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午後的陽光，透過影樓的玻璃窗，斜斜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空氣中飄著香粉與花露水混合的淡香，幾架洋式相機立在牆邊，襯得鋪子愈發精緻。
掌櫃的正整理著相框，張媽在妝造台前擦拭粉撲，素芬則蹲在角落，將剛送洗回來的旗袍一件件熨燙平整，粗布短衫挽著袖口，露出蹭了點褶皺的手腕，神情專註又認真。
忽的，影樓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伴著嬌俏的說話聲，姚曼麗挽著兩個女同窗，扭著腰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洋布旗袍，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手上挎著繡花錢包，眉眼間滿是驕矜。
“掌櫃的，預約了下午的化妝拍照，要最好的妝造，再選兩件新款的洋裝。”姚曼麗抬著下巴，掃了一圈影樓，語氣帶著富家小姐的頤指氣使，目光不經意間瞥到角落的素芬，腳步猛地頓住，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湧上濃濃的鄙夷。
素芬也瞧見了她，握著熨鬥的手微微一緊，下意識想往暗處躲了躲，卻還是挺直了脊背，繼續低頭熨燙衣服，隻當沒看見她。
姚曼麗卻不肯放過她，鬆開同窗的手，慢悠悠走到角落，居高臨下地看著素芬，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滿屋子人都聽見：“喲，這不是素芬嗎？我當你週末躲在學堂裡啃饅頭呢，原來跑到這兒來當傭人了？”
素芬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淡淡回道：“我在這兒做學徒，賺點書本費。”
“學徒？”姚曼麗掩著嘴輕笑，珍珠耳墜輕輕晃動，眼神裡滿是譏諷，“說的好聽，不就是個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下人嗎？虧你之前還裝得那般清高，原來也不過如此，為了幾文錢，甘願做這些粗鄙活計。”
身旁的女同窗拉了拉姚曼麗的衣袖，小聲勸道：“曼麗，別說了，咱們是來拍照的。”
“我偏要說。”姚曼麗甩開她的手，往前湊了一步，故意用帕子扇了扇，像是嫌這兒的空氣汙濁，“你看看你，穿得粗布爛衫，手上全是褶皺，跟我們這些來拍照的小姐待在一個屋裏，也不嫌掉價？這影樓也是，什麼人都敢收，也不怕髒了客人的眼。”
張媽在一旁聽不下去，放下手裏的東西，剛想開口，素芬先抬起了頭。
她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半分怯懦，看著姚曼麗，語氣平靜卻帶著韌勁：“姚同學，我靠自己的手腳幹活，不偷不搶，賺的是乾淨錢，不丟人。你是來拍照的，我是來幹活的，咱們各做各的，互不相乾。”
“互不相乾？”姚曼麗臉色一沉，冷哼道，“你一個窮丫頭，也配跟我談互不相乾？當初在學堂，你勾著顧言舟給你送吃食，如今又跑到這兒來做傭人，真是處處都能看見你，晦氣！我告訴你，趕緊從這兒滾出去，看著你，我連拍照的興緻都沒了。”
掌櫃的聞聲走了過來，麵色平和卻帶著幾分威嚴，攔在素芬身前，看著姚曼麗道：“這位小姐，素芬是我店裏的學徒，勤快老實，你若是來拍照，我自然好好招待，若是要刁難我的人，那這生意，不做也罷。”
姚曼麗沒料到掌櫃的會護著素芬，一時語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著唇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城裏洋行的老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不管你是誰，做生意講的是公道，不能欺負老實人。”掌櫃的淡淡開口，“你要是不願在這兒拍，便請自便。”
姚曼麗碰了個軟釘子，心裏又氣又惱，卻也不好再發作，隻能狠狠瞪了素芬一眼，咬牙道：“算你狠！咱們走著瞧！”說罷，她扭身走到妝造台前，賭氣般坐下，對著張媽道，“趕緊給我化妝，別耽誤我的時間！”
