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甜品屋 第278章 不乖(五)
她慢慢走向棧橋,赤腳踩在粗糙的木板上,有些疼,但讓她保持清醒。夜沐想攔她,被她輕輕推開。
她在距離蘇文娟三米處停下。
“媽。”她叫了一聲,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好久不見。”
蘇文娟的眼淚瞬間掉下來:“小喜,媽媽好想你……”
她想上前擁抱,但遲喜後退了一步。
“介紹一下吧,”遲喜看向她身邊的兩個人,“這位是?”
“哦,這是你李叔叔,我丈夫。”蘇文娟連忙拉過那個中年男人,“老李,這就是我女兒小喜。”
李建國擠出一個油膩的笑容:“小喜啊,常聽你媽媽提起你,真是漂亮,比照片還漂亮。”
遲喜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個年輕男子:“這位是?”
年輕男子摘下墨鏡。
那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天生上揚,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看著遲喜,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興趣。
“你好,遲喜。”他伸出手,“我是江嶼,你母親的……朋友。”
遲喜沒有握他的手。
江嶼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笑容加深:“看來夜先生沒跟你提過我。也難怪,我們兩家……關係比較複雜。”
“江嶼。”夜沐的聲音傳來,帶著警告。
江嶼聳聳肩,看向夜沐:“夜總,彆這麼緊張。我今天就是陪蘇阿姨來看看她女兒,沒彆的意思。”
“現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夜沐走到遲喜身邊,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身後帶。
“夜沐,”蘇文娟提高聲音,“我是小喜的親生母親!我有權利見她!而且我今天來,不隻是為了見她,還有重要的事要談!”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夜沐拉著遲喜就要走。
“關於小喜父親留下的遺產!”蘇文娟喊道。
遲喜的腳步停住了。
夜沐的手緊了緊:“遲叔的遺產早就分配清楚了,律師公證過的,你有什麼疑問可以去問律師。”
“是嗎?”蘇文娟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那這份補充協議呢?老遲臨終前單獨留給我的,說如果小喜結婚,她名下的部分資產要轉給我作為補償。白紙黑字,還有老遲的簽名和手印!”
遲喜猛地轉頭看向夜沐。
夜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遲喜感覺到,握著她手的那隻手,瞬間變得冰冷。
“什麼補充協議?”遲喜問,“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蘇文娟抹了抹眼淚,“你爸怕你年紀小,守不住財,所以才交給我保管。現在你結婚了——雖然又離了,但婚總是結過了,按協議,該把我的那份給我了。”
她看向夜沐:“夜沐,這些年都是你在打理小喜的資產,這筆賬,你不會不認吧?”
海風呼嘯而過。
碼頭上陷入死寂。
許久,夜沐鬆開遲喜的手,走向蘇文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周謹想跟上,被他抬手製止。
他在蘇文娟麵前站定,伸手:“協議給我看看。”
蘇文娟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夜沐接過,翻開,一頁頁仔細看。他的側臉線條緊繃,下頜角因為咬牙而微微凸起。
遲喜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瞭解夜沐。如果他直接否認,那說明協議肯定是假的。但他現在這種反應……
“這份協議,”夜沐看完,合上檔案,抬眼看向蘇文娟,“是假的。”
蘇文娟臉色一變:“你胡說!這明明是老遲的筆跡!”
“筆跡可以模仿。”夜沐的聲音很平靜,“但協議內容有一個致命漏洞——遲叔立遺囑那天,我在場。他明確說過,除了留給你的那套房子和一百萬現金,其他的,全部留給小喜,由我代管到她二十五歲。他不可能在臨終前突然更改,還不通知我這個執行人。”
“那是因為他不信任你!”蘇文娟尖聲道,“老遲後來跟我說了,他後悔把女兒交給你!說你心思太深,他怕你吞了小喜的錢!”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遲喜的心臟。
她看向夜沐。
夜沐的背影僵直,握著檔案的手指關節發白。
“媽,”遲喜開口,聲音沙啞,“爸不會說那種話。”
“你怎麼知道?”蘇文娟紅著眼睛看她,“你那時候才十二歲!你知道什麼?夜沐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他接近你們家,照顧你,都是有目的的!”
“夠了。”夜沐打斷她,轉身,“周謹,送客。”
安保人員上前。
“等等!”江嶼突然開口,他走到夜沐麵前,笑容依舊,“夜總,彆急著趕人嘛。這份協議是真是假,找專業機構鑒定一下不就知道了?正好,我認識幾個筆跡鑒定專家,可以幫忙。”
夜沐盯著他:“江嶼,你們江家在海城的手伸得還不夠長?現在想伸到我這島上來?”
“誤會誤會,”江嶼舉起雙手,“我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蘇阿姨一個弱女子,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有什麼錯?”
“屬於她的東西?”夜沐冷笑,“遲叔留給她的,她早就拿走了。現在她想要的是小喜的東西。”
“那也是老遲答應給我的!”蘇文娟喊道,“夜沐,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這島上!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麼霸占孤女財產的!”
她說著,一屁股坐在棧橋上,開始哭哄。
場麵一時混亂。
遲喜看著這一切,覺得荒唐又可笑。十二年沒見的母親,突然出現,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錢。還帶著兩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在她和夜沐剛剛開始新生活的時候。
她走過去,在蘇文娟麵前蹲下。
“媽,”她輕聲說,“你站起來,彆這樣。”
蘇文娟透過指縫看她:“小喜,媽媽是為你著想啊!夜沐他騙了你!他把你的錢都轉移了!你要相信媽媽!”
