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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網公敵
>一款名為“社會天平”的手機APP一夜爆紅,
>它通過演算法精準判定並懲罰那些“占小便宜”的人,
>從插隊者到利用漏洞逃稅的企業主,
>輕則罰款,重則社會性死亡,
>全民陷入互相舉報的狂歡,
>直到APP開始將“占用公共資源養老”、“高學曆擠占就業機會”也定義為“占便宜”,
>社會陷入對老弱病殘的獵殺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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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把電動車歪倒在路邊,鎖車都顧不上,手機在他汗濕的掌心發燙,螢幕上是那個暗紅色天平圖標的APP——“社會天平”。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重新整理出來的最新裁定結果,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扯,一個混合著疲憊與亢奮的扭曲笑容。
【裁定完成:李秀娟,身份ID:3101……772。行為:長期占用公共綠地種植私人蔬菜,損毀公共綠化,屬侵占公共資源。懲罰執行:社會信用分扣除15點,同步社區公告,並處罰款2000元。】
成了!
他幾乎是撲到單元樓下的社區公告欄前。那張新鮮的、還帶著點列印機餘熱的A4紙已經貼了上去,白紙黑字,蓋著“社會天平”的電子認證章。公告欄前稀稀拉拉聚了幾個人,對著上麵李秀娟的名字指指點點,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幸災樂禍的意味怎麼也藏不住。王磊聽著,心裡那點因為舉報鄰居殘存的不安,瞬間被一股滾燙的洪流衝散。那是正義感,他對自己說。
回到家,老婆張麗正窩在沙發裡刷手機,眼皮都冇抬一下。兒子小凱的房門關著,估計又在打遊戲。
“成了!”王磊揚了揚手機,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啞,“李老太的處罰下來了!扣分,罰款,全小區通報!”
張麗這才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嘴角往下撇了撇:“哦。飯在鍋裡。”
王磊那股興頭被澆了一盆冷水,但他很快又自己點燃了。“你這什麼態度?那老太婆占著公共地方種菜,說了多少次了?物業管過嗎?現在有‘天平’給我們做主!這叫正義!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你這個月靠舉報獎金多了三千塊。”張麗語氣平淡,重新低下頭看手機,“輕點聲,小凱在複習。”
王磊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走進廚房。是,舉報有獎金,
“社會天平”會根據懲罰力度給與舉報者一定比例的“正義激勵金”。這有什麼不對?效率和公平兼顧!他扒拉著已經微涼的飯菜,心裡那點彆扭很快又被網上洶湧的聲浪撫平了。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天平”的捷報。插隊被拍下,下一秒手機就被鎖定強製播放道歉聲明;亂停車,車輛資訊被公示,還被額外罰款;一個明星被爆出鑽法律空子避稅,不到半天,工作室賬號被封,代言全部解約,補繳稅款和罰單的數字後麵跟著一串零。全網狂歡,人人都在扮演正義使者,同時也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某個不經意的舉動被人拍下來,送上那暗紅色的“天平”。
幾天後,王磊在公司摸魚,偷偷刷著“天平”的本地論壇。一條新跳出的官方公告讓他瞳孔一縮。
【“社會天平”係統升級公告V2.0:為更精準維護社會資源公平,現將以下行為納入評估與裁定範圍:1.
長期占用公共醫療資源,無積極治療價值的超高齡患者;2.
無業或低效就業,擠占社會福利與青年發展空間的高學曆人群……】
公告下麵還附了詳細的“案例解析”,字眼尖銳得像刀子——“社會蛀蟲”、“知識特權”、“無效生命體征”。
辦公室裡出奇地安靜,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王磊抬頭,發現好幾個同事也正從電腦螢幕後抬起眼,目光在空中短暫碰撞,又迅速彈開,裡麵充滿了某種審視和猜忌。坐在角落,那個因為身體原因常年請病假的老陳,臉色煞白,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桌麵,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而剛離職正在找工作,那個清華畢業的小趙,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指緊張地敲擊著桌麵。
王磊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隨即,一種更強烈的、病態的興奮攫住了他。規則變了,獵場更大了。
週末,社區小公園。曾經這裡滿是孩子的嬉鬨和老人的閒聊,現在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像受驚的鵪鶉,不敢大聲說話。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爺子,以前總愛大聲回憶崢嶸歲月,此刻卻緊閉著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任何舉起手機的路人。
王磊帶著小凱在玩滑梯,眼睛卻不受控製地觀察著。他看到隔壁棟的那個劉大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垃圾桶邊,扔了個空瓶子。突然,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衝過去,舉起手機對著劉大爺一通拍,嘴裡還嚷嚷:“老頭!你一天來扔三次垃圾!是不是故意多占用環衛資源?我要舉報你!”
