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這邊還在上愁統帥之人時,關於多倫諾爾蒙古會盟的旨意,已通過驛站係統飛速傳向草原各部。
與此同時,另一道發給噶爾丹的“邀請”,也以最高規格的六百裡加急,馳往西方的科布多。
烏蘭布通戰場的清理工作接近尾聲,康熙決定移駕至更靠近長城的土默特旗境內休整,並處理戰後事宜。
行營剛剛紮下,一封來自草原深處的急報,被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信使送到了禦前。
來者是劄薩克圖汗部的一位老台吉,名叫巴特爾,曾是已故劄薩克圖汗成袞的叔叔。
他帶著僅存的十幾個護衛,穿越了噶爾丹遊騎的封鎖和土謝圖汗部的勢力範圍,九死一生才抵達清軍大營。
老人被帶到禦帳時,袍服破爛,麵頰上帶著新鮮的刀傷,一見到康熙,便撲倒在地,放聲痛哭,以頭搶地,用蒙語嘶聲哭訴:
“天可汗!博格達汗!請為我劄薩克圖汗部數萬冤魂做主啊!”
帳內文武皆驚。
康熙命人扶起,賜座,溫言道:“老台吉,有何冤屈,慢慢道來,朕為你做主。”
巴特爾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斷斷續續講述了慘劇:
兩年前,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以會盟為名,誘殺劄薩克圖汗成袞,隨即發兵突襲劄薩克圖汗部營地,大肆殺戮劫掠。
成袞的弟弟策妄紮布率部分部眾拚死抵抗後西逃,卻不知所蹤。
劄薩克部部眾、牲畜、財產被土謝圖汗部吞併,老弱婦孺被驅趕、殺戮,昔日強大的劄薩克圖汗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倖存者或淪為奴隸,或逃散四方,或被噶爾丹趁機收容。
提及傷心事,怎能不落淚。
老人一邊講述,一邊顫抖的說道,
“皇上!那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狼子野心,殘害同族,實乃草原之豺狼!我部汗王對大清一向忠心耿耿,年年進貢,從無怠慢,卻落得如此下場!如今部眾離散,死者枕藉,生者如墜地獄……求皇上為我等主持公道,嚴懲凶手,讓我劄薩克圖汗部能有一線生機啊!”巴特爾再次跪倒,磕頭不止,帳內草地上,被咚咚的叩頭出一個坑。
帳內一片寂靜,文臣武將皆瞠目結舌。
土謝圖汗殺劄薩克圖汗成袞,眾人皆知,但聽到如此詳細的慘狀,仍是令人心悸。
康熙麵沉如水,眼中寒光閃爍。
他示意侍衛再次扶起巴特爾,沉聲道:“老台吉,你一路辛苦,且先下去治傷休息。你部冤情,朕已知曉。朕既為天下之主,必會還你部一個公道。多倫會盟,便是解決此事之時。”
巴特爾千恩萬謝,被攙扶下去。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大學士伊桑阿低聲道:“皇上,此事……極為棘手。土謝圖汗雖有過,然其部如今是喀爾喀最大勢力,且已形式上歸附。若處置過嚴,恐其生變,或倒向噶爾丹……”
伊桑阿之言,大家也都明白。
你作為蒙古共主,不能殺一個投降了的人吧?
更何況,此人還是喀爾喀最有權勢的土謝圖汗。
手下,有數百萬人口。
康熙冇有開口,伸出雙手,在炭火盆上搓著。
“難道就任其逍遙法外?”索額圖性急,反駁道,“如此殘害同族,若不嚴懲,如何服眾?其他蒙古部族如何看待朝廷?劄薩克圖汗部遺眾,又如何肯真心歸附?”
康熙這才抬手止住爭論,緩緩道:
“伊桑阿所言,是老成謀國。索額圖所慮,是綱紀法度。二者皆有理。此事之難,便在於此。然,正因其難,才需在會盟之上,當著所有蒙古王公的麵,秉公而斷。既要懲其罪,以儆效尤,明正法典;又要慮其勢,給予餘地,令其能為朝廷所用,而非逼反。”
康熙站起身,踱步至輿圖前,手指劃過喀爾喀廣闊的草原地域:
“劄薩克圖汗部不可無主。成袞之弟策妄紮布,需儘快尋到,立為新的劄薩克圖汗。其部被掠人口、牲畜,需責令土謝圖汗悉數歸還。此乃底線。至於對土謝圖汗本人之懲處……”
康熙沉吟,“削其濟農等虛號,罰其財物,可也。但汗號……暫且保留。”
馬齊疑惑:“皇上,如此是否過寬?其罪實同弑君……”
“弑的是蒙古的汗,非朕欽封的郡王親王。”康熙淡淡道,“此其一。其二,此刻重懲,逼反土謝圖汗,噶爾丹必趁虛而入,則喀爾喀局勢將徹底糜爛,多倫會盟亦無從談起。朕要的,是通過會盟,將生米煮成熟飯,將喀爾喀徹底納入版圖。為此,些許可控的妥協,是可以接受的。待大局已定,製度生根,再徐徐圖之,有何不可?”
所謂走一步、看一步。
但康熙之言,則是走一步,看十步。
他看向眾人,目光深邃:“治國,尤其是治此等廣袤邊疆、桀驁部族,非一味逞強鬥狠。需知何時該張,何時該弛;何處需雷霆,何處可雨露。烏蘭布通之戰,是證明我大清國力之戰,是多倫會盟的底氣;此刻暫緩追究土謝圖汗,是弛,是為會盟減少阻力。張弛之道,存乎一心。”
冇錯,治理蒙古與治理內地不同、更與治理盛京、吉林、黑龍江不同。
蒙古雖投降大清數十年,卻依舊保留蒙古的原汁原味。
蒙古草原上的殺伐,之前大清確實不太愛插手。
不過,如今大清卻不得不插手。
眾臣拜服:“皇上聖慮深遠,臣等不及。”
就在這時候,高士奇小聲提醒,“皇上,巴特爾說了謊話,劄薩克圖汗的弟弟策妄紮布西逃,雲不知所蹤,但臣猜測策妄紮布就在噶爾丹的營中,極有可能投降了噶爾丹。”
“嗬嗬......”康熙搖頭苦笑,“朕知道。”
康熙一語驚醒夢中人,索額圖抬手問道,“皇上,您這是......反間計?”
高士奇張大了嘴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冇有開口。
這時候,似乎眾人也都明白巴特爾,為何在此時,突然出現在了康熙的大營。
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