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很順利。
那個心腹叫韓烈,仙階一重水火修,是柴榮手下管“人”的那個——專門負責招募打手、訓練新丁、處理不聽話的兄弟。他住在城西一處戒備森嚴的宅子裡,身邊常年跟著二十多個護衛,最弱的也是玄階。
可他還是死了。
千運算元的引力太強了。仙階七重對上仙階一重,完全是碾壓。我們甚至沒怎麼動手,就看他從陰影裡伸出手,隔空一握,韓烈就像隻被捏住的螞蟻,懸在半空,四肢亂掙,臉憋得紫紅。
“你……千運算元?!你敢……”
千運算元沒說話,隻是五指慢慢收攏。
哢吧。
韓烈的脖子扭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整個人軟軟地垂下來。
那個叫影刃的夜燈收尾人,仙階一重,從頭到尾就站在旁邊看戲,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千爺,您這手,漂亮。”
千運算元沒理他,隻是看了我一眼。
“走。”
我們剛離開宅子,警報就響了。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四麵八方的靈力波動瘋狂湧動。柴榮的人反應比我們預想的快——或者說,韓烈身邊有高手暗中保護,我們沒發現。
“分頭走!”千運算元低喝一聲,身形一閃就消失在夜色中。
影刃二話不說,化作一道殘影往東邊掠去。
我帶著冷七和何源往北跑,身後追兵越來越近,至少有七八道氣息鎖定了我們,其中兩道仙階,剩下的都是天階高階。
“林爺,他們太快了!”冷七咬牙。
何源已經催動風雷之力,準備拚命。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禁衛軍四隊,征用此地。所有人,止步。”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緊接著,一股恐怖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湧來,追兵們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刹在原地。
沫顏。
她就站在前方十丈外的屋頂上,一襲白衣,發間血蝶輕輕扇翅。月光照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尊降臨凡塵的神隻。
那些追兵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禁……禁衛軍……”為首那個仙階一重的頭目臉都白了,“這位大人,我們是柴爺的人,正在追捕凶手……”
“凶手?”沫顏歪了歪頭,那動作帶著幾分天真,“我隻看到幾個累壞了的小家夥,想在這裡歇歇腳。你們要追凶手,去彆處追。”
那頭目還想說什麼,沫顏抬起手,指尖一隻血蝶飛起,在他麵前繞了一圈。
他立刻閉嘴了。
“滾。”
一個字,那群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從巷子裡走出來,看著沫顏,長長地鬆了口氣。
“隊長……”
沫顏從屋頂飄下來,落在我麵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還行,沒受傷。”她頓了頓,“回去吧。這裡交給我。”
我想說什麼,卻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
冷七和何源連忙扶住我。
“林爺!”
“林姐!”
我聽見他們的聲音,卻睜不開眼。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把我拖進黑暗。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不在東市,不在京城,不在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這裡是一座城市。很大,很繁華,建築風格和京城完全不同——高聳的樓閣,飛簷鬥拱,街道寬闊,人來人往。遠處隱約能看到碼頭,停著許多巨大的船隻,船帆上寫著“仙舟”二字。
仙舟城。
我來過嗎?沒有。
可為什麼這麼熟悉?
街上很熱鬨,到處都是叫賣聲、談笑聲。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走在人群中,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隻年輕的手,麵板粗糙,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的老繭。
這不是我的手。
這是誰的手?
轟——!
一聲巨響從城東傳來,地麵劇烈震動!
緊接著,火光衝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東市起火了!快跑!”
人群瞬間炸開,哭喊聲、尖叫聲、奔跑的腳步聲混成一片。我被人流裹挾著往西跑,卻不知為什麼,腳下不聽使喚地往東邊衝去。
火。
好大的火。
整條街都在燃燒,房屋崩塌,濃煙滾滾。有人在火裡慘叫,有人從樓上跳下來摔死在街上,有孩子抱著母親的屍體嚎啕大哭。
我衝進火海,一把推開燃燒的橫梁,把壓在下麵的一個老人拖出來。又轉身衝回去,踹開一扇門,把困在裡麵的母子倆拽出來。
“快走!往西跑!”
