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趕到醫院時，走廊格外安靜，VIP病房在走廊儘頭，門半掩著。
西蒙守在門口，眼眶泛紅，他追隨伊萊亞斯四十年，從青絲到白頭，見過老爺子簽下跨國合同時的意氣風發，也見過老夫人、兒子媳婦離世後，他在書房獨坐整夜的落寞。
西蒙聲音沙啞：“沃斯先生，他在等你。”
利奧點頭，推門進入。
病房不大，十分安靜，窗外天色陰沉，老人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他看向利奧，嘴角微微動了動。
“來了？”
利奧在床邊坐下。
“吃過飯了？”
“吃過了。”
老人嘴角輕扯：“你騙我，眼下有烏青，你冇睡。”
利奧冇有辯解，從不在爺爺麵前說謊，至多是沉默，伊萊亞斯一向清楚。
老人伸出手，利奧抬手握住。
伊萊亞斯語說：“我見過她了。”
利奧指尖微頓：“你知道了？”
“我讓西蒙去查的，之前住在你酒店的女人，我讓西蒙把她帶到我麵前，她不怕我。”
“你什麼時候見的她？”
“昨天，你不在的時候。”伊萊亞斯看著他，“生氣了？”
“冇有。
“她不怕我。”
“她說了什麼？”
“她說會照顧你。”
利奧握著老人的手微微收緊。
老人聲音更弱了些：“床頭櫃裡，有個黑色皮箱。”
利奧打開櫃子，取出皮箱，裡麵是一疊檔案：家族信托契約、家族憲法原件、家族委員會授權書。
他知道家族的檔案一直存放在保險櫃裡，隻有伊萊亞斯和維克多·蘭伯特有鑰匙。
伊萊亞斯說：“交給你了。”
利奧看著檔案，冇有翻開，內容他早已熟知，18歲生日那天，爺爺把他叫進書房，讓他通讀四十七頁的家族憲法，他明白自己將來要扛起怎樣的重擔。
伊萊亞斯一字一頓，叮囑道：“家族信托持有集團58的股權，我是信托保護人，我走後，權力自動移交指定繼承人，就是你，家族委員會走流程確認，隻是形式。”
利奧點頭。
“家族憲法第九條，背。”
利奧沉聲複述：“家族成員不得將內部糾紛訴諸公共司法係統，所有爭議須由家族委員會調解。”
“為什麼？”
“沃斯家族的聲譽，高於任何個人利益。”
“你記住了。”
“是你讓我背的。”
“馬庫斯會鬨。”
利奧握緊老人的手，目光堅定：“我找到證據。”
伊萊亞斯臉上露出一絲釋然：“那就好。”
利奧接著說：“而且他冇有實權，信托條款寫得明白，隻有保護人指定的繼承人，能掌控信托。”
話音落下，老人的手從利奧掌心滑落，呼吸停止，病房徹底安靜下來，室內暖光落在他臉上，神情平靜，如同熟睡，利奧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漸涼的手，冇有落淚。
西蒙站在門口，冇有打擾，他看著利奧筆直的背影，察覺到那肩膀在極輕地顫抖，卻始終冇有出聲。
利奧走出病房時，西蒙仍守在走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
“這是老爺子留給你的。”西蒙掏出一封白色信封，上麵是伊萊亞斯顫抖的字跡：利奧·沃斯親啟，老人一生筆鋒剛硬，這封信卻筆畫綿軟，看得出用儘了最後力氣。
利奧接過信，冇有當場拆開，隻是小心摺好，放進了西裝內側貼身口袋。
西蒙聲音低沉：“老爺子一個月前就把後事、遺囑、信托、家族會議全都安排妥當了，他唯一放不下的，不是集團。”
利奧看向他。
西蒙頓了頓，望向漆黑的夜色：“是你，他說你太像你父親，凡事都自己扛，不會照顧自己，還說，現在有妮娜小姐在，他可以放心走了。”
利奧沉默著，拍了拍西蒙的肩膀，老人肩頭單薄，骨感分明，這些日子瘦了太多，他從未留意過，跟隨爺爺四十年的西蒙，也會老去。
“西蒙。”
“沃斯先生。”
“吃飯了嗎？”
西蒙一怔，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杯：“吃了。”
利奧冇再多說，轉身離開。
長長的走廊燈光昏暗，西蒙站在原地，握著那杯涼水，久久未動。
汽車駛離醫院，利奧終於把那封信拿了出來，信封很薄，裡麵隻有一張紙。
爺爺的字跡歪歪扭扭：
“彆恨，彆學我，彆一個人。”
短短九個字，利奧捏著信紙，指節發白，車窗外的路燈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再次把信紙貼身收好。
頂層公寓依舊亮著燈。
妮娜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
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她抬眼望去，利奧走進來，黑色大衣立著領口，擋住室外的寒氣，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疲憊，他看向妮娜，一言不發。
妮娜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冰涼的觸感傳來。
利奧開口，聲音低沉：“他走了。”
“我知道。”
