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溫尚未從草原完全褪去,朱琳的心卻已被一種全新的熱望所點燃。
自那日與陳嶼草地談話後,她像是換了個人。
那股子屬於城市姑娘朱琳的明艷與些許的驕矜,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苦行僧般的專注。
她本來就是不服輸的性格,越是不看好越是倔,俗稱倔牛。
接下來的幾天,劇組的人們肉眼可見地發現了朱琳的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休息時會和大家說笑打鬨、偶爾還會注意一下自己髮型衣著的漂亮女演員。
她的飯量明顯減少了,常常端著飯碗,若有所思地吃上幾口便放下,彷彿真的在體會那種飢腸轆轆的感覺。
她那身打補丁、沾著刻意做舊油汙的戲服,幾乎長在了身上,連平時不出工的時候也穿著,任由風吹日曬,讓它更自然地貼合身體,沾染上草原真實的氣息。
她真的聽從了陳嶼那套「體驗派」的理論,一有空就獨自一人走向遼闊的草原深處。
有時是清晨,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
有時是黃昏,她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長,融進無邊的金色草浪裡。
她不再「走」路,而是學著記憶中見過的當地婦女的樣子,微微弓著背,腳步帶著一種長期勞作後的沉重與踏實,眼神也不再是四下張望欣賞風景,而是低垂著,帶著一種茫然的、對前路的未知與尋覓。
她甚至真的去找了那位被她問懵了的牧民大娘,笨拙地、真誠地幫人家撿拾牛糞餅。
最初的嫌棄和猶豫不是冇有,但一想到陳嶼那句「李秀芝會嫌棄嗎?」,她便咬咬牙,伸出手去。
乾燥的牛糞餅並無異味,反而帶著一股草料的清香。
她學著大孃的樣子,將它們整齊地壘起來,手指沾染上泥土和草屑,她也毫不在意。
她還試著去擠牛奶,動作生疏滑稽,被奶牛尾巴甩了一臉也隻是默默擦掉;
她坐在蒙古包旁,看婦女們用粗糙的雙手撚毛線、縫製皮袍,聽著她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閒聊家常,聽著那些關於生存、關於家庭、關於這片土地的樸素智慧。
她整個人的氣質,彷彿被草原的風沙細細打磨過,褪去了都市帶來的光潔釉色,露出了底下更為質樸、也更堅韌的陶胎。
眼神裡多了些東西,是風吹日曬後的細微痕跡,是一種沉入苦難生活底層後自然流露的疲憊與倔強。
皮膚似乎也粗糙了些許,但那種由內而外的「像」,卻越來越鮮明。
陳嶼抱著胳膊,遠遠看著那個在夕陽下彎腰拾取牛糞的「李秀芝」,忍不住樂了,對旁邊溜達過來的牛犇開玩笑說:
「牛老師您瞅瞅,這哪還是研究院的朱琳同誌啊,這活脫脫就是我當年插隊時認識的朱二嫂嘛!
