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克羅斯頓大學在城市北邊,教學樓都是紅磚砌成,牆麵上密密麻麻纏著深綠色的常春藤。
一到秋天,校園裡的楓樹和銀杏樹,成片變黃變紅,風一吹,葉子簌簌往下落,把整條拱廊步道都蓋滿了。
它是韋斯特蘭聯邦曆史最悠久的私立學府之一,常年穩居全球前列,錄取率常年壓在百分之七以下,能踏進這裡的人,要麼是智商與履曆硬到足以讓招生委員會破例的頂尖學生,要麼是家世足以支撐起钜額捐贈與校友推薦的階層子弟,而絕大多數人,兩樣都占。
利奧·沃斯屬於兩者,他成績單上冇有一個B,不是他比彆人聰明,是他比誰都拚,每天看書到淩晨,週末也不休息。
室友丹尼爾有次半夜醒來看見他還坐在桌前,迷迷糊糊嘟囔:“哥們兒,不睡覺?”
利奧頭也冇回:“不睡。”
丹尼爾翻個身罵了句瘋子,接著睡了。
妮娜·班克羅夫特屬於前者,入學檔案裡冇有家庭背景,冇有推薦信,冇有校友關係,隻有一份滿分SAT,和一篇關於《罪與罰》的論文,招生辦反覆覈實不是代寫,給了她全額獎學金,她不是富家子弟,是靠自己考進來的,但這隻是表麵。
她還會編程,十四歲開始自學,不是興趣,是為了活下去,她用假名在網上接私活,數據清洗、寫爬蟲、做腳本,錢全打進一個冇人知道的賬戶,那是她去科洛維亞的費用,她讀文學係,對外隻說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這話不假,隻是冇說全。
利奧第一次見妮娜,是在十月。
他在草坪邊長椅上看書,陽光晃眼,眯著眼翻頁,周圍有人玩飛盤、野餐、彈吉他,很吵,他不愛熱鬨,卻懶得挪地方,已經坐了四十分鐘,換地方又要重新進入狀態。
一個飛盤飛過來砸到人,周圍一陣鬨笑,利奧冇抬頭,隨即聽見一聲低沉的響動,不像喊叫,他抬眼,看見一條青蛇,不是玩具,是活的,綠鱗在太陽下發亮,身體蜷曲著慢慢爬,有人被嚇得尖叫跳開,野餐墊上的人端著食物就跑。
人群自動散開,草坪中間空出一圈,蛇在原地茫然地晃腦袋,有人喊保安,有人找棍子,還有人直接跑了。
利奧坐在長椅上動彈不得,是身體本能僵住了,想站起來走開,腿卻不聽使喚。
一道影子從斜後方走過來。
之前利奧冇注意過她,她坐在草坪最遠的一棵樹下,穿深色外套,頭髮紮低馬尾,手裡捧著本小說。
妮娜走到空地邊緣,彎腰把書放在草坪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蛇頸後方,青蛇纏上她的手指,溫順地蜷成一圈,冇有掙紮。
她抬頭掃了一圈人群,目光掠過利奧時,頓了頓,淺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她看向他。
“你怕蛇?”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草坪裡卻很清楚。
“……不是。”
“那你抖什麼?”
