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招降。”康熙轉身,目光掃過眾臣,“是告知天下,亦是告知所有厄魯特部眾:
朕,乃天下共主,懷柔遠人,即便對噶爾丹這等屢叛之臣,若其真心歸順,朕亦不吝施恩,必使其部眾得享太平。如此,則噶爾丹若降,禍患可平;若不降,其部眾之心,必向於我。屆時再討,事半功倍。”
康熙說完,看向殿外。
此時春意盎然,萬物生機。
多倫諾爾會盟在即,康熙意有所指。
分化瓦解,是打擊噶爾丹最好的辦法。
“皇上仁德,澤被蒼生,必能感化頑梗。”阿蘭泰讚道。
“皇上英明!”伊桑阿豎起來大拇哥,稱讚康熙。
康熙冇有搭理二人的馬屁,走回禦案,鋪開特製的明黃灑金絹帛,提起硃筆,略一沉吟,便揮毫書寫。
這一次,他寫得格外緩慢鄭重,字字斟酌:
“皇帝敕諭博碩克圖汗噶爾丹:”
開篇便是天子對藩屬的正式敕令格式,定下調子。
“朕為天下一統主,務使四海之內,率土之濱,人民鹹獲其所,共享昇平。此朕夙夜孜孜之願,天日可鑒。”
康熙率先先闡明自己作為天下共主的責任與胸懷,代表大清帝國,向噶爾丹發出敕書。
“夫懷遠柔邇,撫困恤亡,王者之仁也。昔者喀爾喀諸部,亦嘗與天兵相抗,然當其窮蹙來歸,朕不念舊惡,悉加收養,分置牧地,厚給廩餼,俾各得所,迄今安居樂業,此爾所共見共聞者。”
舉出喀爾喀這個鮮活的例子,證明自己“不念舊惡”、“濟困繼絕”的承諾是算數的,並非空言。
接著,筆鋒直指噶爾丹現狀,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確鑿無疑的洞察:
“近據邊報並爾處逃來之人俱言:爾厄魯特部眾生計已儘,牲畜蕩然,饑饉薦至,疾疫流行,人馬倒斃相繼,困苦流離之狀,不忍儘述。朕聞之,惻然心動。蓋朕視天下萬民,皆如赤子,豈有赤子困厄而父母不矜憐者乎?”
點明“我都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詳細,將噶爾丹的慘狀**裸揭開,接著以“天下父母”自居,占據道德製高點。
然後,拋出誘餌,也是最後通牒:
“前者朕已諭**喇嘛,言噶爾丹若勢窮力屈,真心投誠,朕必受而養之,決不使失所。今觀爾情形,實已窮蹙無歸。爾與其坐困絕域,部眾死亡殆儘,何如率眾內移,近我邊汛?朕必厚加恩賜,一如撫養喀爾喀之例,俾爾全體厄魯特,鹹得飽暖生存,永享安樂。”
康熙給出了具體出路:靠近清朝邊界,接受安置,待遇參照喀爾喀。並再次強調“厚加恩賜”。
為了增加可信度,康熙巧妙地運用了策妄阿拉布坦這個噶爾丹的死敵:
“若朕果有欺詐剿滅之心,何不令策妄阿拉布坦之使與爾隔絕,反令其相見,使爾知彼處情形乎?此等情事,爾處使者亦皆親見,可細詢之。”
意思是:我要是想滅你,早就讓策妄阿拉布坦和你斷了聯絡,一起夾擊你了。
但我冇有,還讓你們互通訊息,這說明我胸懷坦蕩,給你留有餘地。
互通訊息算個啥,策妄阿拉布坦還不是趁著噶爾丹東侵,把科布多給搶劫了?
康熙的意圖再過明顯,你要是不聽話,朕發大兵,與策妄阿拉布坦一同夾攻你。
最後,是警告與催促:
“爾前此雖有侵擾喀爾喀之誓,然朕大軍處處有備,爾豈能複逞?自此以後,劫掠無所得,歸途已絕,部眾唯死而已。時乎時乎,不再來!爾宜熟思審處,速決歸順之誌,毋自貽伊戚,追悔無及。欽哉!”
警告他彆想再搶劫,清軍已嚴陣以待;催促他趁早投降,錯過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寫罷,康熙親自鈴上“皇帝之寶”巨印。印文鮮紅,力透紙背。
“選噶爾丹營中來使中一二明理曉事者,令朕之侍衛巴紮爾攜此敕書,乘驛速往科布多,當麵交付噶爾丹。”
康熙吩咐,“同時,遣官分赴巴圖爾、額爾克濟農、墨爾根濟農等噶爾丹麾下重要台吉處,傳達朕意:若率部內徙,一體恩養。再傳諭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圖等喇嘛,令其明確告知噶爾丹使者:爾等厄魯特人隨噶爾丹受苦,皇帝憐憫,故給予生路。皇帝若記前仇,豈容策妄阿拉布坦之使與爾等相見?”
層層部署,全方位施壓,既針對噶爾丹本人,也針對其麾下將領,還利用宗教人士和對方使者進行心理攻勢。
“朕要這封信,像最後一片雪花,落在噶爾丹那即將崩塌的營地裡。”
康熙望著窗外宮簷上晶瑩的積雪,緩緩道,“看他如何抉擇。是在一片絕望中,抓住朕遞出的繩子,求得部眾一線生機;還是抱著他那早已破碎的汗夢,拖著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
如今,噶爾丹陷入絕境,他是否會投降大清呢?
如果他投降還則罷了,如果不投降......康熙難以想象。
以噶爾丹之才,他完全有可能在短短的數年內,東山再起。
可大清想要在幾年內消滅噶爾丹,卻難上加難.......
十日後,當侍衛巴紮爾帶著康熙的敕書,與兩名麵色複雜、歸心似箭的噶爾丹舊使,穿越風雪抵達科布多時,看到的已是一座充滿死亡氣息的“絕望之營”。
敕書被鄭重呈送到噶爾丹的汗帳。
帳內炭火幾無,噶爾丹裹著所有能禦寒的衣物,仍止不住微微顫抖。
他的臉頰深陷,眼中佈滿血絲,唯有那目光深處,一絲屬於梟雄的桀驁尚未完全熄滅。
他展開那捲質地精良、彷彿還帶著暖意的明黃敕書,逐字逐句地讀著。
康熙那熟悉而充滿壓迫感的文風,透過文字撲麵而來。
每一句“朕聞之惻然”,在他聽來都是勝利者的炫耀;每一句“厚加恩賜”,都像是插向心臟的軟刀;而那句“時乎時乎,不再來”,更是最後的死亡通牒。
帳內死寂,丹濟拉、丹津俄木布等人屏息看著他們的汗。
康熙的條件,他們通過使者早已知曉。
生存,還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