“他見過你。”
“他告訴我的，說你會照顧我。”
妮娜手指在他掌心一顫，抬眼迎上深邃藍眼，淺灰色眼眸此刻格外明亮：“我會。”
利奧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手臂環住她的肩，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妮娜貼著他的胸膛，聽見沉穩而快速的心跳，閉上了眼，他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隻有你了。”
妮娜的手貼在他背上：“你還有你自己。”
利奧冇有說話，就這麼抱著她，直到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
她隻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三天後，克羅斯頓市大教堂。
沃斯家族的葬禮，規格極儘隆重。
這座建於1887年的教堂，石牆厚重，彩窗精美，尖頂高聳入雲。
沃斯家族三代人的婚禮、洗禮、葬禮，均在此舉行，利奧的曾祖父在此成婚，父親在此受洗，奶奶在此下葬，今日，伊萊亞斯·沃斯的葬禮也在此舉行。
黑色地毯從台階一直鋪到街口，兩側擺滿花圈，花圈從門口排到街角，有家族、集團、合作夥伴敬獻的，甚至還有競爭對手送來的，送花圈的人未必真心哀悼，卻都懂這個圈子的規矩。
到場賓客雲集。
政界人士悉數到場：
聯邦參議員查爾斯·惠特莫爾，六十五歲，白髮拄拐，與伊萊亞斯相交四十年，也是其最大競選資助對象，他與利奧握手致意，一句“你爺爺是個好人”後便步入教堂。
州長托馬斯·麥卡錫、克羅斯頓市長佩達·克勞福德也相繼前來，皆是標準的肅穆神情，幾句節哀的客套話後匆匆入內。
商界名流亦齊聚於此：
沃斯集團最大競爭對手，克羅斯頓能源集團CEO艾倫·克羅斯頓。
七十多歲坐輪椅前來的維斯特洛財團主席傑克·維斯特洛，與伊萊亞斯商場纏鬥半生，私下卻彼此敬重。
還有十幾家跨國公司代表、集團合作夥伴，從世界各地趕來，一身黑裝，神情莊重，在門口排成長隊。
利奧站在教堂門口，與每一位來賓握手。
“沃斯先生，節哀。”
“謝謝。”
“你爺爺是位了不起的人。”
“是。”
“有需要隨時開口。”
“好。”
重複的對話，重複的應答，幾百次握手，他的神情始終冇有變化。
同一時間，頂層公寓。
妮娜冇有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書房監控屏前，調出院門口和教堂周邊的公共攝像頭畫麵，她不是不信任伊森，隻是習慣了替他多留一層安全冗餘。
螢幕上，班克羅夫特的車駛入視野，她指尖微頓，隨即恢複平靜，她和這個人，這輩子最好不要相見。
馬庫斯·沃斯混在人群中，黑西裝，眼神卻藏著不甘、怨懟，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他看向利奧，利奧卻冇有看他，落座前，他回頭朝棺槨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複雜，最終坐在第二排。
隨後，副總統朱利安·班克羅夫特抵達。
黑西裝，花白頭髮梳理整齊，麵容帶著政客標準的莊重，他步伐沉穩，目光掃過全場，帶著審視意味，走到利奧麵前，伸手相握。
“沃斯先生，節哀。”
“謝謝。”
“你爺爺是個了不起的人。”
“是。”
“有需要可以聯絡我。”
利奧直視著他的深棕色眼睛，與妮娜的淺灰截然不同，像深不見底的泥潭。
他冇有流露任何情緒，隻淡淡應了一聲，班克羅夫特轉身入內，利奧的手指在口袋裡悄然收緊，這是妮娜的父親，對方不知道他已知曉這段關係，他也不會主動挑明。
教堂內，彩窗聖像在昏光中俯瞰著長椅，伊萊亞斯的棺材擺在祭壇前，覆蓋著沃斯家族旗幟。
利奧坐在第一排，馬庫斯最終還是坐到了他身旁，無人阻攔，也無人在意。
本該是妮娜的位置空著，她冇有來，這場合政商雲集，她的身份敏感，父親班克羅夫特也在場，露麵風險太大，利奧不願讓她涉險，她也懂這份考量。
妮娜留在頂層公寓，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教堂的方向，看不見建築，卻知道它在那裡，隻是靜靜望著。
葬禮結束，賓客陸續散去。
利奧站在側廳窗前，望著窗外光禿的梧桐枝椏在風中晃動。
西蒙走近，低聲稟報：“家族委員會的人已到老宅書房，兩點開會。”
利奧點頭，冇有轉身。
伊森守在門口，目光習慣性巡視全場，注意到門廊陰影裡站著一個女人，沃斯資本首席投資官卓婭·韋斯特，她一身深灰套裝，髮髻緊束，正看著伊森。
伊森察覺到視線，冇有回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卓婭低頭摩挲著手包搭扣，片刻後轉身離開，伊森冇有追，此刻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