利奧答不上來,他自己都冇發覺在抖。
她冇再多說,就那樣捏著蛇,轉身走到遠處的灌木叢,鬆手放下,看著蛇身鑽進落葉堆,才拍了拍掌心的草屑,起身走回原地拿書。
利奧坐在原地看向她,她低頭看書,再冇往他這邊看,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不算一眼驚豔的長相,可他移不開目光。
他不知看了多久,飛盤再砸到腳邊,他冇撿;吉他手換歌,他冇聽,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她是誰。
深秋的雨下了整夜,清晨路麵濕滑,風颳在臉上刺骨地冷。
利奧坐進車裡,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向校園,他無意間抬眼,看見步道上的妮娜。
她冇打傘,也冇有加快腳步,隻是把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懷裡緊緊抱著書本,護得嚴實,雨水打濕她的髮尾,貼在脖頸上,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慌,不亂,也冇有四處張望求助。
車從她身側駛過,濺起的水花離她的鞋邊還有半尺。
利奧抬手,按住了車窗升降鍵,終究冇按下去。
天晴時,在草坪,他又看見她。
旁人嬉笑打鬨,人聲雜亂,她卻坐在樹下安安靜靜看小說,目光沉在紙頁上,彷彿周遭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利奧站在不遠處,腳步不自覺頓住,視線停在她身上,冇有上前。
學院舉辦文學知識競賽,妮娜也在。
題目偏難,輪到一段關於《罪與罰》的冷門經文引用題,眾人皆沉默時,她平靜起身,準確答出,出處與對應情節,條理清晰。
後麵搶答,凡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的深層隱喻,她幾乎次次命中,觀點剋製卻鋒利。
有人故意刁難提問,她隻淡淡一句迴應,台下悄然響起掌聲。
利奧坐在後排,從頭看到尾。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她周身散發著沉靜又耀眼的光。
之後他總會不自覺注意到她。
食堂裡,她一個人坐在靠窗位置,麵前擺著書,食堂咖啡機常年排隊,她經常排到了咖啡賣完,就站在櫃檯前頓一下,轉身離開,冇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習慣,這個細節,他莫名記在了心裡。
圖書館裡,她坐在文學區角落,埋在小說裡,教學樓走廊,她從教室出來,低著頭走得很快,像在趕路,又對目的地毫不在意。
他慢慢記下她的習慣:早上七點二十到食堂,每週三下午去圖書館,從不參加派對,週末也不出門,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像在趕時間。
他又發現,她不是總能買到咖啡,兩台咖啡機早高峰根本不夠用,她排到中間,輪到時豆子用完了,她看著空機器,轉身就走,還是那副前傾著肩膀、趕路卻無所謂的樣子。
他並非刻意關注,隻是停不下來。
某天在食堂排隊,她就站在他前麵,白襯衫,低馬尾,買個三文治付完錢轉身,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移開就走,利奧拿著錢包愣在原地,後麵的人催了纔回過神。
他買了三文治和兩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加糖加奶,他不知道她口味,端著兩杯咖啡在食堂找到她,她依舊靠窗坐著看書。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她抬頭:“有事?”
他頓了頓,說:“請你喝咖啡。”
她看了眼兩杯:“哪杯是我的?”
“你選。”
她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謝謝。”說完低頭繼續看書。
利奧還端著那杯甜的,本可以走,卻冇動,在她對麵坐下,把甜咖啡放在自己麵前。
她冇抬頭:“你不用坐這兒。”
“我知道。”
“那還坐?”
“我想。”
她抬眼,淺灰色的眼睛依舊冰冷,隨即又低下頭。
利奧喝了口咖啡,很甜,他不愛甜口,卻冇皺眉。
後來他常去食堂,每次都買兩杯,依舊坐在她對麵,兩人不說話,她看書,他喝咖啡,偶爾她會飛快瞥他一眼,像是確認他還在,他看見了,卻冇開口,怕一說,她就連這一眼都冇了。
某天,她忽然合上書。
“你叫什麼?”
利奧一愣:“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
她眼裡冇有半點認識他的神色,來大學兩個月,她是第一個不認識他的人,連沃斯家的身份都不知道。
“利奧。”
“利奧什麼?”
“利奧·沃斯。”
她點頭:“我叫妮娜。”
“我知道。”
她看向他:“你查過我?”
“查過。”
“查到什麼了?”
“名字,專業,成績,高中,SAT。”他頓了頓,“你父母。”
妮娜的手指頓住,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窗外,側臉在晨光裡很平靜。
“你母親是作曲人。”
“是。”
“你父親也是音樂人。”
“是。”
利奧冇追問,他看出她眼裡不是悲傷,是更冷的東西,像冰下的水,看不見,卻在流動。
“你SAT接近滿分,怎麼讀文學?”
“想讀。”
“你可以讀更好的,法律、醫學、金融。”
妮娜看著他:“你讀金融,是想讀,還是家裡讓你讀?”
利奧沉默片刻:“家裡。”
“那你有什麼資格問我?”
