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情歌 第2章 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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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8月下旬的一天。
庫爾勒火車站的月台被蒸騰的熱氣裹著。
鄭州始發的l29臨時綠皮火車剛停穩,鏽跡斑斑的車門一打開就像被捅了的蜂窩,黑壓壓的人群順著踏板湧下來——站台工作人員的大喇叭裡,聲音帶著電流的沙啞:“本次列車終點站庫爾勒到了,大家有序下車,不要擁擠,彆擠得掉下去了!”
月台像個翻騰的大鍋,汽笛聲、叫賣聲混成一片。
“哎~?慢點!”
張興旺在車廂門口被後麵的人搡了一把,踉蹌著踏上月台。
兩天兩夜動彈不得的硬座,讓她鼻腔灌滿車廂裡的餿味——那味道混著上百號人擠在一起的汗臭腳臭,比發了黴的酸菜還衝,還讓他的腿成了兩根灌了鉛的柱子,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
他扶著滾燙的車廂壁喘粗氣,此刻,被庫爾勒乾燥的熱風一吹,餿味竟原地散了,空氣混合烤饢的芝麻香往肺裡鑽。
“五叔,你聞到了嗎?你看,就是那芝麻大餅!”
十七歲瘦竹竿的堂侄子張鐵剛踮著腳,指著月台儘頭的小攤。
“餅有什麼好吃的,”張興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響,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破舊的汗衫乾了又濕、濕了又乾,此刻貼在背上像塊濕抹布,“不咱先找個開水房,把方便麪給泡了。”
張興旺的蛇皮袋裡還有三包擠得碎成跟玉米渣似的方便麪,幾件舊衣裹著一瓶通紅的宜賓辣醬,塞在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裡,缸沿上還沾著出發前冇擦淨的玉米糊。
“五叔,這兩天泡麪我都要吃吐了,咱們好不容易到了新疆,先嚐嘗這裡的餅嘛!”
錢還冇賺到手,先要花些出去,張興旺實在心疼。可看著口水把嘴角都浸得發亮的剛子,於是從安全內褲掏出張皺巴巴的兩元。
張鐵剛從人群裡靈巧的穿過去,遞出帶著熱乎氣的錢,“老闆,來個餅!”
攤主笑了:“阿達西,這不是餅的,這是我們新疆的烤饢!好吃的!”
那饢像鍍了金的月亮,邊緣烤得微微焦褐,鼓起的弧麵上鋪著密密麻麻的白芝麻,每一粒都吸足了火候和油光,像撒了把碎鑽,亮得晃眼。
張鐵剛舉著圓鼓鼓的饢穿過人群跑回來,吸引很多人跟著咽口水。
這時,同路的張秀蘭和她表妹範春梅也湊了過來。範春梅和張鐵剛同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兩條辮子幾天冇梳,歪斜著耷在肩頭,可她模樣白淨,眉眼清秀。
“春梅,你們也嚐嚐!”張鐵剛掰開饢,大方的遞了過去半邊。
範春梅彷彿被張鐵剛的熱情燙到,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往張秀蘭身後縮了縮,怯生生地挽著表姐的手臂,不敢擅自接。
張秀蘭爽朗道:“你不要跟他們客氣,餓了就吃,咱出門在外都是自家人。”
範春梅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接過饢,又遞給張秀蘭:“姐,那你也吃點。”
“我纔不吃呢,上次我在新疆這裡的時候,這東西我都吃的都想嘔,”張秀蘭推回饢。
神態氣質都透著見過大風大浪的模樣。
張鐵剛給張興旺撕了一半,他倆少年叔侄如兄弟,就冇這麼多客氣,再加上餓著了,兩叔侄張嘴就啃。
張興旺把最後的小半塊饢塞進嘴裡,麥香混著粗糙的麩皮在齒間碾開。
他抬頭看天,庫爾勒的太陽辣得像要燒起來,天藍得發脆,雲白得晃眼——這和宜賓霧濛濛的天完全是兩回事。
張興旺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意猶未儘,“這餅真香。”
“五叔,這是饢!”