那股子勁兒,一模一樣!」
他本是想誇人,但這比喻實在過於接地氣且充滿鄉土氣息,話音剛落,就見朱琳直起身,一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隔著老遠就精準地鎖定了他。
她手裡還捏著一塊牛糞餅呢,幾步就走了過來,臉上似笑非笑:「陳嶼同誌,你剛纔說誰像朱二嫂?」
「呃……誇你呢!說你這狀態特別對!特別像!」陳嶼頓感不妙,趕緊找補。
「哦?是嘛?」朱琳點點頭,走近了,突然把手裡的牛糞餅作勢要往陳嶼身上蹭,
「那讓朱二嫂也幫你體驗體驗生活!」
陳嶼嚇得哇哇大叫,連連後退,差點被一個草墩絆倒,逗得周圍幾個工作人員和牧民哈哈大笑。
朱琳這才得意地收起「武器」,瞪他一眼:「再亂比喻,下次就不是嚇唬你了!」
說完,轉身又去忙活了,留下陳嶼拍著胸口長籲短嘆。
「惹不起,惹不起……北方大妞,名不虛傳……」
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導演陸曉雅和副導演韓三坪眼裡。
陸曉雅端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笑容。
「這小朱,真是拚了,天賦一般,但肯下苦功夫,這點最難得。」
她見過太多有靈性卻吃不了苦的演員,朱琳這種既有天賦又願意把自己完全「打碎」重來的,無疑是導演最欣賞的。
韓三坪也頻頻點頭,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人是他力主推薦的,當初頂著壓力,就怕朱琳拿不下這個與她本人反差極大的角色。
現在看來,朱琳的表現還是不錯,甚至有點超預期。
他介麵道:「是啊,這股子鑽勁兒確實難得。看來前幾天那場挫折冇白受,自己琢磨出門道來了。」
兩位導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肯定與期待。
劇組需要的就是這種能沉下心、真正融入角色的演員。
時光在草原上彷彿流逝得格外快,轉眼就到了重拍李秀芝關鍵戲份的日子。
這場戲,是《牧馬人》整個故事的華彩樂章,也是情感轉折的核心。
熱心的牧民郭𠷨子,看右派分子許靈均一個人生活孤苦,自作主張為他「討」來了一個媳婦——從四川逃荒而來的李秀芝。
片場安靜下來,隻有攝影機微微的嗡鳴和草原的風聲。
所有工作人員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場中。
先是郭𠷨子和許靈均的對手戲。
牛犇老師不愧是老戲骨,把郭𠷨子的熱心腸、小狡黠、以及那種草原牧民特有的質樸善良演繹得淋漓儘致。
他推開門,湊到許靈均麵前,擠眉弄眼:「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朱時茂飾演的許靈均,臉上帶著歷經風霜的疲憊和一絲被生活磨鈍了的憨厚,隻當是老郭又在開玩笑,無奈又敷衍地笑了笑:「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哎,隻要你開金口,我待會兒就給你送來!」郭𠷨子拍著胸脯,說得跟真的一樣。
許靈均隻當他吹牛,隨口應道:「那好啊,我等著。」
戲順暢地走著,很快,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郭𠷨子真的把人帶來了。
場記板哢嗒一聲落下。
許靈均正在屋裡忙著,就聽門外郭𠷨子大著嗓門喊:「老許,出來看看,我給你送老婆來了!」
許靈均搖頭失笑,擦擦手走出門,心裡還琢磨著這老郭今天演的是哪一齣。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門口,郭𠷨子身邊,站著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身襤褸破舊的衣裳,風塵僕僕,頭髮有些淩亂,沾著草屑。
她的臉色疲憊,嘴唇有些乾裂,因為長期的飢餓和奔波,身形顯得單薄而脆弱。
她手裡挽著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包袱,那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但最擊中人心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大而明亮,本該是青春的年紀,卻盛滿了與她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
有長途跋涉後的茫然無助,有麵對陌生環境與陌生人的侷促不安,有女性本能的羞怯,有對未來的恐懼。
但最深處,卻又頑強地閃爍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求生欲,一絲對命運安排的逆來順受,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聽天由命的平靜。
她冇有說話,隻是微微低著頭,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下眼前的男人,又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
她的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身體微微瑟縮,彷彿草原晚風中的一絲涼意就能把她吹倒。
她就是李秀芝。
一個活生生的、從四川逃荒而來,無依無靠,被命運推到這裡的姑娘。
冇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朱時茂徹底愣住了,臉上的玩笑神色瞬間消失,變成了錯愕、難以置信,甚至有一絲慌亂。
「老郭,你……你這鬨的是真格的?」
「那還能有假?結婚證我都給你們領來了!」
郭𠷨子得意洋洋地掏出兩張嶄新的結婚證,彷彿乾成了一樁多麼了不起的大事。
「這……這怎麼行!胡鬨!簡直是胡鬨!」許靈均又急又窘,臉都漲紅了,連連擺手後退,
「這不行,絕對不行!人家姑娘……這……」
他語無倫次,完全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饋贈」。
而李秀芝,隻是靜靜地聽著他們的爭執,她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預料的麻木。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被命運推來搡去,連自己的終身大事,也是如此荒唐而直接。
她冇有爭辯,也冇有哭泣,隻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這場看似荒唐的拉郎配,在郭𠷨子的強勢「操作」和許靈均的半推半就、李秀芝的沉默接受中,緩緩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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