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上三竿。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泥土地上切割出幾道明亮的光斑,正好晃在陳嶼臉上。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把腦袋往薄被裡縮了縮,試圖阻擋這天然的「鬧鐘」。
冇辦法,昨晚靈感爆棚,文思如泉湧,下筆似尿崩,一通操作唰唰唰寫到後半夜,直到韓三坪帶著一身酒氣踉蹌回來。
韓老哥嘟囔著「還在用功吶兄弟……」倒頭就睡時,他還在亢奮地修改最後一個句號。
這一覺睡得那叫一個沉,直到肚子咕咕叫抗議,他纔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一看窗外太陽的高度........
得~早午飯可以合併成一頓了。
爬起來胡亂洗漱一下,去食堂扒拉了兩口已經有些涼了的蓧麵窩窩和鹹菜,陳嶼又溜達回宿舍。
看著桌上那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一種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這些可都是錢吶~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紙理齊,厚厚一遝,足有二十來張。
上麵是他用那支英雄鋼筆傾瀉而出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江湖。
第一個故事,他「借鑑」了後世何平導演那部驚艷之作——《雙旗鎮刀客》。
故事簡單卻充滿力量。
一個名叫孩哥的毛頭小子,遵照父親遺命,牽著兩匹馬,千裡迢迢來到荒涼戈壁中的雙旗鎮,尋找定下娃娃親的「好妹」一家。
而鎮子被凶殘的一刀仙土匪團夥陰影籠罩。
孩哥其貌不揚,甚至有些木訥,卻被命運推著,不得不為了守護自己在乎的人,挺身麵對令人聞風喪膽的強敵。
陳嶼尤其得意的是,他憑著記憶,極力渲染了最後那場決鬥。
漫天的風沙,模糊的人影,極簡的對話,然後是電光火石般的一刀定生死!
冇有花哨的打鬥,全靠氣氛營造和意境取勝。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武俠片流行的還是金庸古龍之類,要不就是如來神掌這種。
這玩意兒放在1979年,絕對是武俠故事裡的一股清流,帶著股西部片的蒼涼和哲學味兒。
聽說後來還拿了不少獎~
第二個故事,他選擇了更商業、更熱鬨的《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騮》。
晚清背景,官吏**,豪強橫行,百姓苦不堪言。
此時,一位號稱「鐵馬騮」的飛賊橫空出世,專偷貪官汙吏,劫富濟貧,成了百姓口中的俠盜。
朝廷震怒,派出身少林寺的高手衍空和尚南下捉拿。
恰逢廣東十虎之一黃麒英帶著年少頑皮的兒子黃飛鴻北上,陰差陽捲入了這場風波。
黃麒英結識了暗中行俠的楊大夫(鐵馬騮的真實身份),英雄相惜。
最後,黃麒英與鐵馬騮聯手,對抗強大的衍空和尚。
這個故事打鬥場麵多,情節曲折,人物眾多,想來十分有趣。
陳嶼寫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拍大腿,這故事放現在,不得把《故事會》的讀者看得嗷嗷叫?
「何導,袁導,對不住啦,先借你們點子一用,都是為了豐富人民群眾的精神文化生活嘛!」
陳嶼毫無心理負擔,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相信,這兩個降維打擊的故事,絕對能在這個文化娛樂相對匱乏的年代,砸出不小的水花。
將心血之作仔細疊好,塞進一個土黃色的牛皮紙信封裡,寫上《故事會》編輯部的地址。
陳嶼寶貝似的把信封揣進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裡,意氣風發地出了門。
他昨天就跟牧場裡一個開手扶拖拉機的師傅說好了,搭便車去幾十裡外的山丹縣城郵電局寄信。
可等他到了約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不見拖拉機的影子,一打聽才知道,師傅家裡臨時有急事,一早進城了,把他這茬給忘了。
「我靠!這不是坑爹嗎!」
陳嶼傻眼了。
望著眼前那條蜿蜒伸向天際、消失在茫茫草原深處的土路,心裡拔涼拔涼的。
幾十裡路,靠11路公交車得走到猴年馬月?
他本來就是個不愛運動的人,這可如何是好?
「算了,走就走!就當鍛鏈身體了!說不定還能碰上順風車……」
陳嶼把挎包往肩上緊了緊,一咬牙,邁開了步子。
草原風光是好,但走久了也單調,而且日頭越來越毒,冇多久他就開始冒汗,開始懷念空調WiFi西瓜了。
就在他走得口乾舌燥,開始琢磨要不要唱首歌給自己鼓鼓勁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嗒嗒嗒,節奏輕快,彷彿敲在草原的鼓點上。
陳嶼好奇地回頭望去。
隻見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馱著一個身影,正朝著他這個方向跑來。
陽光勾勒出騎手矯健的身姿,風吹起她的髮絲和衣角,竟有幾分颯爽的英氣。
等馬跑得近了些,陳嶼纔看清馬上的人,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
「朱琳同誌?!怎麼是你?」
馬上的朱琳一拉韁繩,棗紅馬「唏律律」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了陳嶼身邊。
她戴著一頂當地牧民的舊帽子,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陳嶼這副徒步跋涉的狼狽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我怎麼不能是我?你去哪兒?」
「我去縣城郵電局寄信啊。約好的拖拉機放我鴿子了,隻能靠這個了。」陳嶼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無奈道,
「你呢?你這……騎馬去?」
「對啊!」朱琳拍了拍馬脖子,動作熟練,
「我也去寄信,給家裡報個平安。跟巴特爾大叔借的馬。」
她說的巴特爾是牧場裡一位老牧民。
陳嶼看著眼前這匹神駿的大馬,又看看英姿颯爽的朱琳,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你……你還會騎馬呢?這麼厲害!」
在他的印象裡,女演員不應該是嬌滴滴的嗎?
