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頭短，剛過晌午，李樹根就早早拉下了香皂鋪的門板。
他這巴掌大的鋪子，開在城郊巷子裏，專賣自家熬的土香皂，皂角香混著草木氣，街坊鄰裡都愛來買。
平日裏總要擦黑才關門，今兒個不同，他心裏揣著要緊事。
他去城裏的進修學堂，看他媳婦素芬。
李樹根回了後頭的小屋，從炕頭的木匣子裏，小心翼翼摸出個粗布包袱，先塞進去十幾個圓滾滾的土雞蛋，都是家裏老母雞剛下的，殼兒光溜，還帶著餘溫；又拎出一塊熏得油亮的臘肉，肥瘦相間，是年前醃好留著的，一直沒捨得吃。
收拾完這些，他又揣著攢下的幾塊銀元，快步往巷口走。
巷口的點心鋪飄著蜜三刀的甜香，他站在櫃枱前，搓了搓手，粗著嗓子喊：“掌櫃的，給我包一斤蜜三刀，再來半斤桃酥，要酥軟的！”
點心鋪老闆笑著包好，遞給他：“樹根叔，給你媳婦買的吧？素芬在進修學堂讀書，辛苦，是該補補。”
李樹根接過油紙包，甜香鑽鼻子，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連連點頭：“是啊，我那媳婦省吃儉用的，從來不捨得吃這些，給她解解饞。”
他把點心和雞蛋臘肉攏在一個大包袱裡，挎在肩上，腳步匆匆往城裏趕。
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發白，褲腳挽著，腳上的布鞋沾了些塵土，可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有勁。
走了兩個時辰，纔到進修學堂門口。
朱紅的校門氣派，裏頭栽著梧桐樹，落葉鋪了一地，靜悄悄的，偶爾有女學生抱著書本走過，穿著藍布學生裝，斯文得很。
李樹根站在門口，不敢往裏闖，怯生生拉住一個路過的女學生，陪著笑問道：“姑娘，麻煩問一下，素芬，就是素芬，在這兒念書不？你幫我喊她一聲，我是她男人。”
女學生瞧他模樣樸實，點了點頭，轉身往宿舍方向跑去，沒一會兒，就領著素芬出來了。
素芬一看見門口的李樹根，眼睛瞬間亮了，快步跑過去，聲音又驚又喜：“樹根！你咋來了？”
“我來看看你。”李樹根放下肩上的包袱，伸手想摸素芬的頭，又怕手上的灰蹭臟她的衣裳，手頓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上下打量著她，見她瘦了些，眼眶微微發熱，“在學堂過得咋樣？吃的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功課跟得上不？”
“我過得好著呢，樹根，你別擔心。”素芬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邊上的老槐樹下引，怕擋著校門，“功課我都跟得上，同窗們也挺好的，我週末還找了兼職，能自己賺點錢了。”
李樹根聞言，眉頭一皺，連忙擺手：“賺啥錢？讀書就好好讀書，別累著自己，香皂鋪能賺錢，供得起你。”說著，他開啟包袱，把雞蛋、臘肉、點心一樣樣拿出來，“你看，我給你帶了雞蛋，補身子，還有臘肉，讓食堂師傅給你蒸著吃，這點心，沒事的時候吃兩口。”
看著滿滿當當的吃食，都是家裏最金貴的東西，素芬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連忙吸了吸鼻子，嗔道：“樹根，你留著自己吃啊，俺在學堂啥都有，不用帶這麼多。”
“我不吃，給你吃。”李樹根固執地把東西塞給她，又從兜裡摸出兩塊銀元，塞進她手裏，“拿著，在學堂別省，該吃就吃，該買就買，別虧著自己，要是缺錢，就給我捎信，我給你送來。”
素芬攥著溫熱的銀元，看著李樹根粗糙的雙手，還有眼角深深的皺紋，使勁點頭：“俺知道了，爹，你也保重身體，別太操勞，香皂鋪別開太晚，早點歇息。”
夫妻倆坐在槐樹下，絮絮叨叨說著話，李樹根問著學堂的瑣事，素芬撿著開心的事說，半句沒提姚曼麗的刁難，也沒說自己受的委屈，怕爹擔心。
沒坐一會兒，學堂的鈴響了，素芬該回去溫習功課了。
李樹根站起身，反覆叮囑：“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別受委屈，有事一定給我捎信，我隔段時間再來看你。”
