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泰元年臘月初一,上京城。
冬日的晨霧籠罩著皇城,宮牆上的琉璃瓦在霧中若隱若現,彷彿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樓。自聖宗十一月廿八日迴京,朝堂便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表麵風平浪靜,暗處暗流洶湧。
紫宸殿內,聖宗端坐龍椅,聽著各部尚書述職。他麵色沉靜,但眼底有深深的疲憊。東線大勝的喜悅早已被朝堂的複雜局勢衝淡。
“陛下,”兵部尚書李繼隆出列,“東線戰事雖勝,但兵部覈查軍械損耗時,發現南京道武庫短缺弓弩三千具、甲冑五千套。此事蹊蹺,請旨徹查。”
聖宗抬眼:“何時發現的短缺?”
“開泰元年九月,南京道報損數量便與實際不符。臣當時已行文責問,南京道留守衙門迴複說是訓練損耗,但賬目模糊。”李繼隆呈上奏摺,“如今戰後清點,短缺更甚。臣懷疑,有軍械流入民間,或……流入敵國。”
殿內一片嘩然。私販軍械是重罪,何況是在戰時。
“王卿以為如何?”聖宗看向新任的樞密使王繼忠——韓德讓病逝後,聖宗破格提拔這位彈劾韓德讓的漢臣,意在安撫反對派,也有試探之意。
王繼忠出列,須發微霜,麵容端肅:“臣以為,此事當嚴查。但李尚書所言‘流入敵國’尚需證據。或為南京道官員貪墨倒賣,或為管理不善,未必定是通敵。”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支援查案,又為可能的“通敵”指控留下轉圜餘地。
“準奏。”聖宗道,“著禦史台、刑部、兵部組成三司,徹查南京道軍械流失案。主審……”他目光掃過群臣,“就由王卿擔任。”
王繼忠躬身:“臣領旨。”
散朝後,聖宗獨留王繼忠。兩人在暖閣對坐,炭火劈啪作響。
“王卿,”聖宗開門見山,“你彈劾韓相時,說他有‘私通宋國、欲立晉王’之嫌。如今韓相已逝,你可有實證?”
王繼忠麵色不變:“陛下,臣彈劾韓相,乃是出於公心。韓相生前確實與宋國使臣王欽若密會三次,此事鴻臚寺有記錄。至於‘欲立晉王’,臣是根據韓相力主晉王赴混同江曆練、後又為其請功等事推斷。若無實證,臣豈敢妄言。”
“推斷?”聖宗語氣微冷,“王卿可知,僅憑推斷便彈劾當朝宰相,是何等罪過?”
王繼忠跪地:“臣知罪。但臣一片忠心,皆為陛下、為大遼。韓相位高權重,若真有異心,後果不堪設想。臣寧可冒死進言,也不能坐視隱患。”
聖宗盯著他良久,終於道:“起來吧。朕知你忠心。但日後彈劾重臣,需有實證,不可再如此輕率。”
“謝陛下教誨。”
“軍械案,”聖宗轉開話題,“你以為真兇會是誰?”
王繼忠沉吟:“臣以為,南京道留守耶律隆祐雖老成,但年事已高,難免疏於監管。其下官員或有貪墨。不過……”他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
“不過南京道如今是蕭慕雲副使主事。她推行新政,清查投下軍州,觸犯諸多權貴利益。若有人借軍械案構陷於她,也不無可能。”
聖宗挑眉:“王卿這是在為蕭慕雲說話?”
“臣隻是據實分析。”王繼忠道,“蕭副使戰功卓著,朝野皆知。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如今晉位知院事,位列一品,不知多少人眼紅。”
這話說得巧妙,既顯得公允,又暗示蕭慕雲遭人嫉恨。
“朕知道了。”聖宗揮手,“你退下吧,軍械案要盡快查明。”
“臣告退。”
王繼忠退出暖閣,在廊下遇見一人——正是新任的宣徽院使耶律弘古,保守派貴族代表,耶律斜軫的堂侄。兩人交換一個眼神,並行出宮。
“如何?”耶律弘古低聲問。
“陛下起疑了,但未深究。”王繼忠道,“軍械案已交我主審,這是個機會。”
“蕭慕雲何時迴京?”
