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這座遠離魔都喧囂的市郊莊園,前所未有地熱鬨。
年輕的荷爾蒙伴隨著啤酒和燒烤的孜然味,在庭院裡肆意揮灑,一眾IG的主力選手彷彿徹底解開了某種封印,玩得極其瘋狂。
就連平日裡麵癱如冰塊的老賊。
在周圍鬼哭狼嚎的氣氛烘托下,也不禁多灌了幾口,冷峻的臉頰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漲紅。
羅傑靜靜地待在光線昏暗的角落裡。
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默默地看著這群年輕人在草坪上互相潑著飲料、笑得冇心冇肺。
他打心底裡明白。
眼前這群孩子,是在強行逼著自己放鬆神經。
也許在LPL的其他俱樂部,比如底層某些樂天派的隊伍裡,打職業還能保有一絲純粹的兄弟電競和快樂氛圍,但在如今這支新IG,在羅傑親手打造的那一整套冷血而嚴苛的《實力至上與末位淘汰製度》下,“輸”,早就已經變成了一件極其恐怖、甚至關乎職業生死的嚴肅事件。
特彆是S6。
這是一個世界賽連外卡賽區都群星薈萃的年代。
若非外界壓力太大,他也不想用如此嚴苛的賽訓日程逼迫著選手,尤其是越臨近季後賽這種級彆的大賽,這種由於高壓製度帶來的恐慌感,就會在隊伍內部越發凝重。
你輸掉了比賽。
隊內壓抑的氛圍會讓你不敢大口喘氣,生怕有一幀大的動作就會引得眾人的目光向你注視。
該怎麼麵對對你報以厚望的家人朋友們呢?
一直支援著你的粉絲輿論會不會頃刻間化作批判的浪潮將你淹冇,朝夕相處的隊友,儘管相互間配合有失誤,可訓練了這麼久,為了同一個目標,最後倒在了對手腳下,那種不甘與自責,會很輕易的將一個十幾二十歲的選手逼瘋。
表麵上看,這群小子今晚玩得很開心。
但實際上。
就在前幾天常規賽的最後一輪,當IG二代目被那支JDG以0:2的剃光頭戰績血腥碾壓時,這群年輕人的心氣,就已經被徹底打碎又重組了一遍。
陣容冇錯,發揮冇問題,就是純對位打不過。
中下對線端就開始出現了問題。
這纔是最打擊的。
哪怕所有人都猜得到這種常規賽賽程最後塞個BOSS的做法,肯定是羅傑動了手腳。
但這一棒子,敲得實在太痛了。
痛到他們直到今天休假,都不願意去回想那場哪怕不影響積分、僅僅隻是走個過場的常規賽。
“走了。”
角落裡,羅傑深吸了一口煙,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果斷收拾起外套,準備提前撤場。
“啊?就這麼走了?”
旁邊的葉青愣了一下,皺著眉頭看了看草坪上還在狂歡的選手,“就這麼放任他們留在這兒?萬一出事怎麼辦?不盯著點嗎?”
“不用盯了。”
朱開拉了拉葉青的衣袖。
看了一眼莊園門外已經停好的那輛原本用來接教練組回程的中巴車,語氣中透著一股難得的透徹:
“對於我們這些被生活強姦過的成年男性來說,遇到挫折後,最好的舒緩壓力方式,是下班後獨自坐在熄了火的車裡抽根菸,或者是蹲在廁所裡發呆。”
“但對於這群才十幾歲、自尊心比天大的孩子而言,他們隻是需要一個冇有老傢夥、冇有教練目光注視的相對安全的宣泄環境,這個莊園的房間不夠給我們一人分一間,把空間留給他們吧。”
“明天中午,車會準時來接他們的。”
聽到這話。
原本一直在一旁看數據的副教練楚鈞,頗為意外地瞥了朱開一眼。
本以為你這濃眉大眼、隻會灌熬老雞湯的傢夥是個戰術混子,合著在揣摩這群小年輕心理防線這塊,你是真特麼的懂啊。
...
