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一間稍微開闊些的工作間裏,阿崇站在桌前鼓搗著什麽。
秦錚進來,拉開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
進屋後,他又轉身想要關上。
屋裏的阿崇說:“開著吧,透透氣。”
“風沙大,”秦錚雖是這麽說,動作停了下,沒關上,接著開玩笑道,“不怕隔門有耳?”
“要真有‘耳’,就算關著門也攔不住,”阿崇也跟著開玩笑,“你是對自己帶來的人不放心?”
這兩天接連發生了太多事,又快又突然,秦錚沒能和阿崇好好聊聊。
此刻終於有了點時間,一時間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秦錚習慣性地摸口袋,想掏支煙。
阿崇把剛剛泡好的茶遞過去,攔住他的動作:“喝杯茶?”
阿崇是個無論身處何種環境,都能把日子過得細致的人。
礦區裏的人全都灰頭土臉不修邊幅,隻有他,咖啡、茶葉、香薰,看似不屬於這裏的東西,都能在他屋裏找到。
“不了,”秦錚擺擺手,沒接,“我品不來茶,別浪費了。”
“不就是給人喝的東西,喝下肚就完事,哪有什麽浪費不浪費的說法。”
阿崇把杯子塞進他手裏。
“別老抽煙,對身體不好,要是喝茶能壓住煙癮,也算這茶葉功德圓滿了。”
秦錚看著手裏的杯子,茶湯清澈,飄著的幾片茶葉葉片舒展,像一艘艘飄在海上的小船。
他想到每次去董天明那裏,都能看到董天明泡茶。
區別是,董天明的茶都是老樁,葉片皺皺巴巴,茶湯也沒有這麽清澈。
看起來總覺得跟下了毒似的。
秦錚從來沒喝過。
想著想著,他勾了下唇。
看秦錚沒喝,阿崇好心相勸:“好好保重身體吧。”
秦錚身子朝著後邊的桌沿懶懶一靠:“爛命一條,保不保重都一樣。”
阿崇“嘖”了一聲,瞪他:“胡說什麽呢,礦區那麽多人都指望著你,你可沒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資本,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的音量提高,在屋內迴蕩了一圈,氣氛突然又沉了下去。
像是過了許久。
“行。”
秦錚笑了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確實不會品茶,這一口跟喝酒似的,仰頭一口悶。
喝完,秦錚皺了下眉。
杯子裏那幾片茶葉依舊舒展,隻是這味道……
阿崇知道秦錚表情背後的意思,他看過來:“最近的水都這樣,水質差,口感澀,過濾了也不行。”
秦錚握著杯子的手漸漸收緊。
阿崇動了動唇,最後隻剩一聲歎息。
他知道秦錚的為難,很多時候不想給他壓力。
可現實擺在眼前,就算阿崇不說,秦錚也必須去做。
“今天帶薑翎去看了上遊幾個礦洞,和我們之前得出的結論差不多,那幾個礦洞確實有挖掘價值,但並不算特別珍稀。”秦錚磨了磨後牙。
“你相信薑翎的結論?”阿崇問。
他對秦錚是百分百信任的,但對他這兩天的做法不太理解。
帶一個完全不知底細的人迴來,憑借她那雙人眼,就能決定礦洞是否要投入開采?
實在荒唐,不像是秦錚所為。
阿崇又說:“她說沒價值,我們也不能真的不開采,董天明那邊……”
“阿崇,”秦錚把茶杯放迴桌上,朝他看過去,“薑翎,是藝豐珠寶的千金。”
啊?
阿崇微微張大嘴,雙唇輕輕顫了顫。
做玉石開采的,不會不知道藝豐珠寶。
它是玉石行業的頂尖企業,幾乎壟斷了所有資源,不光如此,手裏還握著一些關鍵的東西……
比如,最知名權威的一家礦業評估機構,就有藝豐珠寶的入股,檢測實驗室更是就在他們名下。
阿崇一下子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秦錚撚了撚手指沾上的茶水:“拿不出直接的證據,我們嘴皮子磨破了,都不可能說服董天明放棄開采,隻有白紙黑字的檢測報告拿出來,他才會鬆口。”
這下阿崇聽明白了,突然心跳加速:“通過薑翎的人脈,讓檢測機構出一份上遊礦洞不適宜開采的報告,以此來說服董天明?”
他倆認識這麽多年,很多事不需要說得太深入,就能理解彼此的心意。
“嗯。”秦錚點了點頭。
阿崇:“可這……”
“阿崇,”秦錚抬起頭來,“整個嶽西縣都靠著小溪用水,上遊的汙染越來越嚴重,直接影響到的是數十萬人的生活,我們不能這樣。”
為了開采玉石,為了自己的利益,讓這些無辜的百姓遭受汙染,這種事,秦錚做不出來。
阿崇當然也知道,隻是……
他憂心忡忡,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秦錚笑了下:“董天明對我已經不信任了,在他徹底想要搞死我之前,我得抓緊時間把這件事解決,把礦區的重點轉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別亂說話!”阿崇的重點在前半句,“好歹還有董楚然的情分在,董天明總不能讓女兒的心上人去死吧。”
秦錚手指輕敲著桌麵,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他對我如何無所謂,我們該做的事一定得做。”
護膚品工廠和水廠接連搬走,就是因為這裏的水質被礦山汙染。
這隻是個開頭,未來還會遇到什麽,不得而知。
阿崇焦慮的五官都擰在了一起:“藝豐珠寶的千金跑到礦區來做什麽?市場調研?”
秦錚:“她說是有個遠方表哥離家出走,有線索表明來到了這裏。”
阿崇:“遠方表哥?你信了?”
秦錚聳聳肩:“不重要。”
阿崇愈發不明白:“你怎麽能確定她願意擔保,出一份礦洞的檢測證明?”
再普通的礦洞,挖出來的東西也能賣錢。
更何況是在嶽西礦區,業內人都知道董天明不好惹,自然不會有檢測機構願意來蹚這趟渾水。
“阿崇,”秦錚低聲說,“如果我說,我覺得薑翎可以幫我們,你信嗎?”
剛剛幫薑翎擦藥時,秦錚看到了她的手腕。
除了手心的擦傷外,手腕上也有幾道深深的傷口。
已經癒合了,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隻有湊近了才能看到。
秦錚今天是第一次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