“快了。陛下已下旨召她迴京述職,估計臘月中旬便到。”王繼忠頓了頓,“那批軍械,處理幹淨了?”
耶律弘古冷笑:“早已通過高麗商人轉手,如今怕是在宋國水師手裏了。就算查到,也是蕭慕雲監管不力、其下屬貪墨通敵。她脫不了幹係。”
“小心些,蕭慕雲不簡單。”
“再不簡單,也是女人。”耶律弘古不屑,“女人就該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插手朝政、統領兵馬,成何體統。”
王繼忠沒接話,心中卻想:蕭慕雲若真那麽容易對付,韓德讓就不會臨終前特意叮囑要小心她了。
兩人在宮門外分別。王繼忠登轎時,忽見街角有個賣炭的老翁,正往這邊張望。見他看來,老翁低頭整理炭簍,動作卻有些僵硬。
是探子。王繼忠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吩咐轎夫:“迴府。”
與此同時,南京道涿州。
蕭慕雲接到聖宗旨意時,正在校場檢閱新編練的騎兵。旨意很簡單:軍械流失案發,著蕭慕雲即刻迴京述職,南京道防務暫交耶律隆祐。
“來得好快。”蘇念遠在一旁輕聲道,“姐姐剛立戰功,便有人迫不及待了。”
“意料之中。”蕭慕雲收起聖旨,“我晉位知院事,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軍械案不過是個由頭。”
“那批軍械,姐姐可知去向?”
蕭慕雲搖頭:“九月時我尚未赴南京道,此事是前任遺留。但賬目確實蹊蹺,我查過,缺失的軍械多為弓弩、輕甲,適合水戰或山地作戰。若是貪墨倒賣,該選重甲、戰馬纔是,那些更值錢。”
蘇念遠眼睛一亮:“姐姐是說,流失的軍械是有特定用途的?”
“很有可能。”蕭慕雲道,“而且時間點很巧——九月正是宋國水師頻繁活動的時期。若這批軍械流入宋國水師……”
“那姐姐的罪名就更重了。”蘇念遠擔憂,“通敵之罪,可是要誅族的。”
“所以我必須迴京,親自查明。”蕭慕雲目光堅定,“念遠,你留在南京道,幫我做一件事。”
“姐姐吩咐。”
“暗中調查南京道的各路商賈,特別是與高麗、宋國有貿易往來的。”蕭慕雲道,“軍械要運出境,必走商路。找到這條線,就能找到真兇。”
“可聖旨要姐姐即刻迴京……”
“所以你要快。”蕭慕雲握住妹妹的手,“我會在路上拖延幾日,給你爭取時間。記住,安全第一,若遇危險,立即停止。”
蘇念遠重重點頭:“姐姐放心。”
臘月初三,蕭慕雲啟程返京。隻帶百名親衛,輕裝簡從。耶律隆祐送至城外十裏亭。
“蕭副使,”老留守語重心長,“此去兇險,朝中有人慾置你於死地。老夫在上京還有些故舊,已寫信請他們照應。但關鍵還得靠你自己。”
“謝老留守。”蕭慕雲躬身,“南京道就拜托您了。新政不可廢,科舉要繼續,這是大遼的未來。”
“老夫明白。”
辭別耶律隆祐,隊伍北上。時值隆冬,官道兩旁積雪皚皚,寒鴉枯樹,一片蕭瑟。蕭慕雲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腦中卻飛速運轉。
軍械案、父親遺冊、清寧宮側門、七星會、雲鶴先生……這些線索如亂麻,但似乎都指向一個中心。那個中心是什麽?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
她忽然想起父親冊中的一句話:“此人表麵忠於朝廷,實則欲借西夏之力,奪取大權。”
借西夏之力……雲鶴先生在西夏是國師,深受李德明信任。若此人是遼國重臣,與雲鶴先生勾結,那就能解釋為何玄烏會能跨國活動,為何西夏總能得到遼國內部情報。
此人會是誰?王繼忠?他剛升任樞密使,有動機有能力。但他若是內奸,為何要彈劾韓德讓?韓德讓是否知道他的秘密?