張興旺說:“胡說,狼是咬人的,哪有人咬狼。”
“不信你問秀蘭姐!”
張秀蘭領著眾人往前走,頭也冇回:“就是饢。”
張興旺老臉一紅,趕緊岔開話題:“秀蘭,咱啥時候能摘棉花?”
他們隨著拖蛇皮袋、扛旅遊包的棉工大部隊往前走。
腳步聲、行李摩擦聲混在一起。河南話的“咱走快點”、四川話的“莫擠莫擠”裹著戈壁灘特有的塵土味,比他們宜賓趕場還熱鬨。範春梅拽著表姐的衣角,生怕走散。張興旺和張鐵剛跟在後頭,東張西望,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珠子都不夠使。
“五叔,你看前麵!好多人舉牌子接站!”張鐵剛指著出站口。
“嘖,這是接誰的?咱這趟車還有大人物?”張興旺嘖嘖稱奇。
這時,出站口外一人和他對上眼,立馬眉開眼笑,揮手喊:“喂,老鄉,這邊!”
“我?”張興旺指著自己鼻子,一臉懵。
張鐵剛樂了:“五叔,你啥時候成明星了?”
那人熱情地招呼:“老鄉,九毛九毛,上車就走!”
張鐵剛湊近張興旺耳邊問:“五叔,啥九毛?”
張興旺擺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勢,低聲道:“黑車司機唄。”
他衝那人擺手:“不坐車!”
甬道越往外走,景象越清晰。
“一塊錢一公斤!來新疆賺大錢的,不要錯過機會,快快跟我走!”
“八毛五!三千畝棉田,天天有活!”
“九毛,地方近,今天上午就能開工!大量招工!”
剛過清晨的火車站外已經炸了鍋。
看到人潮出站,雇主們立刻圍上去,舉著“招采棉工”木牌,擠得通道水泄不通,牌子在人潮裡晃來晃去,紅的、藍的,黑底白字,千姿百態。他們扯著嗓子吆喝,嗓音被曬得沙啞,急得像要紅了眼,透著股搶人的爽辣勁。
張興旺夾在人群裡,心跳得比結婚那回還快。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冇見過這陣仗——雇主往前包,棉工往前頂,木牌幾乎要戳到人臉,吆喝聲蓋過了車站的廣播。
“這哪是招工,簡直是打仗!”
他心裡嘀咕:這不會是詐騙吧?怎麼像是這些雇主錢燒得慌,還要湧上來搶人呢?
這邊雇主搶得急,那邊大步走在最先的工頭們也不含糊。生怕錯過高價,你推我搡地往吆喝聲大的雇主那邊湊。
有個穿藍布衫的工頭跟雇主三言兩語談妥價,立馬回頭揮手:“走!跟我走!”身後七八個人拎著行李就跟上去,腳步輕快,轉眼就融進了另一撥人裡,離開廣場。
棉工搶機會、雇主搶工人,“雙搶”的氣氛在火車站的廣場上燒得火熱。
張鐵剛小聲嘀咕:“五叔,這些不是接角色的,這些是招工的。”
張興旺老臉又一紅,忙問張秀蘭:“那我們呢?”
“走,去那邊!”
張秀蘭指著廣場邊的一個公共廁所,“你們彆著急,我還有幾個外地的熟人,等我們人湊齊,咱們就好談價開工!”
冇多久,張秀蘭之前采棉認識的熟人陸續趕到約定的公廁門口。
眾人中有些是相識的,還有些就跟張興旺一樣,是頭一次跟出來的生麵孔,張秀蘭熱絡的跟他們打招呼,相互介紹。她性格麻辣爽利,三兩句話哈哈一笑,大家跟她就熟絡了。
去年一起做工的人,習慣今年還湊到一起,熟人多,相互好照應。招工那方也樂得一次找齊一隊工人,做起活來省事省心。
有人提議:“秀蘭姐,這次你來領隊!”
張秀蘭皺眉問:“我來領隊?不等劉姐了嗎?還有王二嬸年紀最大?她來領隊吧?”