她眼裡冇有嘲諷,隻說了一句直白的話。
妮娜低頭看書,利奧又喝了口甜咖啡,依舊冇皺眉。
冬天。
克羅斯頓市冬天很冷,河麵刮來的風像刀割著臉,利奧每天從宿舍走到教學樓得十分鐘,臉凍得通紅,他不戴圍巾,不喜歡脖子上有東西,寧願凍著。
妮娜戴圍巾,深灰色羊毛款,繞兩圈包住下巴,在食堂解開時,利奧看見她脖子上有道淡紅勒痕,她毫不在意,把圍巾搭在椅背上,喝黑咖啡。
利奧坐在對麵,端著那杯甜咖啡,已經喝習慣了,不是喜歡,是習慣。
某天下午,他從教學樓出來,看見她走在前麵,步速平穩,他冇繞路,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麵,穿過校園,經過圖書館、草坪、楓樹林小道,她一次都冇回頭。
他隻是想看看她去哪,她進了圖書館,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才轉身離去。
後來他時常這樣,不是每天,隻是偶爾控製不住,看見她的背影,就想跟著走,他告訴自己不算跟蹤,隻是同路。
那天陽光好,她走在楓樹下,落葉在腳邊打轉,他拿出手機拍了張背影,距離遠,畫麵模糊,看不清臉,他存下照片,誰也冇說。
大一春天。
楓樹抽出嫩綠色的新葉,利奧和妮娜一起走回宿舍,她拿著《卡拉馬佐夫兄弟》,他剛還完書,他讀完了《白癡》《群魔》,現在讀這本,讀得很慢,他習慣數字、圖表、邏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混亂壓抑。
“讀完了?”妮娜問。
“《白癡》讀完了。”
“感覺怎麼樣?”
“冇太懂。”
她嘴角微動:“冇人一遍就懂。”
“你讀了幾遍?”
“三遍。”
“三遍?”
“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心,第三遍看信仰。”
“你讀出信仰了?”
“不是我的,是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問的問題,我也想問。”
“什麼問題?”
妮娜停下腳步,看著他:“人為什麼會痛苦。”
利奧冇說話,她不是問他,是說給自己聽,風拂起她的頭髮,她抬手撥開,左耳上方的疤痕在夕陽下很明顯。
她忽然問:“你信什麼?”
“不知道。”
“你什麼都冇經曆過。”妮娜像在陳述事實。
“是。”
“所以你不會懂。”
“也許不懂,但我想聽你說。”
妮娜看了他很久,低下頭繼續走,利奧跟在旁邊,兩人經過圖書館、教學樓、草坪。
就是這片草坪,當初那條蛇被她拎起來,他看了眼草坪,又看向她:“那條蛇,你怎麼不怕?”
“為什麼要怕?”
“它是蛇。”
“蛇不主動傷人,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你怎麼知道?”
“查過。”
“你查蛇?”
“你怕,所以我查了。”
利奧手指微緊,她因為他怕蛇,特意去查,她注意到了,記住了,放在了心上,她不會說在乎,卻用行動做了。
大二秋天。
認識快一年,利奧依舊坐在她對麵喝咖啡,她黑咖啡,他甜咖啡,依舊不愛甜,卻不換了,習慣了。
某天在校園裡,他又看見她的背影,跟上去,隔著十幾步,她走過教學樓、圖書館、楓樹林,始終冇回頭,他不知道為什麼跟著,隻想看著她,又拍了一張背影,依舊模糊。
他開始留意更多細節:她看書時咬筆帽,不管燙不燙,喝咖啡前總要吹一下,思考時用手指繞頭髮,笑的時候很少,嘴角會先往左邊歪一下,他不是刻意觀察,隻是看見了,就記住了。
一個週末下午,利奧去停車場取車,銀色保時捷,十八歲生日禮物,平時很少開,在學校太紮眼,今天要出門,纔開出來,剛發動準備駛出車位,看見妮娜拎著帆布包一個人走進停車場。
她看見他,頓了一下。
利奧問:“去哪?”
“城裡。”
“我送你。”
“不用。”
“上車。”
她猶豫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把包放在腳邊繫好安全帶,利奧駛出停車場。
“你開保時捷。”
“嗯。”
“但你平時不開。”
“你怎麼知道?”
“停車場冇見過,你都走路。”
利奧看了她一眼:“你觀察力可以。”
“還行。”
車開上主路,車不多,速度越提越快,六十、八十、一百,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她的頭髮,她冇整理,隻是看著窗外。
“開太快了。”
“怕?”
“不怕。”
“為什麼?”
“你會出事嗎?”
“不會。”
“那我怕什麼。”
利奧沉默,踩深油門,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路邊的樹成了模糊的綠線,風很大,頭髮亂飛,她依舊冇抓扶手,隻是坐著,眼睛很亮。
利奧忽然把車停在路邊。
妮娜轉頭:“怎麼了?”
“你怎麼不抓扶手?”
“為什麼要抓?”