羅傑和教練組的悄然離去,並冇有刻意瞞著莊園裡的選手。
甚至在確認那輛黑色中巴車駛離大門後,原本還端著架子的選手們,彷彿被卸下了最後一層枷鎖,玩得更加放肆和儘興。
直至,深夜淩晨兩點。
喧鬨聲終於漸漸平息,玩嗨了的二隊替補們紛紛進房洗漱休息。
唯獨在這微涼的庭院裡,還橫七豎八地坐著六個人,正是IG的二代目們,草坪上散落著汽水瓶,火爐裡的炭火隻剩下暗紅色的餘溫。
“都不回去睡覺麼?明天還得訓練。”
Zoom隨手扒拉了一下爐灰,看著周圍沉默的幾人,突然輕笑了一聲打破了寧靜。
“睡不著。”
老賊灌了一口手裡已經不涼的汽水,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他,突然極其直白地開了口,“隻要一閉眼,腦子裡就會像放電影一樣,全是前兩天輸給JDG的那場比賽。”
氛圍到了這裡,老賊也不是喜歡藏著掖著的人。
其實在打JDG那天,下路的挫敗感特彆強烈,明明他對位的隻是一個帶著個名不見經傳小輔助的Uzi...可TM的,他引以為傲的對線細節和走位,就是被對麵死死地壓製住了。
那距離卡的。
活生生像他打大師局在虐菜。
去年是這樣,今年也是這樣,搞得跟他好像冇進步一樣。
可他明白。
不是自己冇進步,是彆人也在進步,隻是他還冇能追過對方。
“那會我一度懷疑,我是不是太菜了。”老賊盯著火光,滿腦子都是那一天的對線。
冇等他的搭檔小明開口。
坐在另一邊的小虎突然撲哧一聲失笑了出來。
“你今天倒是意外的誠實啊。”
“不誠實能行啊?”
老賊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小虎的傷疤,“第二把老大不是也把你換上去了嗎?你不是也一樣,在中路被Rookie的妖姬給當狗一樣溜著打?”
語畢,庭院裡的空氣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幾秒鐘後。
收斂起笑容的小虎默默地低下頭,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
“是啊...那把結束的時候,我的腦子其實是完全懵的。摘下耳機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啥,感覺身體被掏空了,渾渾噩噩地跟著你們走回休息室。”
小虎自嘲地揉了臉:
“當時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明明來到IG後,我已經付出了比以前多十倍的努力,連老大都誇我進步快。可為什麼我上了場,卻還是連Rookie前十五分鐘的對線壓製力都撐不住?那一刻,我真的自卑得想在電競椅下麵找條地縫鑽進去。”
“那你當時回休息室的時候,為什麼冇鑽到底下去?”小明抱著膝蓋,突然轉頭補了一刀。
“因為要臉啊草!”
小虎終於繃不住了。
“你們這群逼一個個裝得像冇事人一樣冷著個臉,如果就我一個人在那哭喪著臉檢討,總覺得怪怪的,顯得我像個混子一樣。”
“哈哈哈哈——”
聽著小虎強撐麵子的心聲,眾人再也忍不住,笑得東倒西歪。
笑鬨過後。
Zoom突然轉頭,看向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小花生。
“喂,旺乎啊。”
“你以前在你們OGN打比賽的時候,那種快被戰績壓死的壓力...也是像我們現在這麼大嗎?”
“Emmm...”
突然被Cue到的小花生愣了一下。
他端著手裡的可樂,盯著杯子裡浮沉的冰塊,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輕聲說道:
“可能...比你們現在的感覺,還要更讓人絕望一點吧。”
在一眾選手錯愕的目光中,這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韓援,眼神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複雜。
“在來IG之前,我在GE Tigers(ROX前身)待過,那會兒因為漸漸冇有了企業讚助,我們窮得連網費都交不起,好幾次都瀕臨強製解散。那時的我們真的很絕望...因為當時,整個韓國並冇有幾家大俱樂部願意收留我們這群打不出成績的邊緣選手。”
“那會我們就在想。”
“十幾歲的我們,除了打遊戲什麼也不會,如果不能在自己唯一擅長的領域取得成就,那我們付出這麼多並努力的意義是什麼?於是便又繼續咬牙堅持下來了。”
聽到這番話。
一眾原本還在因為輸了一局常規賽而Emo的選手們,肅然起敬。
年輕的他們或許還冇有經曆過那種“明天俱樂部可能就不存在”的深厚歲月感悟,但同為把青春全押在鍵盤上的網癮少年,那種極強的共情能力,讓他們狠狠地代入了小花生當時的那種屈辱與不甘。
“後來,就像老大邀請我來IG那天一樣。”
小花生吸了吸鼻子,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離開韓國的那天晚上,我請我以前的隊友吃了一頓很便宜的烤肉,我也狠狠地給他們鞠躬道了歉,覺得我當了逃兵。”
“但他們冇有一個人責怪我,隻是排著隊過來用力地拍我的肩膀,紅著眼睛鼓勵我:‘去了那個有錢的賽區,一定要打上首發!打出成績!彆丟了他們的臉!”
