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重新閉上眼睛。
多倫諾爾會盟,至此圓滿結束。
六天時間,他解決了一場數百年的血仇,收服了三十萬平方裡的土地,將喀爾喀蒙古徹底納入了大清版圖。
但這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事要做:完善盟旗製度,派駐官員,編練軍隊,興辦學校,還要對付噶爾丹,應對西藏……
路還長。
但今天,康熙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
金輦外,草原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天邊。
康熙掀開簾子,望向這片他剛剛徹底征服的土地。
陽光正好,草色青青,遠處有牧人的歌聲傳來,悠長而蒼涼。
“這片草原,終於安寧了。”
康熙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康熙的儀仗在草原上晃晃悠悠,日行四五十裡,耗時一個多月,終於抵達了京城。
沿途,康熙去了許多地方停留、打獵,民間尋訪。
康熙回宮已經數日,回宮第一件事,自然是給太後請安。
這第二件事,則是檢查太子胤礽批閱的奏摺,以及皇子們的課業。
第三件事,康熙再度就多倫會盟做出賞賜。
從三部汗王、到三十六旗劄薩克旗主、再到哲布尊丹巴以及各部王公貴族。
康熙從冊封賜爵、到送去賞賜之物。
紫禁城,乾清宮內。
康熙盯著輿圖上科布多那片空白,盯了許久後,歎了口氣:“這噶爾丹的老巢,猶如紮在我大清國北疆的一塊腐肉......難呐........難.......”
康熙清楚,想要擊敗噶爾丹,必須占領科布多。
可路途遙遠,若兵力少,難以擊敗噶爾丹。
若兵力多,糧草如何解決?運輸如何解決?
火炮、鳥銃的威力,是否還存在?
種種疑問,讓康熙頭痛不已。
當然,康熙最頭痛的,則是帥才,他需要一個統兵之人。
思考了數月,依舊冇有答案。
“皇上,西藏第巴桑結嘉措的賀使,已至午門外。”內大臣索額圖彙報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康熙的思緒。
康熙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讓他等著。先宣高士奇、李光地、陳廷敬。”
片刻,三位漢臣魚貫而入。
康熙多倫會盟,並冇有帶三位漢人臣子。
讓他們留下來,給太子輔政。
高士奇機敏善辯,是康熙的“字紙簍子”,天下奏章過目不忘;李光地學究天人,精於理學政務;陳廷敬老成持重,掌戶部錢糧,素有清名。
此三人,便是康熙駕馭漢臣、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
“西藏的賀表,你們怎麼看?”康熙將那份用金汁寫著藏、滿、漢三文的錦緞推至案前。
高士奇最快,略一掃視,嘴角已浮起冷笑:
“陛下,賀表是皮,問罪是骨。您看這句——‘聞博碩克圖汗部眾困苦,我佛慈悲,第巴曾以黃教之誼,施粥舍藥,唯願蒼生離苦’——這是明著為噶爾丹開脫,暗指朝廷趕儘殺絕,有違佛法仁心。”
李光地撚鬚沉吟:
“其心可誅。多倫會盟,陛下赦土謝圖汗,立劄薩克圖汗,建彙宗寺以安黃教,仁至義儘。西藏此時派使,名為慶賀,實為試探,更欲為噶爾丹張目。”
陳廷敬最穩,緩緩道:
“臣所慮者,非其言辭,乃其實質。甘肅巡撫密報,六月以來,青海蒙古諸部有異常糧隊西行,雖打著‘供養阿拉善喇嘛’之名,但最終消失於瀚海之中。恐是西藏繞開朝廷,偷運糧秣至科布多。”
殿內一時寂靜。
這些情報大家也都知道,西藏第巴桑結嘉措是噶爾丹的師弟,二人狼狽為奸。
自五世**宣佈閉關之後,所有政令均由第巴發出。
這都多少年了?
早在五年前,康熙就認為西藏已經不正常了。
他派出的欽差特使,無論如何都冇有見到五世**,第巴聲稱活佛還在閉關。
難不成這閉關,就要閉關十幾年嗎?
於是康熙的密探抵達西藏,經過三四年的明察暗訪,似乎得出一個結論。
或者說,隻有一個結論。
康熙的手指,無聲地敲在輿圖“科布多”三字上。
良久,他開口,聲音冷澈如冰:“西藏桑結嘉措的手,伸得太長了。桑結嘉措……他真以為,朕不知道五世**早已圓寂,他秘不發喪,獨攬大權之事麼?”
此言如石破天驚!
三位重臣皆駭然抬頭。
**喇嘛乃蒙藏精神共主,其生死關乎億萬信眾,若真被第巴隱瞞……此乃動搖黃教根基、足以引發雪崩的天大隱秘!
高士奇驚得瞠目結舌、李光地則是暗自搖頭,他們都知道活佛圓寂,意味著什麼。
陳廷敬此時已經年過五旬,花白的鬍鬚、褶皺的臉頰,顫顫巍巍的說道,“活佛圓寂乃是天大的機密,桑結嘉措控製西藏、勾結噶爾丹圖謀不軌........但皇上的敵人依舊是噶爾丹,隻有解決了噶爾丹,才能順理成章的解決西藏問題。”
一語成讖!
與康熙的想法不謀而合。
康熙眼中銳光一閃:
“此事朕早有所疑,已命入藏禮佛的使團暗中查探。然則,眼下非揭破之時。”
康熙長歎了一口氣之後,西藏問題,如鯁在喉,但噶爾丹纔是心腹大患啊。
噶爾丹文韜武略、且胸懷大誌,康熙知道,如果不解決噶爾丹,他遲早會捲土重來。
但西藏第巴桑結嘉措偏安一隅,與噶爾丹勾結,為的就是讓大清亂起來,無暇顧及西藏。
康熙,走到巨幅《皇輿全覽圖》前,手指從北京劃向拉薩,再劃向科布多,
“西藏遙遠,中間隔著青海和碩特部,更有噶爾丹盤踞漠西。朕欲定西藏,必先擊潰噶爾丹,斬斷其臂膀;欲滅噶爾丹,則需……”
康熙頓了頓,目光掃過高士奇、陳廷敬和李光地:
“需時間。多倫新定三十六旗,人心未固,政令未通,如幼兒學步,急不得。西北驛道殘缺,軍倉空虛,戰馬疲瘦。八旗兵擅平原陣列,短於草原長途奔襲。更緊要者——”
說到這裡,康熙突然停住了。
一番搖頭苦笑,話還未說出口,便被高士奇打斷,“更要緊者,皇上需要一個可以在草原上指揮兵馬的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