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裡,林平安小聲向元昌帝彙報。
「小郡王動用了暗衛的力量,一直守在大理寺外麵,還岀府去了方太傅家裡。」
元昌帝原本躺在羅漢榻上小憩,聞言坐著了身子,一向銳利的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他緩緩靠在榻上的軟枕,輕聲道,「這些年,朕時常在想,在什麼情況下,樸兒能重新啟用這支暗衛,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沒有動靜。」
「你知道朕為什麼上次讓他負責西苑的佈防?就是想看他是否會用手裡的牌,結果他呢,連根毛都沒用。然後出了那麼大的簍子,現在晏如前腳踏入了大理寺,他後腳眼巴巴就把人派了出來。」
林平安有些頭大,豢養私兵在曆朝曆代,任何帝王麵前都是死罪。可眼前這位的重點不在豢養,反而在如何用上。他不懂身為九五之尊的元昌帝,為何總吃孫女的醋,小郡王和郡主姐弟情深有什麼不好?
「前朝銀錠事態嚴重,小郡王擔心郡主也是人之常情。」
身為帝王,不能有軟肋,但晏如偏偏就是趙樸的軟肋,一抹殺意浮現在元昌帝眼底,很快又倏忽不見。
翌日早朝,有件事就把眾臣驚得外焦裡嫩。
朝陽郡主私自熔煉前朝銀錠的原因,居然是摳門不想交出金銀合金。重臣不約而同的想到京兆府尹古今,若是屬實,兩人不知誰更摳一些。
驚訝之餘,自然有人懷疑。久未在朝堂參沈寄風的張禦史,舉起護板。
「郡主乃金針玉葉,怎麼會為了些許蠅頭小利就做出此等行徑,莫不是大理寺混亂斷案?」
張白石眉頭輕皺,老禦史這句話說得不陰不陽,也不知道是想幫郡主,還是想趁機再踩一腳。
「相關人員的證詞已經呈交陛下,還有一個關鍵涉案人員在逃,大理寺正協同西京府全力緝拿。」
沈寄風摳門一事,旁人或許不知,但元昌帝心知肚明,齊王府除了正常的吃喝之外,連池塘裡都是空的,一條錦鯉都沒養,門口的燈籠舊了也不捨得換,她還真有可能乾得出來。
元昌帝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齊王府解除禁製,朝陽郡主繼續羈押在大理寺,西京銀礦暫時關閉,直到結案。」
位於大殿右側首的趙鐧心中竊喜,他方纔觀察元昌帝神色,對方已經信了七八分。晏如畢竟是皇室子孫,謀反這樣的罪名不僅難以服眾,元昌帝更不會相信,反而是利用晏如的摳門性格才能以假亂真。
侄女這條命如何,趙鐧不在意,經此一事,銀礦的經營權必定要收回。老三去了金陵,老四就知道守著媳婦,當個富貴閒人。他會是皇親裡唯一的人選,倘若元昌帝想繼續找民間商人,他也有辦法推個傀儡出來。
趙樸解除禁足以後,第一時間來到了崇文殿。
「皇爺爺,姐姐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她絕不會用前朝銀錠李代桃僵。」
殿內隻有祖孫二人,元昌帝負手而立,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一株丹桂,淡淡道:「你沒去過大理寺,怎知她不會?」
趙樸從不意外元昌帝知曉自己的行蹤,「孫兒與姐姐一同長大,她雖然節儉,卻並不糊塗,前朝銀錠事關重大,她斷不會為了些許金銀做此糊塗事。」
「僅僅隻是些許嗎?」元昌帝轉過身,目光如炬,「她煉出的是金銀合金,你姐姐在意的不是銀子,而是黃金,瞞著朝廷,煉出的金子就都是她自己的了。」
這句話沈寄風的確在家說過,但趙樸相信,如果沈寄風真的熔煉前朝銀錠,她不會瞞著自己。
「皇爺爺,姐姐不是愚笨之人,若是真的用了前朝銀錠,您就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見到了,是有人陷害,皇爺爺,孫兒求求您,讓孫兒去查。」
元昌帝緩步靠近趙樸,「樸兒,你待晏如一片赤誠,可你確定,她沒有事瞞著你嗎?」
趙樸挺直脊梁,「孫兒確定,我們姐弟之間沒有任何秘密。」
「那沈記商行怎麼說?」
元昌帝輕飄飄吐出這句話,落在趙樸耳裡,猶如五雷轟頂。
殿內霎時寂靜,隻聞更漏的滴答聲。
轉瞬之間,趙樸的心思千回百轉,他因為事先安排李樂奇這樣一枚暗柱,所以對商行的事情一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不過,從沈寄風角度來看,的確是瞞著趙樸。商行運營三年,二人真正把此事說開還是在他南巡之後。
不過這些細枝末節不重要,真正令趙樸脊背發涼的是,元昌帝既然知道沈記商行的存在,他是不是也知道沈棲雲?是不是知道沈寄風不是真正的朝陽郡主?
元昌帝滿意地欣賞著趙樸神色從緊張到慌亂,「冒認皇嗣,其罪當誅。」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趙樸渾身的血液都被這八個字凍住了。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重重扣頭,「皇爺爺,一切都孫兒自作主張,姐姐是被孫兒騙了。」
元昌帝居高臨下,語氣平靜得可怕,「當年你還是個八歲的小娃娃,她比你大,如何能被你哄騙?」
趙樸仰起頭,看向元昌帝,生平第一次,將認識沈寄風,並哄騙她進宮的事情娓娓道來。
「當年,青龍殺進府邸時,父王,母妃,姐姐,幾乎同時遇害,孫兒因為貪玩,躲在院子的角落處,他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有個侍衛拚著最後一口氣,把我扔出了院牆,恰巧下麵有個拉乾草的牛車,一路把我帶進了金陵城。」
「皇爺爺說孫兒年紀小,可年紀再小,親眼見到父母,姐姐命喪屠刀,也會被激發出超出心智的成熟。孫兒知道自己的衣服顯眼,就偷偷脫下來,隻穿著單衣,還用土把自己的臉塗臟。」
說到動情處,趙樸淚如雨下,「孫兒在金陵城晃了三天,餓得頭暈眼花,這時候有個小姑娘出現了,她穿著粉紅色的袍子,一看打扮就知是富貴人家,她拉著我的手,給我吃的,說要找爹爹,等找到爹爹之後,就送我回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趙樸抹了一把眼淚,「她是個路癡,根本記不得回家的路,我們轉了很久,終於遇到一個人。姐姐說她認識這個人,是她家門前開麵館的,一定能送他們回去。結果,這個人居然把我們倆賣給了人牙子。」
外麵的陽光透過丹桂的枝葉,落在元昌帝臉色,襯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
「也不知算運氣好,還是不好,我們二人最終的落腳點是京城,我因為受到了驚嚇,很快就生了病,人牙子幾次想把我扔了,都是姐姐求他,身上唯一的銀鎖,也為了保我,送了出去。孫兒這雙手,從未乾過活,進府為奴以後,姐姐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有一口吃的,都會留給我。」
趙樸跪著爬向元昌帝,拽著他的衣角,「皇爺爺,孫兒知道,您一定會找到我,所以我整日告訴姐姐,我爺爺是個大官,他來接我們的時候,你就說是我親姐姐趙晏如。他就能也把你帶出去,否則就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皇爺爺,是孫兒貪戀姐姐給予的溫暖,是孫兒想讓她一直留在身邊,一切都是孫兒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