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銀劫 第二百零四章 要掙到三條街的聘禮
趙鎮明白,作為一個將軍,殺伐果決,鐵腕治軍是他的本能,也是他成功的必然因素。至於屠殺南越王族,對待敵人仁慈就是對待自己殘忍,何況還隔著仇。敢把詔安使扣住,還能不被陛下發落,足見衛驍有勇有謀,趙樸實在是有些雞蛋裡挑骨頭。
見趙鎮不為所動,趙樸又接著道:“若是隻有這,倒也沒什麼,畢竟南越王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四叔可知衛驍堂堂鎮南將軍,為何窮得叮當響?”
這個問題趙鎮也曾思考過,按理說,衛驍的賞賜俸祿一樣不少,可他卻連修葺府邸的銀子的都拿不出來,最後還是元昌帝命令工部來幫忙,走的他的私賬。
“因為他還養著滇南軍的遺孀,足足有近百人。”
這是趙鎮永遠也想不到的答案,以一人之力養百口人,彆說衛驍一個沒有家族依仗的將軍,就是他貴為王爺,也做不到。
有這麼大一個拖油瓶,顯然不是良配,趙鎮終於明白趙樸的擔心了。
“這事你應該早點和晏如講啊,她這個人最摳了,要是知道衛驍跟個散財童子似的,肯定半點心思都不動,可現在就不好說了,那標準都是留給不喜歡的人的,一旦上了頭,隻怕是刀山火海也要衝進去。”
趙樸悶悶道:“他贍養遺孀的事我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
耳力極佳的衛驍,把叔侄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裡。他默默做好涮肉的準備,招呼大夥過來吃飯。
不多時,銅鍋裡的清湯滾沸,冒著騰騰熱氣。薄如紙的羊肉片、各色鮮蔬、菌菇、豆腐擺滿了桌子。芝麻醬濃香,韭菜花鮮鹹,腐乳點睛,每人麵前的小碗裡都調出各自喜歡的滋味。
眾人圍坐,趙鎮率先舉杯:“今天是個好日子,晏如平安歸來,咱們一家人……呃,還有衛將軍,聚在一起,這第一杯,就慶團圓!”
“慶團圓!”眾人附和,連趙樸也默默舉起了杯子。
衛驍打破其樂融融的氛圍,“今日難得人齊,藉此機會,我有兩件事向大家坦白。”
衛驍嘴上說得大家,實際上眼睛一直盯著沈寄風。
趙鎮心道,壞了,先前和小樸說的話讓他聽到了。
他看向趙樸,詢問該怎麼辦。
趙樸遞上稍安勿躁的眼神,一副端看衛驍想要如何辯解的樣子。
衛驍深吸一口氣,右手拂過自己左小指的斷口,“那日你醉酒,曾問過我,為何要斬斷自己的手指?”
沈寄風驚訝地用手指著自己,她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衛驍輕笑,果然是喝酒斷片,什麼都不記得。沈寄風懵懂無措的樣子,成功消散了他心裡的沉重。
在眾人的注視下,衛驍將心中最隱秘的沉痛緩緩道來。
大寧和南越的對峙可以一直追溯到立國之初,彼時百廢待興,大寧自顧不暇,放任南越圈地為王。十年後,大寧經元昌帝勵精圖治,國庫充盈,便有了收回的資本。
南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五年前,衛驍作為先鋒,第一次衝破南越的防線,兵臨南越都城五羊城下。
南越王第一時間亮出白旗,示意投降,衛驍被勝利衝昏頭腦,不顧張小山勸他對方可能詐降的建議,一意孤行。
沈寄風從未見過這樣的衛驍,麵容平靜下,蘊藏著無儘的痛苦,好似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似無波,下麵卻蘊藏著無儘的苦水。
“張小山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副將,他擔心南越使詐,在受降前一日晚上,把我灌醉,代替我進了五羊城。”
南越詐降一事,趙鎮和趙樸在朝中也有耳聞,隻是天高路遠,於衛驍是一生無法開解的痛,傳到了崇文殿,也隻變成了短短的一句南越詐降,我軍在受降儀式上死了百餘人。
文字無法穿越千山萬水,承載那些失去丈夫兒子的痛苦,亦無法消解衛驍滿腔的自責與恨意。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五羊城離大寧太近,南越王早都做好了遷都的準備,詐降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隻可惜我沒看清他的狼子野心,讓他們白白丟了性命。”
桌上寂靜無聲,連火鍋的咕嘟聲都彷彿消失了。沈寄風握緊了手中的筷子,指尖發白。
“所以你斬了自己的手指?”
“嗯。”衛驍伸出左手,將斷指展現在眾人麵前,“南越提前埋了炸藥,張小山他們屍骨無存,我斷指發誓,必要南越王全族為他們陪葬。”
趙鎮吞了吞口水,“所以為了報仇,你不惜違背父皇招降的旨意?”
衛驍苦笑,“我沒有那麼傻,我派人在路上給詔安使臣製造了些麻煩,原本十五日該到的旨意,生生拖了十天,等他到的時候,南越王族連孟婆湯都喝過了。”
“所以你照顧的遺孀,都是那日死在五羊城裡的家眷?”趙樸的聲音也不由得柔和起來。
“是,朝廷有撫恤,但不夠,南邊濕熱,許多老人孩子容易生病,寡婦謀生也艱難。我活著,他們的丈夫、兒子卻死了。我能做的,也就是讓剩下的人活得容易些。”
他轉向沈寄風,目光終於有了焦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我回京之前,把多年積攢的家底都換成了錢,分給他們,每家差不多有300兩,算是對我和她們都有了一個交代。你我相識以後,我向你訛的銀子,也都給了乾娘,為小月準備嫁妝。”
“所以,那時的我身無長物,窮得叮當響,就算是現在,有了陛下的些許賞賜,想要買下京城三條街,也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前幾日胡然異動,我以為能再立軍功,沒想到他們很快就沒了動靜,害得我空歡喜一場。但我不會放棄的,三條街的聘禮我一定想辦法滿足你。”
沈寄風怎麼也沒想到,當日隨口胡說的搪塞之言,會成為衛驍的執念。
火鍋依舊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羊肉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卻無人動筷。
沈寄風站直身子,脫口而出,“那是朝陽郡主的聘禮,我是沈寄風,一個普通的商戶女,你可彆扯什麼三條街的嫁妝,給我惹些不該惹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