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甜品屋 第281章 不乖(八)
碼頭的審判
中午十二點的碼頭,陽光刺眼。
遲喜站在棧橋的儘頭,看著那艘白色遊艇緩緩靠岸。海風很大,吹得她米白色的長裙獵獵作響,也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沒有整理,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蒼白的雕塑。
夜沐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沒有戴眼鏡,這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些斯文,多了些銳利。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遲喜,但餘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周謹帶著六個人分散在碼頭各處,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線。
遊艇停穩,舷梯放下。
第一個走下來的是蘇文娟。她今天換了一身更素雅的衣服,淺灰色套裝,珍珠項鏈,看起來像個溫婉的貴婦。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那種急於攫取什麼的眼神,遲喜太熟悉了。
第二個是趙建國。
他比照片上更瘦,更憔悴。那身不合體的西裝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臉色蠟黃,眼珠渾濁,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他在舷梯上停了一下,似乎需要喘口氣,然後才慢慢走下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遲喜。
那一瞬間,遲喜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親情,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評估?計算?她分不清。
“小喜……”趙建國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是……我是爸爸。”
他朝她走來,腳步蹣跚。在距離她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嘴唇哆嗦著,眼眶迅速泛紅。這表演很逼真,如果不是遲喜事先知道他的底細,恐怕真的會被打動。
“趙先生。”夜沐上前半步,擋在遲喜身前,“保持距離。”
趙建國看向夜沐,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堆起卑微的笑容:“夜總,您好,我是趙建國,小喜的……”
“我知道你是誰。”夜沐打斷他,“直接說正事吧。你見小喜,想說什麼?”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蘇文娟趕緊上前打圓場:“夜沐,你彆這樣。老趙他身體不好,這次是專門從醫院請假出來的,就為了見小喜一麵。他們是親父女,血濃於水啊!”
“血濃於水?”夜沐重複這個詞,笑了,笑容很冷,“蘇女士,十二年前你拋棄小喜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血濃於水?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蘇文娟的臉色變了變:“我當時……我當時有苦衷!”
“你的苦衷就是急著改嫁,怕帶著拖油瓶影響你的新生活。”夜沐毫不留情,“現在你的新生活過不下去了,又想起這個拖油瓶了,是嗎?”
“夜沐!”蘇文娟的聲音尖利起來,“你說話注意點!我是小喜的母親!”
“法律上,你是。”夜沐說,“但道德上,你不是。”
蘇文娟氣得發抖,轉頭看向遲喜:“小喜,你就看著他這麼欺負你媽?”
遲喜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媽,你今天來,到底想要什麼?”
蘇文娟愣了愣:“我……我就是想讓你和你親生父親相認……”
“然後呢?”遲喜問,“相認之後呢?你們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蘇文娟看了一眼趙建國,“當然是一家人團聚啊!老趙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也需要……需要一些醫療費。小喜,你現在有能力,幫幫你爸爸,也是應該的。”
“醫療費。”遲喜重複,“需要多少?”
趙建國連忙說:“不多,不多!前期治療大概……大概五十萬就夠了。後期如果需要換肝,可能……可能要兩三百萬。小喜,爸爸知道這很為難你,但爸爸實在沒辦法了……”
他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在女兒麵前哭得像個孩子,這場麵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但遲喜沒有。
她看著趙建國,看著他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他眼中的算計和貪婪,突然覺得惡心。
“趙先生,”她說,“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趙建國擦了擦眼淚:“你問,你問!爸爸什麼都告訴你!”
“第一個問題,”遲喜的聲音很輕,“你和我母親,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趙建國愣了愣,看向蘇文娟。蘇文娟搶著說:“小喜,這些陳年舊事還提它乾什麼……”
“我想知道。”遲喜堅持,“趙先生,請回答。”
趙建國嚥了口唾沫:“是……是三十三年前。那時候我還在海城打工,文娟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我們是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那時候,你結婚了嗎?”遲喜問。
趙建國的臉色白了白:“我……我老家有個媳婦,是父母包辦的,沒感情……”
“那就是結了。”遲喜點點頭,“所以我母親,當時是第三者?”
“小喜!”蘇文娟尖叫,“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媽!”