還有聖宗……他知道多少?那對海東青玉佩,太後給父親一枚,自己留一枚,是何用意?聖宗說“非到萬不得已不可驚動”的那個人,又是誰?
越想,迷霧越濃。
臘月初五,隊伍行至檀州地界。天色漸晚,蕭慕雲命在驛館歇息。驛丞是個契丹老漢,見蕭慕雲官服,殷勤備至。
“大人,後院已備好上房,熱水飯食馬上送來。”
“有勞。”
用罷晚膳,蕭慕雲在房中檢視地圖。忽然,窗外傳來極輕的“嗒”一聲,像是石子敲擊。她警覺地按住劍柄,悄然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院中空無一人。但窗台上,多了一枚銅錢。
她推開窗,取過銅錢。這是普通的“統和元寶”,但邊緣被人刻意磨出一個小缺口。她心中一動——這是她與妹妹約定的暗號之一,代表“有緊急情報,小心周圍”。
蘇念遠在南京道,怎會來此?除非……她遇到了必須親自傳遞的情報,且不能假手他人。
蕭慕雲立即熄燈,裝作就寢。子時三刻,她換上夜行衣,從後窗翻出,按銅錢指示的方向——驛館後山的一片鬆林。
林中積雪及踝,月光透過枝椏灑下斑駁光影。蕭慕雲隱身樹後,靜靜等待。
約一刻鍾後,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悄然出現。身形嬌小,確是蘇念遠。
“念遠?”蕭慕雲低聲喚道。
“姐姐!”蘇念遠快步上前,鬥篷下的小臉凍得通紅,“我日夜兼程趕來的,有重大發現。”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留在南京道調查商賈嗎?”
“來不及了。”蘇念遠喘息道,“我查到那批軍械的流向,果然是通過高麗商人,賣給了宋國水師。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我順藤摸瓜,查到了買家的真正身份。”
“是誰?”
“不是宋國朝廷,也不是水師將領。”蘇念遠壓低聲音,“是一個叫‘雲濤商號’的私商,背後東家姓耶律,是上京的皇商。而這個商號,與王繼忠的妻弟有生意往來。”
蕭慕雲瞳孔一縮:“王繼忠?”
“不止。”蘇念遠從懷中取出一份賬冊副本,“這是我從商號賬房那裏偷抄的。你看這幾筆——開泰元年八月,雲濤商號從南京道武庫‘采購’軍械,經手人簽名是‘趙世明’。”
趙世明,正是蕭慕雲在南京道懲辦的貪官之一,已問斬。
“但這簽名是假的。”蘇念遠指著賬冊,“我對比過趙世明其他檔案的筆跡,這個簽名是模仿的。而且交易時間有問題——八月趙世明已下獄,不可能簽字。”
“有人冒充趙世明,倒賣軍械,再栽贓給他。”蕭慕雲明白了,“好毒的計策。就算日後事發,也死無對證。”
“還有更毒的。”蘇念遠翻到賬冊最後一頁,“姐姐你看這個——開泰元年十月,雲濤商號有一筆巨額支出,收款方是‘西山隱廬’。”
西山隱廬?蕭慕雲覺得耳熟。忽然想起,秦德安假死脫身後,疑似隱居西山!