劉大爺張著嘴,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茫然和驚恐,柺杖在地上戳得噠噠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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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認識那年輕人,是附近理髮店的學徒,以前見了劉大爺都點頭哈腰。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湧上來,但他最終隻是彆開了臉,拉緊了小凱的手。“走吧,回家。”
然而,事情很快落到了他自己頭上。
那天他剛下班,手機尖銳地警報起來,不是普通的通知,是最高級彆的“裁定通知”。他顫抖著點開。
【裁定通知:王磊,身份ID:3101……123。關聯人:王建國(父親)。行為:長期占用三甲醫院床位,醫療資源利用率遠超同齡平均生存貢獻預期,屬嚴重侵占公共醫療資源。初步裁定:建議限期辦理出院,轉入社區臨終關懷(資源配額限製)。同時啟動對關聯人王磊“孝道綁架公共資源”行為的調查。】
王磊腦子裡“嗡”的一聲,差點冇拿住手機。他父親肺癌晚期,在醫院住了大半年了,全靠藥物和設備維持著!
“誰乾的?他媽的是誰舉報的!”他在家裡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張麗這次冇沉默,把手機摔到他麵前,螢幕上是家族群裡的聊天記錄截圖,一個遠房表嬸,語氣“關切”地詢問他父親的病情,還“無意”中提到了醫院名字和住院時間。“還能有誰?你表嬸!就為了那點舉報獎金!她昨天還在群裡炫耀她靠舉報買了新包!”
王磊渾身發冷,跌坐在沙發上。他想起自己舉報李老太時那點得意,想起看到彆人被舉報時那點隱秘的快感。現世報,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他瘋狂地打電話,找醫院,找社區,甚至想找“社會天平”的客服申訴。醫院方麵表示無奈,他們必須配合“天平”係統的裁定。社區工作人員隔著電話,語氣公式化:“王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係統判定是基於大數據和演算法,是為了更廣大的公共利益……”
“去你媽的公共利益!”王磊砸了電話。
他衝到那個遠房表嬸家,砸門,怒吼。門開了一條縫,表嬸那張刻薄的臉躲在防盜鏈後麵,非但冇有愧疚,反而理直氣壯:“我怎麼了我?我這是維護社會公平!你爹那樣躺著,一天花多少錢?占著床位,彆的需要的人怎麼辦?我這是大義滅親!”
王磊氣得渾身發抖,卻被鄰居們指指點點的目光逼退了。那些人眼裡,冇有同情,隻有警惕,甚至……一絲讚同。
父親的病情因為這場風波和可能麵臨的轉院風險急轉直下。王磊守在病床前,看著父親瘦削蠟黃的臉,心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蝕骨的悔恨。
這天深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剛到樓下,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吵吵嚷嚷。他擠進去,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是幾個戴著紅袖標的“社區協管員”,正粗暴地把他父親那張用了十幾年的舊藤椅從樓道裡往外拖。那是老爺子最後一點念想,平時就喜歡坐在樓下曬曬太陽。
“你們乾什麼!”王磊衝上去。
一個協管員轉過身,是樓下那個整天無所事事的混混張強,不知怎麼混上了這身皮,他指著牆上一張新貼的通知,趾高氣揚:“看不懂?清理公共空間閒置物品!這破椅子占地方多久了?誰知道上麵有冇有細菌?現在講究資源優化!”
“這是我爸的椅子!”
“你爸?”張強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毒蛇一樣鑽進王磊耳朵裡,“一個快死的老頭,還占著公共資源不放,你們家可真會占便宜。”
“你他媽再說一遍!”王磊眼睛紅了,積壓了這麼多天的怒火、恐懼、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吼叫著撲了上去,一拳砸在張強臉上。
場麵瞬間混亂。拉扯,叫罵,拳腳相加。王磊像一頭困獸,拚命護著那張藤椅,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周圍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無數手機舉著,冰冷的鏡頭對著他,記錄著他瘋狂的姿態,卻冇有一個人上前。
混亂中,他聽到一個興奮的聲音在高喊:“快!拍下來!拍他!暴力抗法!侵占公共資源!全家都不是好東西!舉報他!讓他社會性死亡!”
那聲音,尖銳,狂熱,熟悉又陌生。
王磊猛地轉過頭,在晃動的手機燈光和模糊的血色中,他看到了一張因為極度興奮而扭曲的臉。
那張臉……他每天都會看到。
就在家裡。
在鏡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