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王!」管家心疼不已。
趙樸厲聲道:「都退下,今日無論是何結果,你們都不要對他動手,讓他走!」
沈寄風再次提起趙樸,掐住他的脖子,「那就讓你給她陪葬。」
趙樸呼吸困難,斷斷續續道:「剛好不想活了,我謝謝你。」
張禦史急得直跺腳,見叫不動府裡的人,他顧不上自己年近七十的身板,操起旁邊的果盤,砸向沈寄風。
沈寄風腦後好似長了眼睛一般,微微歪過頭,果盤擦肩而過,帶起的風,吹散了她鬢角間的碎發。
眾人見年過年過花甲的老禦史尚且有如此膽氣,不自覺地紛紛向前一步,將二人圍在中間。
「你這賊人,好不講道理!小郡王天潢貴胄,豈容你放肆!」
張禦史吼起罵人的話也是抑揚頓挫。
沈寄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耽擱下去怕是不好收場。手上鬆了力道,趙樸配合著歪在一旁,用一種近乎解脫,渙散的目光望著靈堂上這方漆黑的棺木。
「想死?想一了百了,小爺偏不如你的意!」
沈寄風揚長而去,齊王府的侍衛攔住他,趙樸捂著胸口沙啞道:「放他走,不要為難他。」
齊王府的鬨劇不消一個時辰,就傳到了元昌帝耳中。
狂妄小兒,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元昌帝心中不快,不過更讓他在意的是趙樸的狀態。
他問前來複命的海浪,「那人走後,小郡王表現如何?」
海浪斟酌片刻,據實以達,「雖精力不濟,神思恍惚,但小郡王還是強撐著身體,跪在靈前,在屬下走的時候,也沒有休息的意思。」
「來靈堂鬨事的人,需不需要末將派人去查?」海浪見元昌帝神色晦暗不明,小心翼翼試探道。
想到趙樸如今的狀態,元昌帝不欲再橫生枝節,沈寄風既然已經死了,沈家的那位兄長,區區一介商賈,左右翻不起大浪,鬨過這次想必也就罷了。
他揮揮手,示意海浪先行退下。
齊王府裡,由沈寄風帶來的喧鬨雖然已經停止,但餘韻仍在。見過他的人,無一不在猜測他的身份。
那些來參見葬禮中年貴婦,平時最喜歡看話本子。見來人風度翩翩,雖然遮住大半張臉,但足以看出是個麵目英俊的偏偏佳公子。不由得給沈寄風編排了一場有情人不能相守的戲碼。
「先前傳言郡主要三條街作為聘禮,說不定就是因為此人。」
「誰說不是呢?一定是郡主的情郎,齊小郡王脾氣再好也不會容忍此人在靈堂上撒野,除非這個人和郡主關係匪淺。」
「那就是說,郡主要的三條街是為了讓人知難而退,哎喲,也是個情深意重的,可惜了,終究是紅顏薄命。」
沈寄風在將軍府喝水的功夫,渾然不知在京城某些高門大院裡,已經給她編排了無數版本的英雄美人,愛而不得的故事。
張禦史眼見趙樸形銷骨立,生無可戀的模樣,思慮再三,最終還是留到了最後,等著眾人散去。
「小郡王。臣知道說的都是廢話,但還是不得不說,」張禦史拱手作揖,「人死不能複生,所謂覆水難收,小郡王已經失去了骨肉至親,難道連齊王府但門楣也不在意了。」
趙樸撐開眼皮,空洞的眼神讓張禦史心中一緊,「這門楣我生來就有,何需我在意與否?」
張禦史怕他一蹶不振,上前一步,「現在有陛下,齊王府自然不需小郡王花心思,就能享受榮光,可陛下總有老的那天。」
與朝臣而言,張禦史的發言足以被問大不敬之罪。
他做了快二十年的禦史,當然知曉自己今日的舉動有多出格,但話已經出了口,便沒了迴旋的餘地,索性一次說個清楚明白。
「小郡王,陛下一直在斟酌儲君的人選,楚王占儘天時地利,但陛下卻遲遲未有定論,這便是您的機會,他心裡更傾向的人選一定是您。所以,老臣勸小郡王,莫要意氣用事,因為郡主的事情遷怒陛下,失了聖心。說句僭越的話,您也不想讓郡主連個能安穩放牌位的地方都沒有吧?」
最後一句成功吸引了趙樸的注意力,他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實質,落在張禦史那滿是溝壑的臉上。
既然對方丟擲了橄欖枝,趙樸樂得接住。
「聽張禦史一席話,勝趙樸十年苦讀,老大人莫要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見自己說動了趙樸,張禦史滿意地離開了齊王府。
沈寄風從牆邊探出頭來,「這老家夥什麼時候開始站在你這邊了?」
趙樸一改先前都頹廢茫然,精神得像吃了補藥,他從供桌上拿起一個橘子,扒好遞給沈寄風。
「自從上次陪審刑部以後,張大人就跟我示了好,隻是沒想到會這麼堅定。」
沈寄風點了點頭,「怪不得,他有一陣沒罵我了,感情是成了咱們齊王府都入幕之賓。」
趙樸被嗆了一下,不由得想起趙禦史那花白的頭發和滄桑的老臉,怎麼也無法和入幕之賓這四個字聯係到一起。
「今早我收到了洪淩波的飛鴿傳書,他說沈熙沈參將來找我父王是為了獻西京礦脈圖。」
沈寄風手裡的橘子應聲落地,滾了幾滾,最終滾到了石階下麵的草叢裡,再也看不見了。
時隔十年之後,這是沈寄風第一次聽到父親確切的訊息。當年和沈棲雲相認的時候,沈棲雲隻是說父親因為保護齊王戰死,卻全然不知還有進獻礦圖一說。
而那副西京礦脈圖,此刻還掛在礦場的值房裡。
「是皇貴妃!礦脈圖是皇貴妃!」沈寄風激動得語無倫次。
滿朝上下皆知,西京銀礦一直隻聽其聞,而未見其實,直到皇貴妃在整理宮裡閒置的倉庫時,發現了西京礦脈圖,這纔有了後來元昌帝試水民間開礦,沈寄風立下軍令狀請纓。
沈熙在進獻礦脈圖的時候碰巧捲入青龍組織的暗殺,這副礦脈圖可能落入青龍之手,可能遺留在民間,甚至被損毀,可它無論如何都不該在宮裡重見天日。
除非,青龍就在宮裡!
或者,和宮裡有千絲萬縷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