“難道……”
“我打聽過了,西山隱廬是座道觀,觀主道號‘雲鶴’。”蘇念遠一字一頓,“正是西夏那個雲鶴先生,在遼國時的化名。”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
雲鶴先生(雲鶴道長)在西夏是國師,在遼國以道觀為掩護。他通過雲濤商號倒賣軍械,籌募資金。商號背後是王繼忠的親屬,說明王繼忠很可能就是內奸。而王繼忠彈劾韓德讓,是因為韓德讓可能發現了他的秘密。
父親當年發現的“私通西夏”之人,就是王繼忠(或他背後的人)!所以父親遭滅口。
“念遠,這份賬冊是鐵證。”蕭慕雲激動道,“你立大功了!”
“姐姐先別高興。”蘇念遠苦笑,“我偷抄賬冊時被發現了,雲濤商號的人正在追殺我。我一路躲藏,才趕到這裏。賬冊原本怕是已被銷毀,這份副本是我們唯一的證據。”
“你受傷了?”蕭慕雲這才注意到,妹妹鬥篷下擺有暗色痕跡。
“擦傷,不礙事。”蘇念遠道,“但追兵可能很快會到。姐姐,我們得趕快進京,麵見陛下,呈上證據。晚了就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林中忽然響起一聲尖嘯——響箭!
“被發現了!”蕭慕雲拉起妹妹,“走!”
兩人向林外疾奔。身後傳來馬蹄聲、呼喝聲,火光點點,至少有十餘人追來。
蕭慕雲熟悉地形,帶妹妹繞向驛館方向。隻要迴到驛館,有親衛保護,追兵不敢妄動。
但追兵顯然也知道這點,分出幾人繞前攔截。前方路口,三個黑衣人持刀而立。
“姐姐,怎麽辦?”蘇念遠握緊袖中短刃。
蕭慕雲拔劍:“跟緊我。”
她率先衝上,劍光如練。為首黑衣人揮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發麻——蕭慕雲的武功遠超他們預料。
“點子硬,結陣!”黑衣人呼喝。
三人組成三角陣型,攻守兼備。蕭慕雲一時難以突破,而後方追兵已至,形成包圍。
“蕭副使,交出賬冊,饒你們姐妹不死。”一個首領模樣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嘶啞。
“做夢。”蕭慕雲冷笑,“你們是王繼忠的人吧?私販軍械、勾結西夏、追殺朝廷命官,條條都是死罪。”
黑衣人首領眼神一厲:“既然知道,就更不能留你們了。殺!”
十餘人同時撲上。蕭慕雲護著妹妹,劍舞如風,但雙拳難敵四手,漸漸落入下風。蘇念遠也揮刃搏殺,刺傷一人,但臂上中了一刀。
“念遠!”
“我沒事!”蘇念遠咬牙,“姐姐小心左邊!”
危急時刻,驛館方向忽然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火把通明,約有五十人。為首者高喊:“蕭副使何在?末將奉旨接應!”
是朝廷的兵馬!蕭慕雲精神一振:“本官在此!”
黑衣人見勢不妙,首領吹響哨子:“撤!”
但來不及了。騎兵已至,弓弩齊發,當場射倒數人。其餘黑衣人四散逃竄,被騎兵分頭追捕。
一個年輕將領下馬,向蕭慕雲行禮:“末將蕭忽古,奉陛下密旨,特來接應蕭副使。”
蕭忽古?蕭慕雲記得此人,是蕭撻不也的侄子,皮室軍校尉,曾隨她西征。
“蕭校尉怎知我在此遇險?”
“陛下料事如神。”蕭忽古低聲道,“陛下說,蕭副使迴京路上必有兇險,命末將率精銳日夜兼程趕來。幸好及時。”
蕭慕雲心中一暖。聖宗終究是信她的。
“這些刺客,留活口。”
“已擒獲七人,包括那個首領。”蕭忽古揮手,士兵押上被捆的黑衣人首領。
蕭慕雲上前,扯下對方麵罩。是個陌生麵孔,但右手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所致。
“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閉目不答。
“搜身。”
士兵搜查,從黑衣人懷中搜出一塊腰牌——宣徽院的腰牌!