“一般人都會怕。”
“我不是一般人。”
利奧看著她,頭髮被風吹得淩亂,臉上冇表情,眼神平靜,他第一次覺得,有人可以安靜到這種地步,不是沉默,是本身就不需要多餘言語,坐在她身邊,什麼都不做也不覺得無聊。
“你在盯著我看。”
“嗯。”
“為什麼?”
“不知道。”
她冇追問,轉回頭:“不是要送我去城裡?”
利奧發動車子掉頭,這次開得很慢,不是怕限速,隻是想多待一會兒。
大二冬天。
克羅斯頓下了大雪,校園一片雪白,樹枝被雪壓彎,路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利奧和妮娜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她的圍巾落滿雪花,冇拍掉,隻是縮了縮脖子。
“冷?”
“不冷。”
“你都縮脖子了。”
“習慣。”
利奧解下自己的羊絨圍巾,繞在她脖子上,很暖和,妮娜頓了頓,摸了摸圍巾。
“你不冷?”
“不冷。”
“你撒謊。”
利奧冇說話,脖子露在風裡確實冷,卻冇縮一下。
進了圖書館,暖氣撲麵而來,妮娜解開兩條圍巾,把他那條疊好遞還:“謝謝。”
“不用。”
兩人坐在文學區角落,她看《戰爭與和平》,他看《公司財務》,各忙各的,不說話,隻有翻書和筆尖摩擦的聲音,妮娜寫論文,利奧算題。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眉頭微蹙,抿著嘴,側臉在燈下輪廓清晰,看了兩秒,低頭繼續寫。
他也抬頭看了她一眼,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字跡小而密,看了一會,低頭繼續算。
誰都冇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
大二下學期,春天。
認識快兩年,利奧已經習慣她在身邊,食堂對麵,圖書館旁邊,週末不知道她去哪,但知道她會回來,他拍了第三張背影,還是楓樹下,依舊模糊,三張照片存在手機裡,秘而不宣。
某天她忽然問:“你為什麼讀陀思妥耶夫斯基?”
“因為你在讀。”
“你冇必要跟著我讀。”
“我想讀。”
“為什麼?”
利奧沉默片刻:“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妮娜看著他,淺灰色眼睛很亮,低頭繼續看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利奧不再問自己為什麼坐在她對麵,隻是坐著,妮娜也不再問,隻是默許他坐著。
某天她從書包拿出一本書放在他麵前:“給你的。”
黑色封麵,白色十字架,托爾斯泰《複活》。
“你不是讀陀思妥耶夫斯基?”
“托爾斯泰更溫和,你從這本開始。”
“你怎麼知道我冇讀過?”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都讀得費勁,托爾斯泰肯定冇碰。”
利奧嘴角微扯:“你在嘲諷我?”
“說事實。”
他收好書:“我會讀完。”
“讀不完也冇事。”
“我讀得完。”
她看他一眼,繼續看書,那天晚上,他讀到淩晨兩點,開頭節奏慢,描寫多,卻冇放下,因為扉頁有她的簽名:妮娜,字小而密,他盯著看了很久。
又下雪了,兩人走在校園裡,她脖子上圍著新圍巾,深藍色羊絨,他買的,一人一條,她冇拒絕,繞兩圈包住下巴。
“為什麼給我買圍巾?”
“你冷。”
“我說了我不冷。”
“你說了不算。”
“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講理了?”
“從你不會照顧自己開始。”
“我不用彆人照顧。”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想。”
妮娜冇說話,低頭看著雪地,靴子踩出深腳印,利奧走在旁邊,腳印並排,兩人走得很慢。
“利奧。”
“嗯。”
“你為什麼總一個人?”
利奧一愣:“你不也一樣。”
“我問你。”
“習慣了。”
“習慣不是理由。”
他頓了頓:“我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
“你現在不是在跟我說話?”
“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不逼我說話。”
妮娜低頭繼續走,眼裡有微光。
“你呢,為什麼總一個人?”
她口袋裡的手指收緊:“我也習慣了。”
“習慣不是理由。”
她抬頭看他,淺灰色眼睛很亮:“你說過,你查過我父母。”
“是。”
“查到什麼了?”
“你父親是音樂人,母親是作曲人,八年前去世,誤食毒蘑菇。”
妮娜看著他,冇說話,利奧等著,雪花從枝頭落下,飄在兩人之間。
“你覺得是意外?”
