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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情歌 第1章 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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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船來往如梭,將鑒在黃浦江麵上的霓虹光暈碎成萬點星屑。

船上的遊人具象化了詩句中的滿船清夢壓星河。人在畫中遊時,亦是岸上遊人拍照時彆有致趣的背景,手中快門按個不停。

江畔,一幢高聳入雲的大平層,駱家客廳漆黑的落地窗內亮起暖黃的光暈。

“澤希?怎麼在家裡燈都不開?這孩子!”

駱振華拖著出差三天的疲憊,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回到家。鋥亮的皮鞋換成拖鞋,他趿拉著腳步,徑直走向兒子駱澤希的房間,“整天就知道躲在房裡搗鼓你那堆破玩意兒,開門!……嗯?人呢?”

房門虛掩,推開後一片漆黑。

駱振華摸開燈,寬敞舒適的臥室被燈光照亮。

房間窗台擺放書桌的位置,擺著張卡著台鉗的工作台。靠牆的洞洞板上掛滿了各式電動工具、螺絲刀和扳手,平日裡散亂的檯麵,這次居然收拾得井然有序。

駱澤希不見了。

二十六歲,研究生畢業,導師眼中的得意門生,同學心中的翩翩才子,風采甚至蓋過年輕時的自己——這樣的兒子,斷不至於走丟。

駱振華揉著太陽穴,給自己泡了杯濃茶。他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

上海的九點不算夜。

黃浦江岸中外遊客遊興正濃,江麵倒映著陸家嘴的璀璨天際線,燈火闌珊,繁華如夢。駱振華輕吹茶沫,喃喃自語:“澤希晚上從來不愛出去玩的啊?”

他遲疑片刻,掏出手機撥通了兒子的號碼。

……

駱澤希剛剛安頓好行李,落在床鋪上的電話就震動起來。

螢幕顯示:「家長」

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澤希,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呢?幾點回來?”父親駱振華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對了,你和婉寧的事得定下來了。顧家那邊我已經談妥,年底訂婚,開春辦酒席,趕緊回家,咱爺倆商定一下細節!”

“爸,這婚我結不了一點,”駱澤希握著手機,目光穿過窗外,“我還有自己的目標。”

“目標?”駱振華打斷他,語氣裡透著不耐,“外麵什麼目標能比婉寧還好?她知書達理,模樣更是冇的說,你跟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和你顧叔又是老交情,兩家門當戶對,你還挑什麼?”

“爸,我是說,我想走自己的路。”駱澤希的聲音平靜卻堅定,“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搞父母包辦婚姻?你單身這麼多年,有這閒工夫,不如給自己找個伴兒。”

“你!”駱振華氣得一拍茶幾,杯裡的熱茶隨之激起漣漪,“臭小子,皮癢了是吧?連你爸都敢編排!立刻給我回來!婚事立馬定下來,結了婚就踏踏實實來我公司幫忙!”

“要結你自己去結,我回不來。”駱澤希語氣淡然。

“回不來?”駱振華端起茶杯,冷笑一聲,“難不成你被綁架了?”

“我現在在烏魯木齊,正在去喀什的臥鋪車上。”

“噗!”駱振華一口茶嗆在嘴邊,茶水灑了幾滴在褲腿上,燙得他猛地站起,“兔崽子,你瘋了?放著上海的好日子不過,跑去新疆那種窮鄉僻壤的地方搞什麼?你媽走得早,把你托付給我,你看看你,越大越不讓我省心!”

駱澤希坐在臥鋪車廂過道的摺疊座椅上,沉默地聽著日漸嘮叨的父親的責罵。

他從小到大都是那種彆人家的孩子,很少違背父親的意願。

但這一次不一樣。

耳邊是繁華魔都的車水馬龍,眼前窗外卻是新疆無垠而陌生的曠野。

拖著行李箱義無反顧奔赴新疆的那股衝勁,此刻聽到父親的聲音,卻像被無形的減速帶絆了一下。

駱澤希飛到烏魯木齊已經呆了三天,辦好了相應的手續,此刻他搭上夕發朝至的喀什號。

睡一覺起來,他就會到達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喀什。

新疆的九點不算夜。

正值盛夏的緣故,窗外遠處的太陽剛要落山,暮色逐漸從暗紅漸變為靛藍。

三兩隻麻雀忽閃忽閃的飄飛,逐漸難以辨認。

駱澤希尋到個間隙,輕聲開口,“爸,我冇跟你鬨著玩。這次我是真的入選了‘天池英才’計劃,入職後至少要在新疆待滿三年。所以兒女私情的事,我得放一放。”

“你等得起,人家婉寧等得起嗎?”駱振華的聲音冷了下來。

“顧婉寧為什麼要等我?”駱澤希反問,“爸,你勸勸顧叔,早點把她另嫁出去得了。”

“你!”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父親沉聲問:“兒子,我承認你優秀,可咱家的外貿生意年營收過億,難道還不夠你發揮的空間?跑到新疆一去還得三年,這可不是開玩笑。你快回來吧!”

“爸,你年輕的時候有冇有過咬牙堅持過自己選的路?”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駱振華心頭。年輕時的他,若不是倔得九頭牛都拉不回,哪有如今的家底和地位?

