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獨眼劉。
還是那片荒原,灰白色的天空,什麼都沒有。但他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副樣子——獨眼,刀疤,精瘦的身板,卻站得筆直。
“林月。”他叫我,聲音還是那麼沙啞。
我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劉爺。”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
“沒想到還能見著你。”
“我也沒想到。”
他上下打量我,那隻獨眼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那事,我聽說了。”他說,“花豹那個畜生。”
我沉默。
“你受苦了。”
就這四個字,讓我眼眶一熱。
“我沒事。”我說,“冷七和何源來得及時。”
獨眼劉點點頭,又搖搖頭。
“林月,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麵聽說這事兒的時候,恨不得爬上來把那畜生的腦袋擰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我聽得出那平靜下的滔天怒火。
“可惜我死了,上不來。”他頓了頓,“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托夢給我那幾個兄弟了。他們在下麵等著花豹呢。等他下來,有他受的。”
我忍不住笑了。
“劉爺,您在下麵還能托夢?”
“能。”他一本正經地說,“就是費點勁兒。托一次夢,得少吃好幾頓。”
我笑出聲來。
他也笑了。
笑完了,兩人都沉默了。
良久,他開口。
“林月。”
“嗯?”
“你那戲,我也聽說了。”他看著我,那隻獨眼裡有什麼在閃爍,“梨雪兒唱的,文致遠寫的。什麼‘燈不滅,心不死’……聽著怪不好意思的。”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林月,我問你一句話。”
“您問。”
他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
“我那封信,你看了。我說的那些話,你也知道了。我想問問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是怎麼想的?”
我愣住了。
怎麼想的?
我看著他,看著那隻獨眼裡的小心翼翼,看著那張刀疤臉上難得的忐忑,看著這個殺人如麻的獨眼龍,此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等著我的回答。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開口。
“劉爺,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黯了一黯。
“但我記得那封信。”我繼續說,“我看了很多遍。我收在懷裡,貼身放著。我每次看,眼睛都會紅。”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劉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我可以告訴您——您那點心思,我不覺得惡心,不覺得下流,不覺得冒犯。”
他的眼眶紅了。
“您說怕我誤會成混混的好色。我沒有誤會。我知道您是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劉爺,”我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個有秘密的人。我來東市,有我的目的。我不能告訴您是什麼,但您得知道——我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點頭。
“我知道。你隱瞞了什麼,我看得出來。但我不在乎。”
他看著我,那隻獨眼裡,有淚光閃爍。
“林月,我不在乎你是誰,不在乎你從哪兒來,不在乎你要乾什麼。我隻在乎你這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卻無比真誠。
我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
獨眼劉。
這個獨眼龍。這個殺人如麻的頭目。這個在信裡說對我動心了的男人。
他是真的。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劉爺,”我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沒辦法給您任何承諾。我身上有太多責任,太多秘密,太多不能說的東西。”
他點頭。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您——”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
“您那點心思,我記著了。永遠記著。”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那一刻,我第一次見到獨眼劉流淚。
他站在那裡,一個獨眼龍,滿臉刀疤,殺人無數,卻哭得像個孩子。
“林月……”他的聲音哽咽,“林月……”
我張開雙臂。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抱住我。
那擁抱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他的身體在發抖。
我的眼眶也濕了。
兩人就那麼抱著,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鬆開我。
“林月,”他抹了把眼淚,咧嘴笑了,“值了。”
我也笑了。
“劉爺,您保重。”
“嗯。你也是。”
他往後退了一步。
“林月,記住——花豹那畜生,我會在下麵收拾他。你放心。”
我點頭。
“還有,你那些事,慢慢來。彆急。柴榮那狗東西,早晚會死。”
我繼續點頭。
“還有……”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還有,林月——”
他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
他轉身,大步離去。
身影漸漸變淡,變透明,最後化為一縷光,消散在荒原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劉爺……”
風從耳邊吹過,像是在回應我。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冷七、何源、淩源、楊仇疫,去給獨眼劉上墳。
新墳已經長出了青草。木牌上的字還很清晰——“義兄劉公諱哲之墓”,旁邊空著的那塊地,也立了一塊新牌,寫著“劉公諱某之墓”。
我跪在墳前,燒了一遝紙錢。
“劉爺,我來看您了。”
紙灰在空中飛舞,像是有什麼在回應。
冷七他們也都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千運算元。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手裡提著一壺酒,慢慢走過來。
“千運算元?”我站起身。
他點點頭,走到墳前,把酒灑在地上。
“獨眼劉,”他開口,聲音低沉,“兄弟來看你了。”
他頓了頓。
“你那點心思,我早就看出來了。寫封信也好,省得憋在心裡。”
他轉過頭,看著我。
“林月,跟我來一趟。”
我愣了一下,跟著他走。
他帶我離開獨眼劉的墳,穿過幾排墳頭,來到一座更老的墳前。
那墳不大,墓碑也很普通,但打掃得很乾淨。墓碑上刻著幾個字——“亡妻楊氏之墓”。
我愣住了。
“這是……”
千運算元站在墳前,沉默了很久。
“我妻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死了二十年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當年,柴榮剛起來的時候,需要人幫他管錢。”他緩緩道,“他看上了我。我不願意。他就派人抓了我妻子,說要是我敢不答應,就殺了她。”
他的手握緊了。
“我答應了。我給他管錢,算賬,做牛做馬。可他……”
他的聲音哽嚥了。
“他還是殺了她。”
我心中一震。
“為什麼?”
