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鐐磨得慌……”西村拖著沉重的鐵鐐,踉蹌著踩在李家莊的焦土上,昨夜下過的小雨讓地麵泥濘不堪,黑色的泥漿裹著未燒儘的木屑,粘在他的軍靴上,像一塊塊揭不掉的傷疤。
曹興國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一根燒焦的木枝,那是從趙老漢家門檻上掰下來的,炭黑色的斷口還留著扭曲的紋路。“影佐,你看這兒。”他用木枝撥開一堆瓦礫,露出半截小孩的虎頭鞋,鞋麵上的金線被燒得焦黑,卻還能看出精緻的針腳,“這是趙老漢孫子的鞋,五歲的娃,就喜歡踩著這雙鞋在院子裡跑。”
影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他記得這雙鞋——那天火起時,那孩子就穿著它,抱著他的腿哭喊“叔叔彆燒我家”,而他當時的迴應,是一腳將孩子踹進了火海。
“往前走走吧。”嚴英豪推了西村一把,“讓你們看看‘共榮’的好光景。”
穿過坍塌的門樓,昔日的李家莊隻剩下斷壁殘垣。東頭的水井被石頭填滿,井沿上還留著被斧頭劈過的痕跡;西頭的曬穀場如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間纏著燒焦的穀穗;最慘的是村中央的祠堂,梁柱全被燒斷,供奉的祖宗牌位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發脹。
“這兒原來有棵老槐樹,”張廚子拄著柺杖,指著祠堂前的一個焦黑樹樁,“夏天能遮半畝地的涼,孩子們總在樹下聽趙老漢講古。去年冬天,你們的人把樹砍了,說要做柴火。”他蹲下身,撫摸著樹樁上的年輪,“這樹啊,活了兩百年,比你們天皇的歲數都大。”
西村突然乾嘔起來,他捂著嘴跑到一邊,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這……這不是我們乾的……”他含糊地辯解,“是先遣隊……”
“先遣隊?”曹興國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疊照片,“這是你們據點的隨軍記者拍的,說要記錄‘大東亞共榮’的‘豐功偉績’。你自己看。”
照片摔在影佐麵前的泥地上,第一張就是士兵們用刺刀挑著人頭歡呼,背景正是李家莊的祠堂;第二張是幾個日軍在搶村民的糧食,一個老婆婆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第三張最刺眼——影佐站在燃燒的房屋前,手裡舉著一把滴血的軍刀,身後是熊熊大火。
影佐的手指抖得厲害,他想撿起照片,卻又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般。
“認出來了?”曹興國的聲音像冰錐,“你說這是執行命令,可照片裡你臉上的笑,也是命令教的?”
“我冇有!”影佐突然嘶吼起來,“我那是……那是……”他說不下去了。他記起來了,那天他確實在笑——看著火焰吞噬一切時,他心裡竟有種扭曲的快意,彷彿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勇武”。
“前麵還有呢。”王黑風領著幾個村民走過來,村民們手裡都捧著東西:一個缺了口的陶罐,一件被撕破的棉襖,一把斷了弦的二胡……“這些都是我們從廢墟裡找出來的,”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舉起陶罐,“這是我家老頭子的酒罐,他喝了一輩子酒,就寶貝這個……”
“這二胡是我爹的,”一個年輕小夥紅著眼眶,“他拉了四十年,說等秋收了就教我拉《賽馬》……”
“這棉襖是我給我男人做的,”一個婦人捏著棉襖上的補丁,“他穿著它走的,說打完仗就回來……”
一件件舊物被擺出來,像一塊塊磚頭,壘成了一座控訴的山。西村癱坐在泥地裡,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流,嘴裡反覆唸叨著“對不起”。
影佐突然跪在了趙老漢家的廢墟前,他用手扒開焦黑的木板,指甲被磨破了也渾然不覺。“我……”他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
“曹隊長!不好了!”一個偵察兵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喊,“青石鎮據點的殘兵聯合了鄰縣的日軍,正往這邊來!少說有一個聯隊!”
嚴英豪臉色一變:“這麼快?”
“他們肯定是發現影佐和西村冇回去,猜到出事了!”王黑風握緊了步槍,“怎麼辦?咱們就帶了一個連的人!”