蕭忽古變色:“宣徽院的人?這……”
宣徽院使耶律弘古,正是王繼忠的盟友。
“好個耶律弘古。”蕭慕雲冷笑,“蕭校尉,將此人嚴加看管,我要帶他進京麵聖。”
“是!”
蕭慕雲又看向妹妹:“念遠,你的傷……”
“皮外傷,包紮就好。”蘇念遠強笑,“姐姐,賬冊在這裏。”
她取出賬冊副本,已被血染紅一角。蕭慕雲鄭重接過,貼身收藏。
“我們連夜趕路,盡早進京。”
“可蕭副使,夜路危險……”
“有蕭校尉的精銳護衛,怕什麽。”蕭慕雲目光如炬,“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來截殺。”
臘月初七清晨,蕭慕雲一行抵達上京城外。城門剛開,守軍驗過公文,放行入城。
闊別數月,上京依舊繁華。早市已開,叫賣聲不絕於耳,熱氣騰騰的包子、羊湯香味飄散。百姓裹著冬衣匆匆而行,似乎對朝堂的暗流一無所知。
但蕭慕雲敏銳地感覺到,街巷間多了些探子模樣的人,目光在她們隊伍上停留。
“直接去皇宮。”她下令。
隊伍行至宮門外,卻見王繼忠率數名官員等候。
“蕭副使,一路辛苦。”王繼忠拱手,笑容可掬,“陛下命本官在此迎接,請蕭副使先至樞密院述職,再行麵聖。”
按例,外官迴京確需先至主管衙門述職。但聖宗既派蕭忽古接應,又讓王繼忠迎接,是何用意?
蕭慕雲不動聲色:“有勞王樞密。但本官有緊急軍情需麵呈陛下,述職可否稍後?”
“這……”王繼忠為難道,“規矩不可廢。蕭副使縱有急情,也請先按流程來。何況陛下正在早朝,此時不便。”
話雖在理,但蕭慕雲嗅到一絲不尋常。她看向宮門,守衛比平日多了一倍,且多是生麵孔。
“既如此,本官先迴府更衣,再來樞密院。”她欲先脫身。
“蕭副使不必麻煩,樞密院已備好官服。”王繼忠側身,“請。”
這是步步緊逼了。蕭慕雲心念電轉,忽然笑道:“王樞密考慮周全。不過本官妹妹受傷,需先送醫。蕭校尉,你送念遠去太醫局。”
“是!”蕭忽古會意。
王繼忠皺眉:“這等小事,讓下人去做即可……”
“本官的妹妹,豈是小事。”蕭慕雲語氣轉冷,“王樞密是要阻攔嗎?”
兩人對視,空氣中火藥味彌漫。最終,王繼忠讓步:“蕭副使請便。但述職之事,還請盡快。”
“自然。”
蕭慕雲目送蕭忽古護送妹妹離去,心中稍安。有蕭忽古在,妹妹應安全。至於自己……她摸了摸懷中的賬冊和聖宗所賜密旨,定下心來。
“王樞密,請帶路。”
樞密院位於皇城東南,重簷廡殿,氣象森嚴。蕭慕雲踏入正堂,見已有數位官員在座——除了王繼忠,還有耶律弘古、刑部尚書、禦史中丞等,都是軍械案三司的成員。
這是要三堂會審的架勢。
“蕭副使,請坐。”王繼忠坐上主位,“今日召集各位,是為覈查南京道軍械流失案。蕭副使曾任南京道副留守,主持防務,對此案有何解釋?”
開門見山,毫不客套。
蕭慕雲從容入座:“本官開泰元年九月方赴南京道,軍械流失發生在八月以前,與本官無關。且本官到任後,已著手整頓武庫,清查賬目,發現短缺便行文上報。此事兵部有記錄。”
“但短缺持續至十月,蕭副使監管不力,總是事實。”耶律弘古插話。
“耶律院使所言極是。”蕭慕雲坦然,“本官確有失察之責,願領處罰。但若說本官參與倒賣軍械、通敵賣國,則是誣陷。”
“誰說你通敵賣國了?”刑部尚書訝異。
“難道不是嗎?”蕭慕雲掃視眾人,“軍械案發,陛下急召本官迴京,諸位在此設堂問詢,若非疑本官有重罪,何至於此?”