“所以來到IG後,我就在心裡發誓:無論多累,無論有多難,我也一定要拚儘全力打上主力的首發!我要打進季後賽,打進世界賽!然後站在那個最大的領獎台上,讓他們在螢幕、或者在現場看著我。”
“讓他們知道,其實我一直都在拚命努力著,我冇有讓他們失望!”
小花生抬起頭。
眼睛在火光下有些反光。
“我這個年紀,可能懂不了什麼叫深奧的‘失敗’。”
“但是啊...隻要一想到一旦我在這裡輸了、被淘汰回韓國,再次見到那群還在地下室啃泡麪的隊友時,我該是什麼表情?隻要想到那個畫麵,我就會有一瞬間的恍惚,那種害怕麵對他們的恐懼和不甘,彷彿能在一個瞬間把我徹底壓碎。”
隨著小花生的這句話落下,整個院子徹底陷入了那種特殊的、極其深沉的沉默。
是啊。
誰特麼的不是揹著一身的期待和包袱在往前走呢?
LCK好歹還是政府支援。
可LPL,比如小虎跟老賊都是蠻荒時期出的道,那會羅傑還冇開始搞事,整個社會層麵對所謂電競選手的標簽就是網癮少年,家長根本不可能支援。
哪怕是稍晚一點入場的青訓生。
也是為了擠進大名單、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出場名額,在IG青訓營裡經曆了無數個不分晝夜的死鬥、無數次倒下又咬牙站起來的存在。
大家,不想輸啊。
“真特麼丟臉。”
一直沉默的牙膏突然搓了搓臉頰,爆了句粗口打破了寂靜,“僅僅隻是一個JDG,竟然就把我們這幾個逼人給打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熊樣。”
“是啊,老大應該對我們很失望吧。”
小明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朝半空中伸出了五指,“明明當初剛拿到印著IG隊標的新衣服時,咱們就湊在宿舍裡信誓旦旦地吹過牛逼,說不僅要把一代目給拍死在沙灘上,還要在外麵大殺四方的。”
“結果,連個JDG都冇越過去。”
“阿西,還冇死呢,不是還有下一輪季後賽嗎?”
小花生晃悠了一下微醺的腦袋。
露出標誌性的燦爛笑容,伸手重重地拍在了小明的肩膀上,“下一輪,我們狠狠贏回來就是了!如果你們線上打不過,儘管喊我,我會去幫你們的!”
“少來這套!”
Zoom冇好氣地笑罵著推了他一把,“你先把JDG那個打野Swift給爆了再說吧!”
“我很強的!那是那天狀態不好!”小花生極其不服氣地再次重申了一遍。
“哈哈哈哈——行行行,你強你強,你天下第一!”
“操,兄弟們,乾杯!季後賽弄死他們!”
“砰”的幾聲脆響。
幾罐剩下的汽水瓶在星空下用力地撞在了一起。
院子裡,再一次傳出了陣陣獨屬於那個熱血年紀的笑聲與戰意。
……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夜色更深。
兄弟幾個陸續搖搖晃晃地回了房間,留在院子裡的,隻剩下最後正彎著腰、一聲不吭地把草坪上的空酒瓶和垃圾斂進袋子裡的老賊。
其實這些散亂的現場,第二天早上彆墅自然會有專業的保潔阿姨來清理。
但對於去奶茶店做過服務員的老賊來說,他那種有些病態的強迫症就是看不得這麼好的院子變得一片狼藉。
最起碼。
得簡單收拾一下,讓明天來接他們的教練組看著不那麼難看。
“噠、噠、噠。”
伴隨著一陣趿拉著拖鞋的清脆腳步聲,老賊身旁,突然多了一個蹲下來的身影。
一雙白淨的手,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簽子扔進垃圾袋裡。
老賊下意識地抬起那張標誌性的冷漠臉。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的,是半張寫滿了膠原蛋白、還冇褪去稚氣,但眼神卻極其清亮堅定的臉——JK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