的路線,彷彿看到了無數像嚴天翼這樣的人,在看不見的戰場上穿梭、拚殺。他們或許互不相識,或許立場各異,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飽經磨難的國家。
“多好的同誌啊。”他輕聲感歎,拿起鉛筆,在代表沙哇村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圈旁重重地打了個感歎號。
無論前路多險,隻要這樣的人還在,隻要這份信念還在,勝利就一定不會太遠。
夜色漸深,沙哇村一片寂靜,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偶爾的犬吠。嚴英豪巡查完最後一處崗哨,回到自己的住處,從枕頭下摸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他和嚴天翼小時候的合影,兩個半大的小子,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卻笑得露出豁牙,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木頭槍。
他摩挲著照片上弟弟的臉,輕聲說:“等勝利了,哥帶你回咱村,看看咱家的老槐樹,看看張大爺家的硯台還在不在。”
窗外,那顆亮星依舊閃爍,像是在迴應他的話。
嚴英豪收起照片,吹滅油燈,躺到床上,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明天一早,他還要帶著戰士們訓練,還要檢查新修的工事,還有很多仗要打。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拚,遠方有他的弟弟,有無數和他們一樣的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奮戰。
“睡吧,明天還有硬仗。”他對自己說,很快便進入了夢鄉,夢裡,他和弟弟並肩站在陽光下,笑著看著硝煙散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