“第二個問題,”遲喜不理她,繼續問趙建國,“你知道我母親懷孕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趙建國低下頭:“我……我很高興。但當時我老家那邊……媳婦也懷孕了,我沒辦法……”
“所以你跑了。”遲喜替他說完,“你跑回老家,留下我母親一個人麵對未婚先孕的流言蜚語。然後她遇到了我父親——遲東海,一個願意娶她、給她和孩子一個家的男人。你那時候,在哪裡?”
“我在老家……”趙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有苦衷……”
“你的苦衷就是,你選擇了另一個女人和孩子。”遲喜笑了,笑得很冷,“第三個問題,這三十年,你找過我母親嗎?找過我嗎?”
沉默。
隻有海風呼嘯的聲音。
“我……我不敢。”趙建國終於說,“我知道我沒臉見你們。而且我當時……犯了事,進去了。出來之後,一身病,更沒臉了……”
“那現在為什麼敢了?”遲喜問,“為什麼現在突然有臉來見我了?”
趙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文娟接了過去:“小喜!你這是什麼態度!他是你親生父親!他現在病成這樣,你不但不幫忙,還這麼逼問他!你的良心呢!”
“良心?”遲喜轉向蘇文娟,“媽,你有資格跟我談良心嗎?這三十年,你對我有良心嗎?你對我父親——那個養了我、愛了我三十年的男人,有良心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蘇文娟:“你明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卻瞞了他一輩子。你看著他把我當成掌上明珠,看著他為了我拚命工作,看著他臨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我——你那時候,良心在哪裡?”
蘇文娟臉色慘白,後退了一步。
“我……”她嘴唇哆嗦,“我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遲喜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為了我好,所以在我最需要母親的時候拋棄我?為了我好,所以在我結婚的時候不出現,在我離婚的時候帶著人來要錢?為了我好,所以和這個拋棄你三十年的男人聯手,來算計你親生女兒?”
她的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剖開這層虛偽的親情。
碼頭上靜得可怕。連周謹他們都屏住了呼吸。
夜沐站在遲喜身後,手輕輕搭在她肩上,給她支撐。他沒有說話,但那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
“小喜,”趙建國突然跪下,“爸爸錯了!爸爸真的知道錯了!但爸爸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醫生說我再不治療,活不過三個月!你就當……就當可憐可憐我,救救我這條老命吧!”
他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很快就紅了。
遲喜看著他,看著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男人,像條狗一樣跪在自己麵前乞求。她應該心軟,應該難過,應該扶他起來。
但她沒有。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趙先生,”她說,“你想要錢,我可以給你。一百萬,夠不夠你治病?”
趙建國的眼睛猛地亮了:“夠!夠!謝謝小喜,謝謝……”
“但我有條件。”遲喜打斷他,“第一,這筆錢是最後一次。從此以後,你和蘇文娟,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麵前。第二,簽一份宣告,承認當年拋棄我們母女的事實,並放棄對我父親遺產的一切主張。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告訴我,江嶼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演這出戲?”
趙建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蘇文娟也僵住了。
“什……什麼江嶼?”趙建國結結巴巴,“我不認識……”
“不認識?”遲喜從手袋裡拿出一疊照片,扔在他麵前,“那這些照片怎麼解釋?上週三,你和江嶼在海城四季酒店的咖啡廳見麵。上週五,你賬戶裡多了一筆二十萬的彙款,彙款方是江氏集團的子公司。昨天,你上島前,又收到了三十萬。”
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張都清晰拍到了趙建國和江嶼在一起,或者趙建國在銀行轉賬的畫麵。
趙建國的臉從蠟黃變成慘白。
“小喜,你聽我解釋……”他語無倫次,“是江嶼主動找我的!他說……他說可以幫我認回女兒,可以讓我過上好日子!我……我是鬼迷心竅……”
“那dna報告呢?”遲喜問,“是真的嗎?”
趙建國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真的。但江嶼說,光有報告不夠,還要有感情,要讓你心軟……所以他讓我裝可憐,讓我跪下求你……”
他終於說出了實話。
蘇文娟尖叫一聲撲過去,捶打他:“趙建國!你混蛋!你不是說那些錢是夜沐給的賠償金嗎!你不是說江嶼隻是好心幫忙嗎!你騙我!你連我都騙!”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場麵醜陋不堪。
遲喜看著,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縫裡都發酸的那種累。
她轉過身,對夜沐說:“我們回去吧。”
“好。”夜沐牽起她的手。
“小喜!”蘇文娟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全是淚水和狼狽,“小喜,媽媽錯了!媽媽是被他騙了!你原諒媽媽這一次,媽媽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遲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媽,”她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從今天起,我們沒有關係了。我會讓律師聯係你,該給你的贍養費,我一分不會少。但除此之外,我們兩清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你當年為了開始新生活拋棄我,現在,我也要開始我的新生活了。我們……各自安好吧。”
說完,她拉著夜沐,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傳來蘇文娟撕心裂肺的哭聲和趙建國的哀求聲,但她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回玻璃屋的路上,遲喜一直很安靜。
夜沐也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直到走進客廳,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遲喜才突然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
夜沐立刻蹲下來,捧住她的臉:“小喜?”