“我相信他。”遲喜說。
蘇文娟的哭聲停了。
“這十二年,是他照顧我,供我讀書,陪我長大。”遲喜站起來,看向夜沐,“我的每一分錢,都是他在打理。如果他真想吞我的財產,早就吞了,不用等到今天。”
夜沐看著她,眼神複雜。
“所以,”遲喜轉向蘇文娟,“媽,你回去吧。如果你真的缺錢,我可以給你一些。但爸爸的遺產,你說不清,我也不會認。”
蘇文娟的臉色變得難看:“小喜,你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你親媽?”
“在我需要親媽的時候,你在哪裡?”遲喜反問,“我初中家長會,你在哪裡?我高中畢業典禮,你在哪裡?我生病住院,你在哪裡?現在我需要你了?不,我不需要。”
她轉身,走向夜沐,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但她緊緊握住。
“我們回去吧。”她說。
夜沐點頭,對周謹使了個眼色。周謹會意,帶著安保人員開始“請”人離開。
“遲喜!你會後悔的!”蘇文娟被架著往船上走,還在尖叫,“夜沐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害死過——”
“閉嘴!”夜沐猛地回頭,眼神裡的殺氣讓所有人都噤了聲。
蘇文娟也嚇住了,嘴唇哆嗦著,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
江嶼扶住她,看向夜沐,笑容終於淡了些:“夜總,今天是我們唐突了。不過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蘇阿姨的合法權益,我們一定會幫她爭取。”
“隨時奉陪。”夜沐冷冷道。
遊艇終於開走了。
碼頭上隻剩下他們兩人。海風呼嘯,遲喜的手還在夜沐手裡,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夜沐,”她輕聲問,“她剛才沒說完的話是什麼?什麼害死過……”
“沒什麼。”夜沐打斷她,聲音疲憊,“她胡說八道的。回去吧,風大。”
他牽著她往回走,腳步很快,快得遲喜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玻璃屋,夜沐徑直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遲喜站在門外,聽見裡麵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
書房一片狼藉。夜沐背對著她站在窗前,地上是碎裂的咖啡杯和散落的檔案。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夜沐?”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夜沐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他轉過身,把她摟進懷裡,抱得很緊。
“小喜,”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如果……如果我真的做過不好的事,你會離開我嗎?”
遲喜的心一沉:“你指什麼?”
夜沐沒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抱住她。
許久,他說:“十二年前,你父親去世前,確實跟我說過一些話。”
遲喜抬頭看他。
夜沐的眼神很空,像透過她在看很遠的地方:“他說,‘小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喜。她媽媽靠不住,我隻能托付給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永遠不要愛上她。”夜沐的聲音低下去,“他說,我們年紀差太多,我又……背景複雜。如果你愛上我,或者我愛上你,都不會有好結果。”
遲喜的呼吸停了。
“我當時答應了。”夜沐苦笑,“我騙了他。因為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這輩子完了。”
他低頭,抵著她的額頭:“小喜,你父親是個好人。他信任我,把最珍貴的寶貝交給我。而我……我辜負了他的信任。”
“所以你一直克製,一直逃避。”遲喜明白了,“直到我結婚,你才……”
“直到我差點失去你。”夜沐捧住她的臉,“我以為我能做到,看著你嫁給彆人,過正常的生活。但我錯了。那天在婚禮上,看著你穿著婚紗走向另一個男人,我想殺了他。”
他的眼神裡有種遲喜從未見過的瘋狂。
“那座島,那個飄雪係統,不是什麼浪漫的祝福。”他自嘲地笑,“是我的告彆儀式。我想,送你最後一份禮物,然後徹底退出你的生活。但我做不到。你一哭,我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遲喜的眼淚掉下來。
“夜沐,”她吻了吻他的唇角,“爸爸會理解的。如果他看到你這十二年是怎麼對我的,他會理解的。”
“也許吧。”夜沐閉上眼睛,“但有些事,我永遠沒法原諒自己。”
“什麼事?”
夜沐睜開眼,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海。
“以後告訴你。”他說,“等這一切結束以後。”
窗外,那艘遊艇已經變成海麵上的一個小點。
但遲喜知道,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
蘇文娟的出現,江嶼的介入,那份莫名其妙的補充協議,還有母親沒說完的那句話——
這一切,都隻是開始。
而夜沐藏在心底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
那天晚上,遲喜做了個夢。
夢見十二歲的自己,站在父親的病床前。父親的手已經冰涼,眼睛卻還睜著,看著某個方向。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病房門口,年輕的夜沐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眼神裡有種她當時看不懂的情緒。
悲傷?愧疚?還是……恐懼?
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吐出最後一口氣,眼睛慢慢閉上。
而門口的夜沐,緩緩跪了下去。
遲喜從夢中驚醒。
身邊,夜沐睡得很沉,但眉頭緊皺,似乎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她輕輕撫平他的眉心。
窗外,初雪嶼的人造降雪係統又啟動了。
雪花在熱帶夜空中飄落,無聲無息。
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告彆,也像一場沉默的懺悔。
一週後的深夜,遲喜被手機震動吵醒。
不是她的手機,是夜沐的。他睡得很沉,連續幾天高強度工作加上處理蘇文娟的事,讓他疲憊不堪。
遲喜輕輕起身,拿起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亮著,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夜總,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關於十二年前遲東海先生‘意外’去世的真相,以及您和江家的舊怨。資料已發到加密郵箱。另外,江嶼正在調查遲小姐的身世,他似乎認為……遲小姐可能不是遲東海的親生女兒。”
手機從遲喜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夜沐被驚醒,睜開眼:“小喜?”
他看見地上的手機,臉色驟變。
而窗外,遙遠的夜空中,一架沒有開航行燈的直升機,正朝著初雪嶼的方向,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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