曹興國看向影佐和西村,眼神銳利:“你們的人來了,想回去嗎?”
西村抬起頭,臉上全是泥和淚:“不……我不回去……”
影佐猛地站起來,他看向曹興國:“給我一把槍。”
“你要乾什麼?”嚴英豪警惕地舉槍對準他。
“贖罪。”影佐的聲音嘶啞卻堅定,“我知道他們的部署——聯隊指揮官是鬆井,他最喜歡從側翼包抄。你們的人太少,正麵硬拚肯定吃虧。”他指著西邊的山坳,“那裡有個峽穀,能設伏。”
曹興國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把自己的步槍扔了過去:“彆耍花樣。”
“不會。”影佐接住槍,檢查了一下彈倉,“鬆井的指揮部在聯隊中間,帶著通訊兵和重機槍隊。隻要打掉指揮部,他們就會亂。”
張廚子突然說:“我知道一條暗道,能繞到峽穀後麵,直通鬆井指揮部的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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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曹興國當機立斷,“王黑風帶一個班守正麵,假裝咱們要撤退,引誘他們進峽穀;嚴英豪帶主力跟我走暗道,影佐帶路;張叔,你帶村民回光複寨,通知那邊做好接應。”
“那西村呢?”嚴英豪問。
西村抹了把臉,撿起地上的一根斷矛:“我跟你們去。就算死,也比再做那些缺德事強。”
一行人往山坳趕,影佐走在最前麵,腳步飛快。嚴英豪忍不住問:“你就不怕鬆井認不出你?到時候給你一槍?”
影佐回頭看了眼李家莊的方向,那裡的炊煙早已散儘,隻剩下無聲的焦土。“怕,但更怕再欠人命。”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天被我踹進火裡的娃,跟我弟弟同歲。”
曹興國的腳步慢了半拍,他看著影佐的背影,突然覺得這把槍,冇給錯人。
峽穀裡陰風陣陣,王黑風帶著人在入口處佈置了偽裝,故意露出幾個晃動的身影。鬆井的聯隊果然中計,浩浩蕩蕩地衝進峽穀,馬蹄聲和軍靴聲在穀中迴盪。
“來了!”影佐壓低聲音,“鬆井的旗手在中間,看到那麵太陽旗了嗎?”
曹興國點頭:“看到了。嚴英豪,機槍掩護!”
重機槍的轟鳴聲突然響起,日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鬆井在指揮部裡大喊:“哪裡來的襲擊?給我反擊!”
影佐突然衝出掩體,他舉著槍瞄準旗手,子彈穿透了旗手的胸膛,太陽旗轟然落地。“鬆井!我是影佐!”他嘶吼著,“你們這群劊子手!都給我去死!”
鬆井愣住了:“影佐?你瘋了!”
“我冇瘋!”影佐的子彈射向重機槍手,“是你們瘋了!看看李家莊!看看你們乾的好事!”
西村也紅著眼衝了出去,他用斷矛刺穿了一個通訊兵的喉嚨:“為了趙老漢!為了那棵老槐樹!”
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內訌打亂了陣腳,曹興國趁機帶領主力衝鋒,戰士們如猛虎下山,很快就占領了指揮部。鬆井被影佐一腳踹倒在地,他瞪著影佐:“你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我早就該上審判台了。”影佐用槍指著他的頭,“但不是你們的法庭。”
戰鬥結束時,夕陽正落在峽穀儘頭,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影佐靠在岩壁上,看著遠處的李家莊,突然笑了——那是曹興國第一次見他笑,不是照片裡的猙獰,而是帶著釋然的輕鬆。
“曹隊長,”影佐把槍遞還給曹興國,“謝謝你讓我來看這一趟。”
西村走到影佐身邊,兩人相視一笑,笑容裡都帶著愧疚,卻也有了一絲解脫。
曹興國接過槍,看著他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影佐看向那些被俘的日軍,聲音清晰而堅定:“告訴他們李家莊的事,告訴他們什麼是真正的‘共榮’——如果他們還聽不懂,那我們,就陪他們再看一次。”
西村重重點頭:“對,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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