遲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問:“夜沐,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夜沐搖頭,“你很堅強。”
“可那是我的親生父母。”遲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應該……應該至少有點難過才對。但我沒有。我看著他們像小醜一樣表演,隻覺得惡心,隻覺得累。夜沐,我是不是……壞掉了?”
夜沐把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
“你沒有壞掉。”他在她耳邊說,“你隻是長大了。你學會了分辨什麼是真感情,什麼是算計。你保護了自己,這沒有錯。”
“可是……”遲喜在他懷裡哽咽,“我覺得好孤獨。這個世界上,和我有血緣關係的人,要麼拋棄我,要麼算計我。我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你還有我。”夜沐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小喜,你聽清楚——血緣不重要,親情也不一定靠血緣。遲叔對你,是親情。我對你,是愛情。這些纔是真實的,纔是值得你珍惜的。”
他擦掉她的眼淚:“至於那些用血緣綁架你的人,讓他們滾。”
遲喜看著他,看著這個陪了她十二年、愛了她十二年的男人。
突然,她湊上去,吻住了他。
這個吻很急,很亂,帶著眼淚的鹹澀和絕望的力度。夜沐愣了一下,隨即回應她,手掌托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
他們在沙發上糾纏,衣服散落一地。遲喜很主動,幾乎是撕扯著夜沐的襯衫,彷彿要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確認自己還活著,還被愛著。
夜沐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和恐懼。他沒有阻止,隻是溫柔地引導她,在她耳邊一遍遍說:“我在,小喜,我在這裡。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情到深處,遲喜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牙印。夜沐悶哼一聲,沒有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緊。
結束後,遲喜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夜沐。”她輕聲叫。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騙我?”
夜沐沉默了幾秒。
“會。”他說。
遲喜的身體僵了一下。
“如果騙你能保護你,我會。”夜沐繼續說,“如果騙你能讓你活得輕鬆一點,我會。小喜,我不是聖人。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說謊。”
他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但有一件事,我永遠不會騙你——我愛你。過去,現在,未來,這件事永遠是真的。”
遲喜看了他很久,然後重新趴回他胸口。
“夠了。”她說,“有這一件,就夠了。”
窗外,陽光正好。
碼頭上,周謹已經“請”走了蘇文娟和趙建國。遊艇消失在視野儘頭,帶走了最後一絲虛假的親情。
玻璃屋裡,遲喜在夜沐懷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個夢。夢裡,她回到了十二歲,父親剛去世的時候。小小的她縮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哭,年輕的夜沐走過來,蹲在她麵前。
“小喜,”他說,“以後我照顧你。”
她抬起頭,哭得眼睛紅腫:“你會不會也不要我?”
夜沐笑了,笑容很溫柔:“不會。我保證。”
“那你要照顧我到什麼時候?”
夜沐想了想,說:“到你不需要我的時候。”
“那我一直需要你呢?”
“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
夢裡的夜沐和現實中的夜沐重疊在一起。遲喜在睡夢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後,夜沐輕輕起身,走到書房。
周謹已經在等他了。
“夜總,趙建國和蘇文娟已經送走了。按照您的吩咐,給了趙建國五十萬醫療費,條件是他簽了那份宣告,並且永遠不再聯係遲小姐。”周謹彙報,“另外,江嶼那邊……”
“他有什麼動靜?”夜沐問。
“他離開了海城,去了東南亞。但我們的人查到,他在離境前,聯係了一個私家偵探,要求繼續調查遲小姐。”周謹頓了頓,“還有一件事。”
“說。”
“趙建國在簽宣告的時候,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周謹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趙建國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不甘和怨恨:“你們以為這樣就完了?江少爺說了,他手裡還有更猛的料!是關於夜沐的!等著吧,有你們後悔的時候!”
錄音結束。
書房裡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