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皇帝已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清流權臣們並非冇有能力將他內帑的財富奪走,他們隻是選擇暫時不動。
他們之所以按兵不動,並非出於忠誠,而是因為清流勢力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誰也不願率先踏出那一步,成為眾矢之的,做第二個董卓。
這些人精於算計,深知誰若在此時強取皇室內帑的財富——皇室底線,就等同於謀反。必會引來其他派係的圍攻,最終被分而食之。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願見到大梁王朝就此崩塌。在這棵大樹尚未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冇有人願意親手砍倒它。
畢竟,在這亂世之中,他們還需要一個名義上的正統王朝作為棲身之所,一個可以繼續維持權力遊戲的舞台。
這些清流權臣雖然權勢滔天,卻冇有一個人擁有董卓那般足以震懾群雄的武力,也冇有人愚蠢到將自己置於謀反的火堆上烤。
他們現在更傾向於維持現狀。
但現狀是,大梁王朝無法維持穩固,天下紛亂已成定局。
所以他們都在等待——等待一股擁有強大實力的新勢力崛起,取大梁而代之。
無論這股力量是來自草莽的賊寇,還是關外的異族,對他們而言都無關緊要。
曆史上,大梁王朝的建立,不正是依靠士紳們的投誠與錢糧支援嗎?
即便是異族入主,當年不也曾有過異族王朝的先例?
屆時,這群清流必將為那股新勢力編織天命所歸的神話,將其首領塑造成聖人現世。
他們會精心編撰經義,論證舊王朝因末代皇帝昏庸無道而失去天命,而新王朝弔民伐罪、取而代之纔是正統所在。
這就是所謂的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屆時,這些今日還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臣子,明日就會紛紛投誠新主,以從龍之功換取新朝的爵位與權勢。
然後,他們將繼續把持朝政,士紳貴族將重新開始兼併土地,實現重新分配,直到新的王朝也在同樣的循環中走向衰亡。
周而複始,永無止境。
崇信皇帝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自己即將成為那個被拋棄的對象。
當他們找到新的效忠對象之後,自己和皇室將會立刻萬劫不複。
新王朝建立,自己就會成為史書上,那個昏庸無道的亡國之君。
遺臭萬年。
想要在這種局麵下給皇室找到一條生路,唯一的變數——就是翼州。
必須要把財富運到翼州去!
“派一個親信去翼州,讓蘇文替朕想辦法。”明白這一點後,皇帝已經不再顧忌尊嚴,在李承恩耳邊耳語起來,“是口諭,朕不能落於文字。”
因為曆史上有衣帶詔的典故,崇信皇帝甚至連密詔都不敢寫。
“老奴,遵命。”
……
翼州,府衙街
這條新落成的大街氣勢恢宏,與舊式王朝官衙的森然和壓抑截然不同。街道寬闊整潔,以青石鋪地,兩側樹木成蔭。
一座座官署建築風格統一,莊重而實用,飛簷鬥拱間透著簡潔與力量感。
門楣上懸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翼州政務總署”、“翼州律法司”、“翼州互市司總局”、“翼州財稅司”……
鱗次櫛比,象征著翼州高效運轉的行政核心。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這片肅穆的官署之間,竟坐落著一座座書聲琅琅的學堂,好幾個書院。
明亮的玻璃窗內,可見稚童與少年們端坐聽講,學子們所學並非隻有經史子集,更有格物、算術、乃至初步的海外輿圖知識。文官與學童的身影在此交彙,權力與教化比鄰而居,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獨特圖景。
昔日,府衙的高牆深院,總似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饕餮巨口,令人望而生畏。
如今,牆外添了學堂的朗朗書聲,權力與孩童相伴的景象,悄然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那威嚴的府衙,也因此變得可親——它不再是與民對立的森嚴存在,而是守護著百姓的希望,與孩子們的未來站在了一起。
孩童們都很調皮且膽大妄為,官府是否能包容這些孩子,在一定程度上能檢驗。
翼州官府,是否真的親民。
同時,這些孩子從小接觸官府裡麵的官員,他們長大之後便不會覺得,官員是遙不可及的存在,需要跪拜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利用學堂和府衙比鄰的方式,破除舊時代權力的神秘感和神聖性,破除延續了千年的高低貴賤之分——蘇文這一招,可以說是極其睿智、目光長遠。
古代的府衙,通過高牆、石獅、衙役、驚堂木等一係列符號,刻意營造出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其目的是為了震懾和統治。
蘇文將學堂置於其旁,讓孩童的天真爛漫、喧鬨生機與權力的森然肅穆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日常化的共存,如同陽光融化冰雪,能最自然地消解權力在民眾心中被神化的恐懼感。
對於這一代孩子而言,府衙不是升堂問案、打板子的可怕地方,而是他們讀書、玩耍的背景,甚至是他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這種先入為主的親切感,會從根本上改變他們對官府的認知。
學童都是好事之徒,且保有正義的初心。他們精力旺盛,好奇心強,對不公之事敏感,且尚未被官場的潛規則所同化。
一些官員如果敢徇私舞弊,說不定會被他們給揪出來。
也就是說,這些學堂還有百姓監督作用。
這種做法,不僅僅是蘇文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大智慧。
還有他在監督製度設計上的大智慧。
此刻,府衙街的主乾道兩旁。
有衛兵肅立,氣氛比平日更多了幾分莊重。
一行裝束奇特的外邦人,正被引向政務總署的大門。為首者,正是英吉利金雀花王朝女王派遣的特使詹姆斯爵士。
剛好到了休息時間,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學童們。
都走出學堂,好奇的打量著著這群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詹姆斯爵士身著剪裁精緻的呢絨外套,胸前佩戴著王室勳章,他努力維持著使節的尊嚴,但那雙深陷的藍眼睛顯得那麼奇特,讓人感受不到任何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