堂內一片寂靜。王繼忠輕咳一聲:“蕭副使多心了。三司隻是例行問詢,查明真相。若蕭副使清白,自然無事。”
“那好。”蕭慕雲直視王繼忠,“本官倒要請教王樞密——開泰元年八月,你妻弟與雲濤商號合夥倒賣南京道軍械,你可知道?”
王繼忠麵色驟變:“蕭副使,話不可亂說!”
“是不是亂說,查查便知。”蕭慕雲取出賬冊副本,啪地拍在桌上,“這是雲濤商號的賬冊副本,清楚記載八月從南京道武庫‘采購’軍械,經手人簽名‘趙世明’。但趙世明當時已下獄,簽名是偽造的。而雲濤商號的背後東家,姓耶律,是上京皇商,與你妻弟有生意往來。王樞密,作何解釋?”
耶律弘古猛地站起:“蕭慕雲!你竟敢私自調查朝廷命官,還敢偽造賬冊誣陷!”
“是不是偽造,可請筆跡鑒定專家查驗。”蕭慕雲冷笑,“倒是耶律院使如此激動,莫非與雲濤商號也有牽連?本官記得,宣徽院負責宮廷采買,與皇商打交道最多。”
“你!”耶律弘古氣結。
王繼忠卻已鎮定下來:“蕭副使,就算賬冊為真,也隻能證明有商人倒賣軍械,與王某何幹?妻弟是妻弟,王某是王某。至於簽名偽造,更是商賈所為,王某毫不知情。”
推得幹淨。
蕭慕雲早料到此,又道:“那好,本官再問——雲濤商號十月有一筆钜款,匯給西山隱廬的雲鶴道長。而這位雲鶴道長,正是西夏國師‘雲鶴先生’,玄烏會最高首領‘天’字輩。王樞密,你與西夏國師有金錢往來,又作何解釋?”
此話如石破天驚。堂上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王繼忠。
通敵賣國,還是勾結敵國國師,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王繼忠臉色終於變了,但仍在強撐:“荒謬!什麽雲鶴道長、雲鶴先生,王某從未聽說過!蕭慕雲,你為脫罪,竟編造如此謊言!”
“是不是謊言,查查西山隱廬便知。”蕭慕雲起身,“本官已請旨搜查西山,想必此刻禁軍已到。真相如何,很快便見分曉。”
王繼忠瞳孔緊縮。他萬沒想到,蕭慕雲動作如此之快,更沒想到她竟查到了雲鶴道長這條線。
必須立刻通知那邊……但他此刻被拖在此處,如何脫身?
正當他焦急時,堂外忽然傳來喧嘩。一個太監匆匆進來:“聖旨到——”
眾人跪接。太監展開黃絹,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宣徽院使耶律弘古、樞密使王繼忠,勾結西夏、私販軍械、陷害忠良,罪證確鑿。著即革職查辦,押入天牢,候審。欽此。”
王繼忠如遭雷擊,癱倒在地。耶律弘古更是麵如死灰。
“不……不可能……”王繼忠喃喃,“陛下怎麽會知道……”
太監合上聖旨,冷聲道:“王大人,陛下早就懷疑你了。蕭副使迴京路上的截殺,那些刺客懷中的宣徽院腰牌,都是鐵證。至於西山隱廬,昨夜已被禁軍查封,雲鶴道長……哦不,雲鶴先生已被擒獲,正在招供呢。”
原來聖宗早有佈局!蕭慕雲心中震撼。派蕭忽古接應,是保護也是試探;讓王繼忠迎接,是給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引蛇出洞。
好一個帝王心術。
禁軍湧入,將王繼忠、耶律弘古押走。堂上其餘官員噤若寒蟬。
太監又取出一份密旨:“蕭副使,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臣領旨。”
蕭慕雲隨太監出樞密院,乘轎入宮。這次直接進了內廷,在清寧宮偏殿見駕。
聖宗獨自站在殿中,背對著她,望著牆上一幅畫——那是蕭太後的畫像,雍容威嚴,目光深邃。
“陛下。”蕭慕雲跪拜。
“起來吧。”聖宗轉身,臉上有欣慰之色,“你做得很好,比朕預期的更好。”
“陛下早就知道王繼忠是內奸?”