有人說:“劉姐去年傷了腰今年來不了嘍,不過上次她傷了交給你領隊,大家都說好!劉姐也同意。”
河南的王二嬸靦腆內向,公開說話竟臉紅:“我不行的,我什麼都不懂,秀蘭你來最好嘞!”
“那確實,秀蘭姐領隊,我舉雙手讚成!”有人附和。
“秀蘭,你莫推辭了!”
張秀蘭歎了口氣,“劉姐也是,哎。”
隨即她叉起腰,目光掃過眾人:“既然你們大家都相信我,那我就來領這個隊!你們清一下,人都到齊了冇?你們可彆把自己帶出來的搞丟嘍!我可付不起責!”
幾個帶人來的都將自己帶來的人歸攏隊伍。
有人喊:“人都齊了!今年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一共十六個人!秀蘭啊,咱這趟去哪兒?”
“喂!老鄉,喀什去不去?”一個女人小跑過來,身前歪挎著鼓鼓囊囊的皮包,穿著花襯衫,氣質像個鄉土氣息濃厚的老闆娘,嗓門洪亮,帶著湖南口音。
張秀蘭和眾人交換眼神。
喀什?冇去過。在哪兒?不知道。
但新疆天大地大,哪兒乾活不是乾?一樣陌生,一樣能賺大錢。
“你們那裡出多少錢?”張秀蘭問完,又補充:“你應該看得出吧?我們這夥都是熟手哦,摘起棉花手腳乾淨又麻利!”
老闆娘看著張秀蘭渾身透著利索,於是一咬牙:“妹妹,就衝你,我一公斤出一塊一!”
眾人一路看過來,均價多在九毛,這一塊一可算高價。
張興旺心動了。
每公斤一塊一,自己拚一拚,一天摘個上百公斤,不就有一百一?一個月就是三千多!
張鐵剛對棉花重量冇清晰的概念,湊到張興旺耳邊:“五叔,咱使勁乾,每人每天摘兩百公斤,倆人一個月就能掙一萬多嘍!”
張興旺拍他後腦勺,笑了:“瓜娃子,你比老子還敢想!”
有人嘀咕:“老闆娘,喀什是不是有點遠噢?”
“新疆天大地大,到哪裡都談不上近!”老闆娘笑吟吟的,“主要是我們那邊棉花多,正好夠你們十幾個人一趟就乾完這季,省得你們到時候又要重新換場地,跟我去包準你們不後悔!”
“你傢夥食咋樣嘛?”張秀蘭問。
“饢或者大白饅頭,鹹菜,肉湯,管你們吃飽!”老闆娘拍胸脯,“妹妹,聽你的口音是四川妹子,我是湖南過來的,你們要是吃得慣辣,我還給你們炒辣椒炒肉加餐!”
張鐵剛忍不住瞪大眼珠,在張興旺耳邊低呼:“哇?五叔,在這地方還有辣椒炒肉?”
張興旺低聲教訓:“你這時候少說話。”
張秀蘭喉頭鼓動,問大夥:“你們說呢?去不去?”
張興旺點頭不迭,大夥都和他差不多,全是一副安耐不住的模樣。
老闆娘熱情的拉著張秀蘭:“妹子,跟我走吧,我家裡燒了水,到家就給你們洗腳!”
尤其聽到有熱水洗腳,張興旺越發覺得悶了三天的這雙腳在鞋裡悶潮難受。
張興旺他們跟著老闆娘,爬上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
貨鬥的敞篷空間比火車寬敞多了,他們靠在兩邊車欄伸直腿坐著,腳尖都挨不著對麵的人,在哐當哐當的聲響中,還有源源不斷悶熱的風,裹著柴油味湧來。
大家先是熱火朝天的聊著,聊到口乾興奮勁過了,大家就悶悶的坐著。
張興旺注意到年紀最大的王二嬸一直冇參與聊天,她的條紋布衫快被汗水浸透,眉頭用力的擰著,眼神發直,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念著家人。
突然間,王二嬸翻身趴在欄杆上,哇的一聲,衝車外猛吐了起來。
張興旺反應過來,和張鐵剛扶著她的身子,防她掉出去。她一個同鄉女人摩挲她的背,口裡小聲的安慰。
王二嬸就這麼吐了一路,吐到吐無可吐,她躺著,嘴唇發白,翻著白眼發著顫,簡直要把旁人嚇死。
張興旺用力拍打著車頭的鐵板,急得額頭滲出汗珠,“秀蘭姐!快停車看一下!王二嬸犯暈了!”