“嗯，你路上慢點。”素芬抱著滿滿一包袱吃食，站在門口，看著李樹根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抹了抹眼角的淚，抱著包袱往宿舍走。
李樹根挎著空了的布包袱，從學堂門口往回走，腳步慢悠悠的，心裏還念著素芬。
走了大半路，秋風卷著落葉往身上飄，他摸了摸兜裡剩下的銀元，忽然頓住腳。
方纔見素芬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袖口都磨出毛邊了，學堂裡的女學生個個穿得鮮亮，他媳婦模樣周正，咋能總穿舊衣裳。
“不行，得回去。”李樹根拍了下大腿，當即轉身，腳步匆匆往城裏最熱鬧的布莊走。
他要給素芬扯塊好布料，做件新褂子，再不濟，買件現成的洋布衫，讓她在同窗麵前能抬著頭。
一路緊趕慢趕，尋了家口碑好的布莊，挑了塊淡藍色的細洋布，料子軟和，顏色也素凈，適合讀書的人。
包好布料，他又快步折回學堂，心裏盼著給素芬個驚喜。
這會兒學堂剛下課，老槐樹下沒什麼人，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暖融融的。
素芬正抱著書本在樹下等他，見他去而復返，眼裏滿是詫異：“樹根，你咋又回來了？是不是落下啥東西了？”
李樹根笑著走上前，把布包遞到她手裏，粗糙的手掌輕輕拂過她的發頂，語氣滿是疼惜：“瞧你穿的衣裳都舊了，給你扯了塊洋布，回頭做件新褂子，在學堂裡也體麵些。”
素芬捧著布包，指尖摸著順滑的布料，眼眶一下子熱了，拽著他的衣袖，往樹蔭深處挪了挪，怕被過往學生看見：“你咋亂花錢，俺有衣裳穿，夠使了。”
“啥叫亂花錢，我媳婦該穿好的。”李樹根性子實誠，看著素芬泛紅的眼眶，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在外奔波的辛苦全拋到了腦後。
四下無人，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攬住素芬的腰，低頭湊近，帶著滿心的疼惜與思念，吻了上去。
素芬臉頰發燙，卻也沒躲，靠在他懷裏，回應著這個久違的吻。
秋風拂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兩人在樹蔭下，全然沉浸在久別重逢的溫情裡，沒留意不遠處的拐角，一道身影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姚曼麗剛和同窗從街上回來，手裏拎著新買的絲巾，原本說說笑笑，瞥見槐樹下的畫麵，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瞪得溜圓，嘴角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鄙夷與算計。
她湊近了些，躲在梧桐樹後，死死盯著樹下的兩人。
看那男人穿著粗布褂子，模樣土氣，一看就是鄉下過來的，素芬平日裏裝得清高本分，竟揹著人跟男人在學堂樹下這般親熱，簡直傷風敗俗！
再一想到素芬平日裏那副安分刻苦的樣子，還有顧言舟對她的格外關照，姚曼麗心裏的妒火和惡意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攥緊了手裏的絲巾，指甲掐進掌心，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姚曼麗壓著心底的壞念頭，悄悄往後退，轉身快步離開，生怕被兩人發現。
她邊走邊盤算著，要怎麼把這事添油加醋傳遍學堂，怎麼讓先生和同窗都厭棄素芬，這個毀掉素芬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
槐樹下的素芬和李樹根，全然不知已經被人盯上，溫存片刻，素芬紅著臉推開他，輕聲道：“快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衣裳的事，俺記著了。”
李樹根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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