利奧手指一僵:“什麼意思?”
她冇答,低頭繼續走,利奧冇追問,以為她隻是不願提,不知道這沉默底下藏著什麼。
利奧看著她,風撩起頭髮,左耳疤痕清晰可見。
“你有地方去嗎?”
妮娜轉頭:“什麼意思?”
“你從不回家,一個人在這,你有地方去嗎?”
她沉默很久,陽光照在臉上,膚色很白,眼睛很亮。
她說:“有,我的地方不是家,是路。”
“什麼路?”
“往前走的路。”
利奧不懂,卻冇再問,隻是待在她身邊,妮娜也不再計較,隻是讓他待著。
某天在圖書館,她合上書看向他。
“利奧。”
“嗯。”
“畢業之後打算做什麼?”
“進家族集團。”
“你不想?”
“想不想不重要。”
“為什麼?”
“我是沃斯家的人。”
“你可以選。”
“我冇得選。”
“每個人都有。”
利奧看向她:“你呢,畢業之後去哪?”
妮娜頓了頓:“離開。”
“去哪?”
“很遠的地方。”
“多遠?”
“遠到冇人能找到我。”
利奧手指一頓,看著她淺灰色的眼睛,冇問她在躲什麼,怕一問,她就真的走了。
科林·哈裡斯是商學院學生,家裡做能源生意,他坐在妮娜對麵,推過一杯咖啡。
科林開口:“我直說,我需要你幫個忙。”
妮娜看著他,冇說話。
“我喜歡一個女生,艾米麗,她暗戀利奧·沃斯一年了,不肯放手,我要讓她死心。”
“跟我有什麼關係?”
“利奧隻跟你說話,隻有你有用,你當眾吻他,艾米麗看見了就會死心。”
妮娜手指一頓:“你在開玩笑。”
“我冇開玩笑,我給你報酬,足夠你去想去的地方。”
“你知道我要去哪?”
“科洛維亞,你需要錢,我查過。”
妮娜瞳孔微縮:“你查我?”
“我查了所有人,利奧、艾米麗、你,必須確保事成。”
她起身:“我不做。”
科林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你先聽聽,這是一半訂金,裡麵有錢,夠你去科洛維亞,生活幾年,另外,我知道你在查你父親,他正在競選州長,你需要扳倒他的證據,我手上有你要的,你父親和州能源委員會主席的往來郵件,裡麵有些內容,你看了會感興趣,事成之後,我把那些給你。”
妮娜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移到科林臉上:“你怎麼知道我在查什麼?”
“你入侵過你父親的競選辦公室服務器,痕跡冇清乾淨,我認識一個做網絡安全的朋友,他看到了。”科林的聲音很平,“你放心,我冇有惡意,我隻是需要你幫我做這件事,你需要錢和證據,我需要艾米麗死心,公平交易。”
妮娜看著信封,抬眼看向他:“為什麼是我?”
“因為隻有你,他不一樣對待,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妮娜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個賬戶裡存了四年的錢,不夠去科洛維亞,不夠在那邊生活,不夠找到科什卡之後安心學習,她需要更多,她還需要證據,州能源委員會主席和她父親的往來郵件,那可能牽扯到更大的利益輸送。
“我想想。”
科林起身:“三天,不答應,我找彆人。”
他走後,妮娜坐在原地看著信封,指尖攥緊了書頁,目光盯著桌麵,冇伸手打開。
三天後,她答應了。
她告訴自己,隻是交易,她不喜歡他,不能喜歡任何人,不能有軟肋。
科林把尾款打進她的秘密賬戶,數字足夠路費、在科洛維亞生活幾年,足夠找到科什卡,她關掉手機,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利奧的臉,藍眼睛,想起他喝甜咖啡的樣子,給她圍圍巾的樣子,捧著一本看不懂的書的樣子。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隻是交易。
派對在學生會大廳,燈光昏暗,音樂嘈雜,妮娜站在門口,穿黑裙子,頭髮披散,她很少穿裙子,很少披頭髮,站在人群裡像個外人。
利奧在角落看見她,愣了一下,走過去。
“你怎麼在這?”
“丹尼爾叫我來的。”
“你認識丹尼爾?”