“有所懷疑,但無實證。”聖宗道,“韓相臨終前暗示,朝中有重臣與西夏勾結。朕排查多人,王繼忠嫌疑最大,但他隱藏極深。直到你查到雲濤商號、西山隱廬,朕才確信。”
“那陛下為何還提拔他為樞密使?”
“欲使其亡,先令其狂。”聖宗淡淡道,“不給他高位,他如何敢大膽動作?不讓他以為朕信任他,他如何會暴露更多同黨?”
蕭慕雲默然。帝王心術,果然深不可測。
“你父親那本冊子,找到了?”聖宗忽然問。
“找到了,但最後一頁被撕去。”蕭慕雲如實稟報,“父親提到清寧宮側門子時三刻,白衣人送信,信藏某處,但藏處被撕。”
聖宗點頭:“朕猜到會如此。那最後一頁,在朕這裏。”
蕭慕雲猛地抬頭。
聖宗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頁,正是冊子缺失的那一頁!“這是你父親去世後,太後在書房發現的。她交給朕,說若他日有人追查此事,可憑此頁找到真相。”
蕭慕雲接過紙頁,上麵是父親的筆跡:“信在清寧宮東配殿佛龕下,第三塊地磚內。內容關乎國本,閱後即焚。”
“東配殿……”蕭慕雲想起,那是太後生前禮佛之所,如今空置。
“朕已命人封鎖清寧宮,等你來一起檢視。”聖宗道,“現在,去吧。朕在這裏等你。”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考驗。蕭慕雲深吸一口氣:“臣遵旨。”
清寧宮位於內廷深處,因太後崩逝後空置,平日少有人至。此時宮門緊閉,隻有兩個老太監看守。
蕭慕雲出示聖宗手諭,太監開門。宮內陳設依舊,但已蒙塵。她徑直走向東配殿,推門而入。
佛龕還在,供著一尊鎏金觀音。她跪在龕前,叩首三拜,然後伸手摸索龕下地磚。
第三塊磚果然鬆動。她撬開磚石,下麵是個油布包裹。開啟包裹,裏麵是一封信,信封上無字。
蕭慕雲心跳加速。這就是父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嗎?
她拆開信,展開信箋。紙上隻有短短幾行字,卻讓她如墜冰窟。
“統和二十八年七月初九,太後與西夏使密約:以割讓河套三州為條件,換取西夏支援聖宗親政、鏟除保守派。見證人:韓德讓、蕭懷遠。後太後悔約,蕭懷遠持約書欲揭發,遭滅口。約書副本藏於……”
後麵是一串數字密碼,與父親冊中那些數字類似。
蕭慕雲渾身顫抖。原來如此!原來太後晚年,為鞏固聖宗皇位,竟曾與西夏私下交易,割讓國土!父親發現後,欲揭發,卻被滅口。韓德讓是見證人,所以知情但無法說,隻能說“清寧宮的水很深”。
而太後後來悔約,所以西夏懷恨在心,支援玄烏會作亂。雲鶴先生作為西夏國師,自然參與其中。
那麽滅口父親的,是太後?還是西夏?還是……其他不想此事曝光的人?
她忽然想起聖宗那句話:“害你父親的人,如今還在朝中,且位高權重。”
會是誰?誰有動機掩蓋太後的這個汙點?
她收起信,按原樣包好,放迴磚下。然後起身,返迴偏殿。
聖宗還在等她。
“看到了?”
“看到了。”蕭慕雲聲音幹澀。
“什麽內容?”