朱琳聞言,下巴微微一揚,帶著點小得意,那神態又變回了明艷的北京大妞。
「這有什麼?插隊的時候學的,不光會騎,還會放羊呢!我會的多著呢,驚著你了吧?」她看著陳嶼那傻乎乎的樣子,覺得特別有趣。
陳嶼老實點頭:「驚著了,驚著了……朱琳同誌,您真是深藏不露。」
「少貧!」朱琳笑罵一句,看了看漫漫長路,又看了看陳嶼,
「從這兒到縣城,等你走到,郵電局都下班了。上來吧!」
「啊?上……上來?」陳嶼看著那匹比他還高的大馬,有點怵。
他兩輩子加起來,騎過旋轉木馬,騎過公園裡被人牽著走的老馬,還真冇騎過這種能撒歡跑的駿馬。
「不然呢?難道真讓你走斷腿啊?」朱琳催促道,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點!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爺們兒?」
被一個姑娘這麼一激,陳嶼那點可憐的大男子主義自尊心冒頭了。
「上就上!誰怕誰!」他嘴上硬氣,動作卻笨拙得可以。
他繞著馬轉了半天,不知道先從哪隻腳發力。
那棗紅馬似乎也不耐煩了,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
朱琳在馬上看得直樂,指揮道:「踩馬鐙啊!左腳踩穩了,用力一蹬!對!手抓著我後麵的鞍橋!」
陳嶼依言,手忙腳亂地好不容易把一條腿跨了上去,整個人幾乎是撲在馬屁股上,然後狼狽地蠕動著,才勉強在朱琳身後坐直了。
這一坐下,尷尬來了。
馬背就那麼寬,兩人幾乎是緊貼著。
他的手懸在半空,無所適從。
摟著姑孃的腰?好像太唐突了。
抓著馬鞍?感覺又不太穩當。
可是要不抓點什麼東西,陳嶼又不放心。
朱琳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僵硬和猶豫,回頭瞥了他一眼,竟然噗嗤一笑:
「瞎琢磨什麼呢?讓你抓穩了!摔下去我可不管!抓著我衣服就行!」
被她這麼一說,陳嶼反倒不好意思再扭捏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抓住了朱琳軍裝外套的左右下襬。
少女腰肢的纖細和柔韌的觸感,隔著一層布料隱約傳來,讓他心頭莫名一跳,臉上有點發燙。
「坐穩了冇?」朱琳頭也不回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穩……穩了……」陳嶼的聲音有點發虛。
「那就走咯!駕!」朱琳一抖韁繩,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棗紅馬立刻會意,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邁開四蹄,小跑起來。
「哎喲喂!」陳嶼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差點翻下去,嚇得他怪叫一聲,也顧不上什麼紳士風度了,雙臂條件反射地向前一環,緊緊抱住了朱琳的腰,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她的後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前方傳來朱琳毫不掩飾的、爽朗甚至有些豪邁的大笑聲,她的髮絲被風吹起,掃在陳嶼臉上,癢癢的。
「抱緊啦!這才哪到哪呢!」
說著,她又是一聲清叱,韁繩一抖,棗紅馬徹底放開速度,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奔馳起來!
帶著朱琳爽朗的笑,和某人哭爹喊孃的聲音。
風瞬間變得猛烈,呼呼地從耳邊刮過。
眼前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綠色的草浪、遠處的山巒、蔚藍的天空,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充滿動感。
駿馬的四蹄敲打著大地,傳來強勁有力的震動,彷彿能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
陳嶼一開始嚇得眼睛都不敢睜,隻會死死抱著朱琳的腰,把臉埋在她後背,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各種不成調的驚呼。
「慢點!姐!琳姐!朱老師!哎喲我滴媽呀……要死了要死了……」
但他的恐懼很快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所取代。
適應了這種顛簸和速度後,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視野變得無比開闊,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他們和這匹奔跑的駿馬。
一種掙脫束縛、自由翱翔的激情猛地攫住了他!
「啊——!」他也忍不住放聲大叫起來,不過不再是害怕,而是興奮和宣泄。
朱琳聽到他的叫聲,笑得更開心了,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灑落在草原上:「怎麼樣?刺激吧!」
「刺激!太爽了!」陳嶼也大聲迴應,風聲灌進他的嘴巴,「朱琳同誌!你太牛了!」
「那當然!」朱琳驕傲地一揚頭,策馬揚鞭,
「坐穩了!帶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草原飛奔!」
棗紅馬彷彿通了人性,跑得越發歡實。
一匹馬,兩個人,在1979年盛夏的祁連山草原上,劃出一道快樂而不羈的軌跡。
風中混雜著青草的芬芳、陽光的味道、馬匹的汗息。
還有朱琳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以及某人那哭爹喊孃的怪叫。
此情此景,荒誕,又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