千運算元苦笑。
“為什麼?因為她是人質。人質活著,我就有後路。他要的是我沒有後路,隻能死心塌地跟著他。”
他看著那塊墓碑,眼眶泛紅。
“那天,他讓人把她帶到我麵前,當著我的麵,一刀一刀……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放過她,求他殺了我都行。他笑著看我,一刀,又一刀……”
他說不下去了。
我站在旁邊,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千運算元。
柴榮手下管錢的人。仙階七重空間引力修。天地江湖榜第六十二。
他這些年,一直在給殺妻仇人當狗?
“那時候,我才玄階。”他繼續道,“打不過他,殺不了他,隻能忍著。這些年,我忍了二十年。我給他算賬,替他賺錢,看他越來越猖狂,越來越無法無天——”
他轉過身,看著我。
“我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殺他的人。”
他看著我,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有淚光,更有一種灼熱的東西。
“獨眼劉的死,我算到了。”
我愣住了。
“你算到了?”
“嗯。”他點頭,“那天他來交錢,我就算出他活不過一個月。我提醒他了,讓他小心。可他不聽。”
他頓了頓。
“他以為是他扣了柴榮那批貨的事。其實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太得人心了。”
太得人心?
“東市這幾條街,在他手裡,雖然也是收保護費,可百姓們不恨他。他手下的兄弟,死心塌地跟著他。其他頭目的地盤上,都有人偷偷議論,說‘要是能跟獨眼劉混就好了’。”
他看著我。
“柴榮不能容忍這樣的人活著。”
我沉默了。
獨眼劉。他是因為這個死的。
不是因為扣了貨,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太得人心。
“千運算元,”我開口,“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那柄黑色的算盤,開始撥動。
珠子劈裡啪啦地響,符文閃爍,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過了很久,他停下。
“兩月後的春天。”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
“柴榮的死期。”
我心中一震。
“您算出來了?”
“嗯。”他點頭,“這二十年,我算了無數遍。每一次,結果都不一樣。有時候是他死,有時候是我死,有時候是我們都死。可今天——”
他看著我。
“今天,結果定了。”
“為什麼?”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因為你。”
他收起算盤,走到我麵前。
“林月,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看得出,你是那個能殺他的人。獨眼劉那封信裡說,京華李家,仙舟獵涳,黑老大當如是。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黑老大,在這兒。”
他指了指我。
“你。”
我看著他,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千運算元。
這個管了二十年錢的人,這個給殺妻仇人當狗的人,這個算出無數賬目卻算不出妻子死期的人——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
“千運算元,”我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您信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
“獨眼劉信你,我就信你。”
他轉身,看向那座老墳。
“這些年,我每次來這兒,都跟她說,再等等,再等等,很快就有人來殺那個畜生了。”
他的聲音哽嚥了。
“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淚終於落下來。
“林月,兩月後的春天。我等那一天,等了二十年。”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精明的賬房先生,這個深藏不露的仙階高手,這個等了二十年隻為給妻子報仇的男人——
我深深一揖。
“千運算元,您放心。”
他扶住我。
“彆行禮。該行禮的是我。”
他頓了頓。
“林月,兩月後,我這條命,隨你用。”
我看著他的眼睛,重重點頭。
“好。”
遠處,冷七他們在等我。
春風拂過,吹動墳頭的青草。
兩月後的春天。
柴榮,你的死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