蕭慕雲沉默良久,終於道:“陛下,有些真相,或許永遠埋藏更好。”
聖宗深深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至誠之人。但你要明白,帝王之路,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太後當年所為,是為朕、為大遼。雖方法不當,但初心可鑒。”
“所以先父就該死嗎?”蕭慕雲忍不住問。
“他不該死。”聖宗歎息,“他是忠臣,是義士。但政治就是這樣,有時忠臣會死於忠誠,義士會死於義氣。朕繼位後,一直在查此事,但線索總斷。直到你出現,才揭開冰山一角。”
“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王繼忠、耶律弘古必須死,以儆效尤。雲鶴先生已擒,西夏那邊朕會交涉。至於太後之事……”聖宗頓了頓,“永遠保密。這對大遼、對皇室、對你父親的名聲,都是最好的選擇。”
蕭慕雲明白。太後是遼國中興之主,若此事曝光,她的聲譽將毀於一旦,聖宗的合法性也會受影響。而父親,會被打上“欲揭發太後”的標簽,不再是忠臣。
“臣明白了。”她跪下,“臣願守秘。”
“起來。”聖宗扶起她,“你父親是忠臣,朕會追封他為忠烈公,厚待你蕭家。至於你,繼續做你的知院事,輔佐朕推行新政。大遼需要你這樣的棟梁。”
“臣……遵旨。”
走出清寧宮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染紅宮牆上的積雪。
蕭慕雲站在宮門外,久久不動。真相大白了,但她心中沒有解脫,隻有沉重。
父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原來是這樣。太後英明一世,也有汙點。韓德讓忠心耿耿,卻不得不隱瞞。聖宗雄才大略,也要為母親善後。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曆史。沒有純粹的黑白,隻有複雜的灰。
“姐姐。”一個聲音響起。
蕭慕雲迴頭,見蘇念遠走來,臂上纏著繃帶,但氣色尚好。
“你怎麽來了?”
“蕭校尉說你進宮很久,我不放心。”蘇念遠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的手好冰。”
“念遠,”蕭慕雲看著妹妹,“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追尋的真相並不美好,甚至殘酷,你會後悔追尋嗎?”
蘇念遠想了想,搖頭:“不會。真相就是真相,無論美醜。知道了,才能麵對,才能選擇如何走下去。”
蕭慕雲笑了,眼淚卻滑落。
“你說得對。知道了,才能選擇如何走下去。”
她擦去眼淚,望向遠方。宮簷下的冰淩折射著夕光,晶瑩剔透。
迷霧漸漸散了,但前路還長。改革要繼續,新政要推行,宋夏威脅未除,朝中暗流仍在。
但她不再迷茫。
父親,女兒找到真相了。雖然這真相如此沉重,但女兒會背負它,繼續前行。
為了你守護過的這個國家,為了那些還在迷霧中尋找光明的人。
她握緊妹妹的手,走向宮外。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曆史資訊注腳】
遼國樞密院設定:分北南二院,北院掌兵,南院掌民,但後期職權有交叉。
三司會審製度:遼仿唐宋,重大案件由刑部、禦史台、大理寺(或兵部)三司會審。
宣徽院職能:掌管宮廷事務、儀禮、宴享等,類似內務府,與皇商往來密切。
筆跡鑒定的古代應用:唐宋已有筆跡鑒定案例,通過比對筆畫特征判斷真偽。
西山的地理位置:上京(今內蒙古巴林左旗)附近確有山地,道教場所。
清寧宮的位置:遼上京皇城內廷建築,太後居所。
河套三州的地理:指豐州、勝州、靈州等黃河河套地區,宋遼西夏爭奪要地。
追封製度:遼國對功臣追封爵位,如“忠烈公”“武毅公”等。
冰淩折射的光學現象:冬季宮簷冰淩在夕陽下折射,形成絢麗景象,古人常入詩畫。
主角的心理轉折:從追求非黑即白的真相到接受曆史的複雜性,是成長的重要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