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我坐在牆頭,渾身僵硬。
娘。
他叫我娘。
這是自我把他從荷花池裡撈上來,他燒糊塗了那次之後,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這些年,他一直叫我“嬤嬤”。
我以為他忘了,或者是不願意。
可現在,他站在牆下,仰著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叫我“娘”。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我怎麼捨得不要他。
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跳下宮牆,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
他赤著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腳底肯定很涼。
我跑到他麵前,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輕輕把我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冷,還帶著宿醉後的清冽。
“彆走。”
他在我耳邊說,聲音裡帶著後怕。
“嬤嬤,彆不要我。”
他又叫回了嬤嬤。
我這纔想起,他以前從冇叫過我一聲娘。
他叫的一直是嬤嬤。
剛剛在牆下那聲“娘”,是我太想離開,以至於出現了幻聽嗎?
還是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
我不敢深想。
我被他帶回了慈寧宮。
他讓太醫給我處理手上的傷口,又讓人端來滾燙的薑茶。
他一直坐在我身邊,緊緊地抓著我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
皇後林婉兒聞訊趕來,看到我們兩個的樣子,臉色白了白。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什麼都冇問,隻是行了個禮,就安靜地退下了。
從那天起,裴昭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宿在皇後宮裡,每日下朝後就來慈寧宮陪我。
有時候批摺子也在這裡。
他像從前一樣,把頭枕在我膝上,讓我幫他揉額角。
我們之間彷彿又回到了他大婚前的樣子。
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孺慕之情。
讓我心驚,也讓我害怕。
我刻意地躲著他。
他來的時候,我就說自己乏了,要休息。
他想親近我,我就藉口宮務繁忙,避開他。
他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疏離。
一天晚上,他又喝了酒。
他屏退了所有人,把我堵在寢殿裡。
“嬤嬤,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那天晚上,是我喝醉了,胡言亂語,你彆放在心上。”
他是在解釋。
可他的懷抱那麼燙,燙得我心慌。
“陛下,請自重。”
我用了敬稱,想把他推開。
他卻抱得更緊了。
“自重?”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苦澀,“嬤嬤,在你麵前,我怎麼自重?”
“從小到大,我所有的狼狽,所有的不堪,你都見過。”
“是你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是你一口一口餵我活下來的,是你教我什麼是溫暖。”
“你讓我怎麼把你隻當成一個嬤嬤?”
他的話,一下下割著我的心。
我背對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
“昭兒,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我是你的長輩。”
“我們不能……”
“不能什麼?”
他打斷我,“就因為你比我大十幾歲?就因為你是我名義上的母後?”
“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從來都隻有你。”
他說完,猛地把我轉過來,不由分說地靠了上來。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我用力地推他,他卻不為所動。
直到我嚐到了鹹澀的味道。
是我的眼淚。
他停了下來,用拇指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
“嬤嬤,彆哭。”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脆弱。
“我隻是……太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