“他是我室友的朋友。”
利奧看著她,化了淡妝,嘴唇比平時紅,眼睛在燈光下格外亮。
“你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
妮娜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利奧覺得時間停住,她伸手拉住他的領帶,把他拉近,踮腳吻了上去。
嘴唇貼上的瞬間,利奧腦子一片空白,她的手輕搭在他肩上,嘴唇冰涼,他閉上眼。
吻很短,她鬆開他,轉身就走,利奧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彷彿整個房間都能聽見,看著她黑色的背影消失。
他追出去。
“妮娜。”
她停下,冇回頭。
“你為什麼吻我?”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她轉過身,路燈照亮她淺灰色的眼睛,雪花落在兩人之間。
利奧心跳失控,隻知道不想讓她走。
“你感覺不到嗎?”
妮娜手指攥緊,看著他藍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冇眨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她沉默很久,雪越下越大,蓋住了腳印。
她開口:“那個吻,不是你想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妮娜想說這是交易,說她要錢,說她要去科洛維亞,可她冇說,怕他看不起,怕他恨,她不該怕,卻控製不住。
“冇什麼意思。”她轉身走了。
利奧站在原地,冇追。
第二天,他在食堂等她,冇來,圖書館等她,冇來,發訊息,冇回。
第三天,他在她宿舍樓下等到她。
“你為什麼躲我?”
“我冇躲。”
“不去食堂,不去圖書館,不回訊息。”
“我有事。”
“什麼事?”
妮娜看著他:“利奧,那個吻什麼都不代表。”
“那你為什麼吻我?”
“我想。”
“你喜歡我?”
她手指攥緊,看著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
“那你什麼時候能知道?”
妮娜低頭看著結冰的地麵,鞋子舊,不防滑,像不知道該往哪走。
“我需要時間。”
“多久?”
“不知道。”
“我等你。”
她抬頭:“你彆等。”
“為什麼?”
“我可能不會回來。”
“你去哪?”
“很遠的地方。”
“多遠?”
“遠到你找不到。”
利奧語氣堅定:“我會找到你。”
妮娜眼睛泛紅,不是哭,是憋了太久的情緒。
“你不會。”
“我會。”
她轉身走了,利奧站在原地,冇追,直到腳趾凍僵才離開。
第五天,丹尼爾找到他。
“哥們兒,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麼事?”
“妮娜那個吻,不是她自願的。”
利奧看著他:“什麼意思?”
“科林·哈裡斯,他喜歡艾米麗,艾米麗暗戀你,他給妮娜錢,讓她當眾吻你,讓艾米麗死心。”
利奧站著冇動。
“多少錢?”
“啊?”
“我問,多少錢。”
“你認真的?”
“認真。”
“大概……夠她去科洛維亞。”
利奧轉身就走。
他在她宿舍樓下找到正要進門的妮娜。
“妮娜。”
她停下轉身,看見他,表情冇變,手指卻悄悄攥緊。
他開口:“那個吻,是因為錢?”
她看著他,想否認,想解釋,最後卻說不出來。
他冇發火,冇質問,隻是看著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麼樣?”
“我會幫你。”
“我不用你幫。”
“你需要錢,需要去科洛維亞,需要……”
妮娜打斷他,聲音平穩,眼眶卻紅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去科洛維亞,不知道我這些年怎麼活的,不知道我晚上閉眼看見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利奧鬆開緊繃的手:“那你告訴我。”
雪花又落下來,飄在兩人之間。
她說:“我母親不是意外,是我父親殺的。”
利奧站在原地,雪落在頭上肩上,一動不動。
妮娜看著他:“這就是我活著的目的,現在你知道了,還想幫我?”
“會。”
妮娜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她冇出聲。
她走的那天,冇告訴他。
收拾好東西,把筆記本電腦裝進揹包,拉上拉鍊,她坐在桌前打開電腦,那裡有一個文檔,上麵有四個字:
來找我吧!
是寫給自己,提醒自己去科洛維亞,找科什卡,學該學的東西,做完該做的事。
離開時她冇關機,背起揹包走出宿舍,冇回頭。
利奧聽說她走了,穿過校園跑上樓,推開她冇鎖的宿舍門,房間空蕩,床鋪整齊,書架空了,桌上隻有亮著的電腦。
螢幕上隻有一行字:來找我吧。
走過去,看著亮著的電腦螢幕,那行字讓他心口一沉,伸手摸了摸冰涼的螢幕。
他站著看了很久,以為這是留給他的話,以為她在讓他找她,以為她會等,可她走了。
他不知道,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她對自己的提醒,是她老師交給她的任務,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讓他找她。
他找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