司機連忙在旁將車停在路旁。
張秀蘭搶先下了車,她爬進貨鬥裡,見王二嬸麵色慘白地扶著竹筐,急忙擠到前麵:“媽呀!怎麼暈成這樣?”
張興旺說:“王二嬸也是造孽!苦膽都吐空嘍!”
老闆娘馬季芬正往車鬥上爬,探出腦袋瞧見狀況,一個勁地自責冇早問大家,“怪我!都怪我!出發的時候就該挨個問問大夥暈不暈車!”
她趕緊跑回到駕駛室裡,手忙腳亂翻找儲物箱,掏出個鋁飯盒打開,粗糙的手指抖得厲害,“我這裡有十滴水,先給嬸子含兩滴!還有清涼油,給她抹她太陽穴上!”
眾人七手八腳把王二嬸搶救一番,好容易甦醒過來。
張秀蘭攙著王二嬸往駕駛室走,“嬸子坐前麵來吧?老闆娘,您受累照應著點。”
車頭的駕駛室隻有三人位,張秀蘭讓王二嬸坐到駕駛室裡,托老闆娘馬季芬照料,自己就換到了貨鬥裡。
馬季芬坐在中間位置,幫王二嬸腦袋靠著窗靠好,“嬸子,你靠著椅背眯會兒,我給您放歌聽,分散你的注意力!”
說完馬上拿出自己的山寨手機,彈布爾的音樂前奏在手機背麵四個功率十足的大喇叭裡粗放的響起,頓時西域風情十足。
隨著音樂響起,手機側麵一圈絢爛的跑馬燈也動感十足的七彩閃爍起來。
「2002年的第一場雪
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樓的二路汽車
帶走了最後一片飄落的黃葉……」
馬季芬語氣略帶自豪:“嬸子,這可是我們新疆歌手刀郎去年發的歌,今年是火遍全國嘍!什麼劉德華、張惠妹,冇有人火的過刀郎!大嬸,你應該也聽過的吧?”
王二嬸瞧著繞行的走馬燈,變成一群調皮的小人兒繞著她的腦袋轉,轉得她眼前發黑,虛弱地擺擺手,說不出話。
司機見安頓好了,重新打起火。打木人樁似的發力,將檔把推入檔位,油門猛吊,車子緩緩起步。
混著柴油味的空氣在狹小空間裡瀰漫開來。
馬季芬搖開車窗留出縫隙,“給你透點氣啊嬸子,你如果還吐就往外麵吐。”
刀郎粗獷的歌聲與發動機的噪響爭鳴。
隨著貨車哐噹一聲壓回314國道的馬路牙子,王二嬸索性暈死過去。
張興旺靠坐在貨鬥角落。
他抓起一隻麻布袋墊在旁邊:“秀蘭,過來,坐我這頭來!”
張秀蘭搖頭。
張秀蘭蹲在另一邊,像隻敏捷的鬆鼠,雙手死死攥住鐵欄,髮梢沾著草屑隨風亂舞。
旁邊同行河南來的賀自強感慨:“秀蘭,你這領隊當得好啊,把駕駛室的好位置都讓出來給我們王二嬸。”
他上嘴唇留著鬍子,很好記認,年紀比張興旺也隻大幾歲。
張秀蘭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嘛!”
“那你可要抓牢欄杆啊!”張興旺喊。
陽光在張秀蘭的臉上曬紅:“少管我,我經驗比你大得多!”
話音剛落,車子碾過個大坑,她哎喲一聲整個人騰空而起,接著就摔在賀自強的腿上。
賀自強的老婆趕緊來拉:“哎喲,秀蘭姐姐,你快坐那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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