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銀劫 第七十九章 出神的畫技
衛驍早知道猞猁警覺,他心中暗讚,“好一隻有靈性的畜牲!”
就在鬆開網弩的瞬間,一支白羽箭早他一步射向猞猁的方向,箭身沒入灌木叢,猞猁嗷的一聲,跳出衛驍的視線,一轉眼已經看不見。
衛驍側過頭,看見趙樸坐在馬上,手上還端著弓,滿臉挑釁地看著他。
目睹趙樸所為的趙鎮,頗有些歉意地看向衛驍,小聲訓斥趙樸,“彆胡鬨。”
衛驍把網弩掛在腰上,似笑非笑地對上趙樸冷峻的目光,“儘管跟來。”
身形一閃,跳上最近的一棵大樹,接著縱身一躍,又跳上另一棵大樹,不過幾個呼吸之間,距離趙樸已在十丈開外。
趙樸策馬去追,卻發現腳下全是灌木叢,根本沒有路。
“好了。”趙鎮及時製止趙樸下馬的動作,“彆不自量力了,就咱倆這點花拳繡腿,不可能追上他。”
“你不是要給晏如打隻火狐做圍脖嗎?”趙鎮提醒趙樸彆忘了正事,“剛好,我也要給你四嬸打一隻,咱們抓緊時間,衛驍是比不過了,其他人可不能越了咱們過去。”
趙樸望著衛驍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調轉馬頭,“我知道有一處林子,經常有火狐出沒,四叔,我帶你過去。”
二人一前一後,去找火狐去了。
待二人走遠,衛驍從樹乾上跳下,翻身上馬,朝著相反的方向奔去。
棲鳳閣裡,繪畫比賽終於落下帷幕,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鴻臚寺丞之女拔得頭籌,承平公主屈居第二,第三名是當朝左相之女柳知夏。
“先前怎麼從未聽說過左相有這麼大的女兒?”沈寄風打量著不遠處上前謝恩的三人。
承平位居中間,楊家小姐在左邊,個頭不高,瘦瘦小小的像隻沒有吃飽飯的小貓咪。
柳知夏身高體長,剛好能把承平裝下,從背影看,與京中女子喜歡推崇的身量纖纖不同,她肩背舒展挺拔,步履間自有一股颯爽之氣。雖身著與其他閨秀無異的繁複裙裝,但那衣料下的身姿卻透出幾分不輸男子的磊落風儀。
“這位柳小姐……”沈寄風微微傾身向韓王妃小聲求證,“倒像是自幼習過武的。”
韓王妃頷首,“你這鬼靈精眼力倒好,柳相這個女兒自幼就陪著母親在峨眉山出家,誰知陪著陪著竟練就了一身武藝。去年柳夫人過世,她守孝過了百天,纔回到京裡。”
柳相夫人,峨眉山,出家,幾個詞不斷在沈寄風腦海迴圈,“柳相的家事這麼複雜曲折嗎?”
韓王妃麵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嫁來京城晚,也隻是聽說,可能與事實略有出入,你好奇,我就說與你聽聽。”
沈寄風把耳朵湊過去。
十年前,柳相還不是柳相,隻是中書省一位從六品的郎官,他與柳夫人年少夫妻,感情甚篤,在整個朝堂都是賢伉儷的表率。
唯有一點,讓他心有遺憾,就是成婚多年,柳夫人隻給他生了一個女兒柳知夏,期間也再有孕過,隻是因為身體原因,並沒有生下來,隨著年歲漸長,再也懷不上了。
柳大人雖心有遺憾,但也沒動過納妾的想法,他想著總歸有了一個女兒,能承歡膝下便好。可惜柳老夫人不這樣想,她日日在柳大人耳邊唸叨,直言自己活著出去交際抬不起頭來,被人戳脊梁骨,將來死了也沒有顏麵去見柳家的列祖列宗,活著死了都不讓她安寧。
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柳大人也招架不住。
妾室最終還是進了門,是柳老夫人孃家的遠方侄女,溫柔小意,把柳大人和柳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再後來,小妾懷了孕,一舉得男。
柳老夫人不想讓自己的親孫子頂著庶出的頭銜,又動了休妻的念頭。
柳夫人是個有骨氣的,留下一紙和離書,帶著女兒回了老家嘉州,轉頭就紮進峨眉山的尼姑庵裡出了家,任憑柳大人如何上門求和,再沒與他見過麵。
聽罷故事,沈寄風心緒複雜,怪不得她從未聽說過柳相還有一個女兒,想來是小柳夫人故意淡化她們母女二人的存在。
再看向柳知夏的眼神裡,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同情,“這柳姑娘也怪不容易的,離家這麼多年,繼母不待見,奶奶就更不用說了,至於柳相,男人有幾個能把兒女放在心上。”
“是啊。”韓王妃不能免俗地想起自己,他和韓王成婚多年,一直未有一男半女,韓王母妃早逝,元昌帝日理萬機,齊皇貴妃畢竟隔著一層,手沒伸這麼長。
韓王是個體貼的,一直說不想要,可哪有成婚不要孩子的?補藥吃了一大堆,就是沒有訊息。再這樣下去,這韓王府也要進新人了。
韓王妃肉眼可見的情緒低落下去,所謂兔死狐悲,柳大夫人尚有一女,她卻什麼都沒有。
沈寄風對柳知夏起了一絲好奇心,目光越過承平公主的背影,落在了柳知夏的畫作上。
她的畫並未像其他閨秀那般畫些工筆花鳥或是精巧樓台,而是一片蒼茫雲海。
墨色淋漓,筆力虯勁。雲濤翻湧間,幾座峰巒如劍,刺破重雲,露出些許山脊。
山壁陡峭,幾乎不見草木,唯有嶙峋的岩石與一種沉默的、曆經風霜的堅韌。
最吸引沈寄風目光的是,在那最高也是最遠的峰巔之上,有一個紅色點綴的負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影極小,幾乎要與山石融為一體,卻又那般醒目,彷彿整幅浩瀚天地的氣韻都彙聚於那一點之上。
她麵向著翻滾的雲海和初升的旭日,背影孤高,卻毫無清冷寂寥之感,反而有種與天地共生的豁達通透。
“四嬸,你看那幅畫。”沈寄風拽著韓王妃的袖子。
韓王妃早已被這幅畫攝去了心神,先前的煩悶鬱結,竟然一掃而空,反而有種通暢淋漓之感。
沈寄風忽然明白了柳知夏身上那種與眾不同的氣度從何而來。她見的不是京中人工圈養出來的繁花似錦,而是大自然造就的金頂佛光、雲海日出;她練就的一身武藝,也不僅強身健體,還練就了一副不輸男兒的開闊胸襟。
這幅畫,畫的不是景,是她的心境與眼界。
這是個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