素芬看著掌櫃的，感激地笑了笑，重新低下頭熨燙旗袍，隻是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姚曼麗坐在鏡前，從鏡子裏看著素芬忙碌的身影，心裏的妒火越燒越旺，手裏的絲帕被攥得皺成一團，暗暗想著，定要找個機會，好好整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丫頭。
影樓裡漸漸恢復了安靜，隻有熨鬥熨燙布料的輕響，與張媽擺弄妝品的細碎聲音，素芬默默幹著活。
張媽剛拿起梳子，要給姚曼麗盤發，姚曼麗卻忽然抬手擋開，眼尾掃過一旁整理頭紗的素芬，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慢著，我不用你。”她抬著下巴，指尖直直指向素芬，語氣驕橫又刻意，“讓她來給我做頭髮。”
張媽眉頭一皺：“曼麗小姐，素芬是學徒，還沒上手做過妝造，怕是伺候不好您。”
“學徒怎麼了？在這店裏幹活，就得聽客人的吩咐。”姚曼麗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珍珠手串撞得輕響，“我偏要她做，做不好，便是你們店裏的不是。”
素芬手裏的動作頓住，看向掌櫃，掌櫃微微點頭，低聲叮囑：“別怕，按你學的來，有我在。”
她放下頭紗，凈了手，拿起桃木梳，慢慢走到妝鏡前。
指尖剛碰到姚曼麗的捲髮，就聽對方冷聲道：“輕點！我這頭髮是去洋行燙的，扯斷一根，你賠得起嗎？”
“是。”素芬壓著心底的侷促，動作放得極輕，細細梳理她纏在一起的發尾，想著張媽教的簡單髮髻，慢慢打理。
“停停停！”不過片刻，姚曼麗猛地偏頭躲開，對著鏡子皺眉，一臉嫌惡，“你這梳的什麼東西？亂糟糟的，跟鄉下婆子的髮髻一樣，醜死了！重新來！”
素芬抿了抿唇，重新拿起梳子，耐著性子，又換了個更溫婉的樣式，小心翼翼盤發。她手上力道輕柔，生怕弄疼對方，可每一個動作，都能被挑出毛病。
“這邊太鬆了，塌得像個雞窩！”
“那邊太緊了，扯得我頭皮疼，你故意的是不是！”
“鬢角這撮頭髮怎麼回事？難看至極，你到底會不會做頭髮？不會就趁早滾，別在這耽誤我功夫！”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句句都帶著刺，一旁的兩個女同窗想勸，卻被姚曼麗瞪了回去，隻能默默坐著。
素芬的手心沁出了汗，握著梳子的手微微發顫，卻始終沒吭聲，一遍遍按她的要求修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落。
“真是笨得要命！”姚曼麗看著鏡中素芬隱忍的模樣，心裏越發得意，故意揚高聲音，讓滿屋子人都聽見，“我說素芬，你天生就是做粗活的命，端茶倒水還湊合，碰這些精細活，簡直丟人現眼。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躲起來了，還好意思在這磨蹭。”
素芬握著梳子的手緊了緊，終於抬眼，看向鏡中的姚曼麗，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倔強：“姚小姐，我已經按你的要求改了三次了，若是你還不滿意，不如讓張媽來。”
“你還敢頂嘴？”姚曼麗瞬間變了臉，抬手就要揮開她的梳子，“我讓你做你就做，哪來這麼多話！做不好就是你沒用，窮酸丫頭，幹什麼都不行！”
“夠了。”掌櫃的快步走過來，攔住姚曼麗的動作，麵色沉了幾分，“曼麗小姐，素芬已經盡心了，你若是故意刁難，這照片我們不拍了，定金退給你，還請你移步別家。”
姚曼麗沒料到掌櫃的會這般護著素芬，一時語塞，看著掌櫃嚴肅的神情，也不敢真的鬧僵，隻能狠狠瞪了素芬一眼，咬牙道：“算我倒黴！張媽，你來給我做，別讓這笨手笨腳的東西碰我！”
素芬默默放下梳子，往後退了兩步，低頭擦了擦額角的汗，沒有再說話。
張媽連忙上前接手，姚曼麗看著鏡中素芬沉默的背影，嘴角依舊掛著不屑的冷笑，心裏的刁難，還遠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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