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射出箭矢破空而去,飛過兩百步的距離,正中廣場邊緣箭靶的紅心。
不,不是紅心,是紅心上插著的一麵小旗的旗杆——箭尖精準地劈開旗杆,小旗應聲落地。
“萬歲!萬歲!萬萬歲!”
八旗軍士齊聲高呼,聲浪如雷。
蒙古王公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跪倒,跟著高呼萬歲。
許多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在這一箭之下,徹底粉碎了。
這個皇帝,不僅有權謀,有軍隊,有製度,他本人就是一名巴圖魯。
和這樣的君主為敵?
想想都不寒而栗。
康熙將弓遞給侍衛,重新披上朝服,緩步走回禮台。
他坐下,對索額圖點了點頭。
索額圖會意,高聲道:“賜宴——”
廣場東側,早已搭好的宴席區,兩百張長桌依次排開。
太監、侍女如流水般端上菜肴:烤全羊、手把肉、奶豆腐、酥油茶、馬奶酒,以及從京城帶來的各色糕點、果品、美酒。
康熙親自下台,先走到哲布尊丹巴桌前,端起金盃:“活佛請。”
哲布尊丹巴連忙起身,雙手接過太監遞上的銀盃(活佛不能飲酒,以茶代酒):“貧僧敬皇上。”
康熙一飲而儘。
然後走到土謝圖汗桌前,察琿多爾濟跪地舉杯,康熙扶他起來,與他共飲一杯。
再到車臣汗、策妄紮布,以及二十位主要台吉,每人桌前,康熙都停步,舉杯,說一兩句話。
或勉勵,或安撫,或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場宴席從巳時一直持續到申時。
康熙隻坐了半個時辰,便起駕回禦營,留下皇子、大臣作陪。
但他離開後,宴席的氣氛反而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明白,皇帝不在,但皇帝的眼睛無處不在。
黃昏時分,宴散。
各回營地。
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喝得酩酊大醉,是被親衛抬回去的。
車臣汗烏默客回到帳中,立刻召集兒子,開始重新擬定那十二旗劄薩克的名單——他原本還想塞些親信,現在不敢了,必須嚴格按皇帝的暗示,平衡各方勢力。
策妄紮布捧著那方金印,在帳中坐到深夜。
巴特爾陪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策妄紮布開口:“巴特爾叔叔,從今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老台吉眼圈一紅,重重點頭:“行,好好過日子。”
策妄紮布不追究巴特爾曾聯絡土謝圖汗之事,巴特爾經此一事後,隻能與策妄紮布和平共處。
否則,他巴特爾必是刀下之鬼。
哲布尊丹巴回到行帳,屏退左右,獨自跪在佛前。
他手中撚著那串珊瑚念珠,低聲誦經。
誦著誦著,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為父親?
為自己?
還是為這片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自己從出生就不缺吃穿,唯獨缺少愛。
可是,佛難言!
禦營中,康熙正在聽索額圖的彙報。
“各部反應如何?”
“回皇上,皆服。”索額圖躬身道,“土謝圖部雖有怨氣,但不敢言。車臣汗部最為順從,烏默客已開始重新擬名單。劄薩克圖部……策妄紮布對皇上感恩戴德,巴特爾也不敢有異動。至於活佛,閉門誦經,未見異常。”
康熙點點頭,走到輿圖前,拿起硃筆,在“喀爾喀”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五月初三,冊封賞賜。初四,閱兵。初五,建寺。初六,迴鑾。”他放下筆,“六天,夠了。六天之後,漠北就是大清的漠北了。”
帳外,夜色如墨,繁星滿天。
五月初二,就這樣過去了。
這一天,康熙用一場大典,為喀爾喀的舊時代畫上了句號。
而新時代的幕布,纔剛剛拉開一角。
五月初三的清晨,多倫諾爾下起了細雨。
細雨如絲,籠罩草原,七星潭的水麵盪開無數漣漪。
這本是牧人最不喜歡的天氣——雨會打濕羊毛,會讓牲畜染病。
但今天,這場雨卻意外地沖淡了昨日大典留下的肅殺與沉重,讓一切顯得朦朧而溫和。
辰時,禦營中門大開,一隊隊太監捧著朱漆托盤走出,托盤上蓋著明黃綢布。
索額圖騎馬在前,高聲宣旨:
“皇上有旨:賞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貴族,於禦營西側接旨謝恩——”
細雨並未阻止任何人。
所有王公貴族皆著禮服,按品級列隊,跪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
太監們掀開綢布,露出托盤上的賞賜:金銀、綢緞、瓷器、茶葉、珠寶……按爵位高低,賞賜不等。
賞賜持續了一個時辰。
最重的是哲布尊丹巴:金五百兩,蟒緞二十匹,珊瑚念珠一串,玉如意一對,永樂年間金寫《甘珠爾》經一部。
其次是三位汗:各金三百兩,蟒緞十五匹,綵緞二十匹,瓷器三十件,普洱茶五十斤。
再往下是各旗劄薩克、台吉,依次遞減。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個細節: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的賞賜,與車臣汗、策妄紮布完全一樣,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康熙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昨日之事已了,從今往後,三部汗王平起平坐,都是大清的臣子。
賞賜完畢,索額圖又宣第二道旨:
“皇上有旨:今日未時,於禦營設宴,單獨召見喀爾喀三十五名主要台吉。欽此。”
這道旨意讓許多人心中一動。
昨日是大典,是公開的審判與宣示;今日是小宴,是私下的安撫與交心。
康熙要見的這三十五人,是理藩院精心挑選的——他們或是各部實力派,或是在昨日大典上表現“得體”,或是需要特彆拉攏的對象。
未時,雨停了。
天空放晴,陽光穿透雲層,草原上一片清新。
禦營宴會帳內,設五張圓桌。
康熙坐主桌,左右是哲布尊丹巴、三位汗。
其餘四桌,每桌八人,坐那三十五名台吉(有一桌七人)。
菜肴比昨日更加精緻,且有大量漢菜:燕窩、魚翅、熊掌、鹿筋,以及江南的時蔬、嶺南的鮮果。
酒是三十年陳的梨花春,斟在金盃裡,香氣四溢。
康熙今日換了常服,石青色長袍,外罩貂皮坎肩,顯得隨意許多。
康熙先舉杯:“昨日大典,是國事。今日小宴,是家宴。從今往後,喀爾喀三十六旗便是朕的北疆屏障,你們便是朕的股肱之臣。這杯酒,朕敬你們。”
眾人慌忙起身,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