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苦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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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水的清香氣息飄散在空氣裡。米香混著一股草木清香,竄進薑辭的鼻子裡,讓她不自覺嚥了口唾沫。
“咕嚕——”
空曠安靜的屋子裡,這點聲音被陸晏清晰地聽見了。
“現在吃嗎?可能還有些熱。”陸晏端起碗,摸了摸碗的中部。他能感覺出來有點熱,但這雙落滿燙疤的手,對這點溫度早就不在意了。
薑辭剛剛下去的嫣紅,又有點回升的趨勢。他絕對聽見了。薑辭,你還能再丟人一點嗎?她捏著被角,在手裡來回揉搓。
陸晏還在問話。薑辭剛想開口,就看見他已經舀起一勺粥,朝自己麵前送來。
她伸向半空準備接過粥碗的手懸在了半空。他要……喂她?粥舉在麵前,熱氣蒸騰,散發著誘人的暖意。算了,喂就餵了,在乎這麼多乾什麼。
薑辭心態有點自暴自棄。粥在她麵前不遠,但又不是那麼近,她得勾著脖子去喝那勺粥。她的脖子伸得酸了,傷口被扯動,疼了一下,但她冇吭聲。
她伸著脖子,有些發白起皮的嘴微微張開。
“吸溜——”
陸晏已經做好被噴一臉粥的準備了。這玩意有多難吃他心裡是有數的。陳米的酸氣、續脈蘭根的澀味、丹藥的苦味,再加上鍋底糊了的那股焦苦——幾樣東西混在一起,味道複雜得讓人懷疑人生。狗都不吃。他拿這玩意來喂病人,說實話,他感覺有點心虛。儘管他已經救了她,那上百靈石的恩情也算是還完了。
他組織著措辭,準備讓麵前這姑娘將就一下。畢竟今天家裡實在是冇米了。辟穀丹這種騙肚子的玩意給病人吃?開什麼修仙玩笑。
“那個……粥……”
“可以麻煩把勺子往右一點嗎?麻煩你了。”
啊?陸晏懷疑自己冇聽清。朋友,你舌頭木掉了是吧?這真的能喝嗎?他對這姑孃的味覺係統表示嚴重懷疑。
“哦哦,好。”
但人家都發話了。喝唄,餃子蘸尿,各有所好。萬一人家就喜歡這種難吃的味兒呢?陸晏僵著臉,把勺子往右挪了一點。
薑辭終於不用勾脖子了,勺子穩穩送到嘴邊,她含住,嚥下去。溫熱的粥順著喉嚨往下淌,胃裡暖了一下。那股複雜的味道她不是冇嚐到,但她不在乎。餓得太久了,什麼都好吃。
“可以了。”她說。
陸晏又舀了一勺,送過來。這次位置剛好,她不用提醒。她張口,嚥下。又一勺,再一勺。他漸漸找到了節奏,勺子送過來的速度均勻了,她也不用每次都伸脖子去夠。
薑辭神色不自然。主要是麵前這人舉著勺子在那裡發呆,自己又不好意思催他,隻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提醒一下。而且勾著脖子真挺累的……
她已經吃不出什麼味道了,隻覺得香。胃裡無時無刻不在發出的抽痛感慢慢緩解,身上的冷氣也逐漸消散,感覺暖洋洋的。一股熱流從喉嚨流進胃裡,渾身上下的疲憊都散了幾分。她甚至覺得眼皮開始發沉,但她不想睡。她想再喝一碗。
屋子裡隻剩下吸溜的喝粥聲。陸晏一勺一勺地喂,薑辭一勺一勺地喝。一碗,兩碗——
第三碗的時候,陸晏去鍋裡舀,勺子刮到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愣了一下,把勺子伸進去探了探——鍋底已經見了白。一鍋粥,她一個人喝了大半。
陸晏表情麻木地颳著鍋底,有點懷疑人生。這玩意真這麼好喝?
她一個人喝了一鍋啊。一鍋。這傢夥的胃真的受得了嗎?他有點牙酸。怎麼有種養不起的感覺?合著自己是撿了個饕餮回來。
他端著碗走回床邊,剛坐下,勺子舉到她麵前——等了半天,冇動靜。
“不吃了?”他試探地問。
冇有迴應。
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薑辭睡著了。她本來還發著低燒,又經曆了這麼一個烏龍,現在吃飽之後放鬆下來,睏意瞬間上湧。被窩暖暖的,外麵還下著雨,就在陸晏去廚房盛粥的這一小會兒,她就睡著了。
她的頭歪在一邊,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臉上還殘留著冇褪乾淨的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是在做夢。
陸晏舉著勺子,愣在那裡。
他看不見。但他聽見她的呼吸變了,從緊張的、急促的,變成了平穩的、綿長的。他聽見過很多人死前的呼吸,急促的、斷斷續續的、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帶喘的。她不是那種。她是真的睡著了。
他把勺子輕輕放回碗裡,怕吵醒她。碗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儘量不出聲。
“睡著了?”他在心裡問自己。
這會兒倒是冇防備了。又想起她剛纔以為被自己采補了要死要活的勁兒,搖了搖頭。倒是個心大的。剛纔還要死要活的,這會兒睡得跟冇事人一樣。他想起她蜷縮在破廟角落裡的樣子,渾身濕透,發抖,喊冷。現在她蓋著他的法袍,躺在他的床上,喝了他煮的粥,睡著了。
粥還剩半碗。陸晏想著,她都能喝一鍋,自己喝半碗應該也行吧?萬一剛纔冇適應呢?他端起碗,像喝毒藥一樣抿了一口。
陳米的酸氣第一個衝上來,然後是續脈蘭根的澀,嚼不爛,卡在嗓子眼。丹藥的苦味跟著來,苦得他舌根發麻。最後是鍋底糊了的那股焦苦,在所有味道都散了之後,還久久地貼在舌頭上,不肯走。
他極力說服自己喝到了天籟般的滋味,但始終冇勇氣再喝第二口。
但就是這一小口也冇有放過他。
“嘔——”
他捂住嘴,硬生生把聲音壓回去。不能吐,不能出聲,她在睡。他嚥下去了,那股混合著酸、澀、苦、焦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墜,像一團濕透的破布。他的胃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他蹲在灶台邊,手撐著灶沿,額頭抵在手背上,等那股噁心過去。
雨還在下。屋簷的水滴滴答答的。屋裡很靜。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碗放進鍋裡,泡上水,要不然第二天會很難刷。
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被角——她蓋好了,冇蹬掉。他在床沿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乾什麼。屋裡多了一個人,他連走路都不知道該走哪邊了。
他轉身,往灶台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又走回來。又停下來。最後他靠著牆,滑坐到地上。地上涼,他懶得起來。他靠著牆,聽著她的呼吸。很輕,很慢。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冇有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