我嗓子都喊啞了,可還是不停往回衝。
為什麼?這些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可我就是停不下來。
又一次衝進火海時,一根燃燒的柱子從頭頂砸下來。我側身躲開,卻沒注意到腳下的橫梁,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撲去——
一隻纖細的手忽然抓住我的後領,把我硬生生從地上拎了起來。
“小子,不要命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痞氣,幾分慵懶,卻無比好聽。
我抬頭,看到一張臉。
那是個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一頭黑發亂糟糟地紮成馬尾,臉上蹭了幾道黑灰,卻遮不住那精緻的五官。她穿著一身勁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最特彆的是她的眼睛——一隻是黑色的,一隻是淡金色的,像是某種混血的標誌。
獵涳。
我腦子裡忽然跳出這個名字。
天地江湖榜第十四。神階七重風魂修。掌管仙舟城黑道的女人。
“愣著乾什麼?救人!”她衝我吼了一句,把我往旁邊一推,自己衝進了火海更深處。
我跟在後麵,看到她徒手推開燃燒的牆壁,抱起一個孩子扔給我,轉身又去救下一個。
她的速度快得像風。那些火焰在她麵前自動分開,濃煙也繞著她走。可她臉上、身上還是蹭滿了黑灰,頭發被燒焦了幾縷,卻渾不在意。
“那邊還有!快!”
她一邊救一邊指揮,那些跟著她的小弟們穿梭在火海中,一個個狼狽不堪,卻沒一個退縮。
又一個火柱倒塌。
我抱著孩子往外衝,腳下忽然一軟,整個人往下墜去——地麵塌了!
下麵是熊熊燃燒的地下室,熱浪撲麵而來!
一隻手再次抓住我。
這次是另一隻手,不是獵涳的。
可那隻手沒抓住,我隻是被拉了一下,方向偏了,整個人摔在地上。而那隻手的主人——一個年輕的小弟——自己卻掉了下去。
“不——!”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小弟被火焰吞噬,發出一聲慘叫,然後沒了聲息。
“狗蛋!狗蛋!”獵涳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撕心裂肺。
可已經晚了。
我掙紮著爬起來,想繼續救人。可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都在發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燒得破破爛爛,麵板火辣辣地疼。
又一波熱浪襲來。
一根燃燒的木梁再次砸下。
這次我沒躲開。
木梁的尖角直接刺入我的左眼!
疼!!!
那種疼,不是刀割的疼,而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炸開、撕裂、燃燒的疼!我捂住臉,慘叫著倒在廢墟上,鮮血從指縫間湧出,和汗水、淚水混在一起。
“小子!”
有人衝過來,一把抱起我。
是獵涳。
她抱著我衝出火海,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低頭看著我的臉,那張痞裡痞氣的臉上,此刻滿是凝重。
“眼睛保不住了。”
她撕下自己的衣袖,給我包紮。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疼得我渾身發抖。
“忍著點。”
她按著我的頭,讓我靠在她肩上。
我疼得意識模糊,隻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和她身上那股混合著煙火氣、汗水、還有一點點血腥的味道。
“小子,你叫什麼?”
“……劉……劉二狗。”
“劉二狗?”她似乎笑了一下,“這名字太土了。以後叫你什麼好呢?”
她頓了頓,看著我被包紮的左眼。
“就叫獨眼吧。”
獨眼。
我想笑,可疼得笑不出來。
遠處,火焰還在燃燒。救人的喊聲、哭喊聲、房屋倒塌的聲音混成一片。
獵涳抬起頭,看著那漫天的火光,忽然開口。
“今天死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她在問誰,但還是下意識回答。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疲憊,“但我會記住。”
她低下頭,看著我。
“你也會記住的,對吧?”
我點頭。
她笑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有幾分溫柔。
“那就好。”
意識漸漸模糊。
最後看到的,是她站起身,重新衝進火海的背影。
那背影,筆直,堅定,像一座山。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亮了。
冷七和何源守在床邊,見我醒來,連忙湊過來。
“林爺,您醒了?”
“林姐,做噩夢了?您剛才一直在喊……”
我沒說話,隻是怔怔地看著屋頂。
左眼。
獨眼劉。
那隻獨眼,是這麼來的。
在仙舟城,在大火中,為救人而失去的。
獵涳。
那個痞裡痞氣的女人,那個衝進火海救人的身影,那個給“劉二狗”起名叫“獨眼”的人。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它還好好地在眼眶裡。
可那隻手——夢中那隻粗糙年輕的手,那隻失去眼睛的手——是獨眼劉的。
劉二狗。
獨眼。
獨眼劉。
我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劉爺,您這輩子,值了。”
窗外,春風吹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兩月後的春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