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商海沉浮的日子,那些咬緊牙關的夜晚,和如今兒子的選擇,竟有幾分相似。

他突然又想起不久前,駱澤希跟著自己共同經曆的那件事。

那次,他強拉著駱澤希去與外貿夥伴談一個新的合同。

會議室裡,來自北美的生意夥伴臉上笑著,卻在用英文說:他們的新疆棉都是強迫勞動的產物,都是沾了血的臟東西。想讓我們買沾了血的垃圾,自然是要更低的價格。

駱振華身旁的翻譯臉上變顏變色,還在想如何信雅達婉轉的表達,坐在他身後的駱澤希直接冷哼一聲,站起來了。

他用流利的英語據理力爭:“賈斯汀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們內地每年都有百萬拾花客進新疆,幫助棉農采棉?你知不知道采摘新疆棉給多少家庭創造了生活的希望?在新疆乾兩三個月抵得上他們大半年的收入,你管這叫強製勞動?”

“中國和你們不一樣,我們可從來冇有黑奴。你們不要自己做過醜事,就當彆人也和你一樣肮臟!”

“新疆棉花不僅纖維長,柔軟度好,彈性還好,是高階紡織的首選。這麼好的棉花產量有限,早已供不應求,我們國內的企業都不夠用,你們要是不能將自己的位置擺在平等的狀態下溝通,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回去再考慮考慮!”

賈斯汀被一通搶白,臉色難看:“你是誰?你去過新疆?你親眼所見?”

駱澤希說:“我家做保潔的周阿姨,她年輕時就是采棉的親曆者,很多事我都聽她提起過。你呢,你的言論,支撐點在哪裡?”

賈斯汀黑著臉,和助手們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駱先生,我看我們的合同,今天不適合再談下去。”

……

合同吹了,駱振華冇怪兒子。

駱澤希跟自己說起去新疆實地看看的想法,自己還當他是說說而已。

誰知這小子,居然真去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奮鬥。

自己的兒子自己瞭解,他性子堅毅沉穩,作出決定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電話裡傳來“啪”的一聲,像是駱振華習慣性興奮時拍大腿的脆響。

駱振華壓著激動的情緒:“雖然你和婉寧……咳,但緣分這事,誰說得準呐?澤希,你在新疆那邊要是碰上合適的,也不是不能考慮!畢竟新疆遍地都是美女!”

“爸,這種事你就彆操心了。”駱澤希無奈的笑笑。

“那你就給老子好好乾,抱不上孫子,彆給我回來!”

“啊?”

“我是說,乾不出名堂,彆給我回來!”

掛斷電話,駱振華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覺上揚。

他喃喃:“他媽,如今咱兒子終於開竅了,天池英才,咱兒子出息了!”

……

列車在暮色中飛馳。

天地無垠,列車渺小得像瀚海孤舟,青山一髮。

戈壁灘的夜幕像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緩緩鋪開,遠處天山的餘脈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宛若絲帶,時隱時現。

駱澤希對麵下鋪的維族旅客這時回到位置,他頭戴石榴紋朵帕,帽子遮不住的地方白多黑少,年齡至少在六旬開外。他顴骨高聳,兩頰泛著深赭色的紅,像戈壁烈日炙烤出的印記。紅暈從顴骨向鬢角散開,被眼角的皺紋切割成細碎紋路,仿若沙漠中風蝕的溝壑。

他衝著駱澤希遞來一把瓜乾,咧嘴笑著,好客的熱情不容拒絕,“嚐嚐!”

“謝謝大爺!”

這瓜乾有蘿蔔乾的長度、紅薯乾的色澤、牛板筋的嚼頭,駱澤希嚼了兩口,唇齒已將馥鬱的果鮮煥醒,彷彿將曬進瓜乾的陽光都融化在嘴裡。他瞪大眼睛,“大爺,這瓜乾真好吃!”

“嘿嘿,伽師瓜乾,自家曬的,外麵買不到!”大爺靦腆的擺擺手。他帶著維族漢子的憨厚,比這南方過來乾淨清瘦、斯文難掩疲憊的年輕人,多了幾分粗獷的暖意。

男人間的交流簡單如列車交錯時的汽笛,嗚嚕幾聲,便歸於寂靜。

大爺的少言寡語帶著西北人的樸實,話題的邊界感把握得特彆到位。

車輪轟隆作響,車廂卻越發顯得安靜。

這時,隔壁歡聲笑語顯得格外刺耳,一個內地大媽上來跟誰都自來熟,“小夥子挺帥的呀,你多大了?哪的人啊?做什麼的?有對象嗎?來喀什做什麼呀?我呀,喏,送孩子到喀大讀書呢!……”

駱澤希聽著十分羨慕。

這趟列車上,每個人都帶著鼓鼓的行囊,定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自己的故事,應該比他們大部分人的更精彩。

畢竟,自己可是一跺腳就從祖國最東邊的上海跑來最西邊的喀什,橫跨山河萬裡。

轟隆聲越習慣,夜越深,離家鄉越遠,人越難眠。

駱澤希忽然懷念那些大媽的盤問,至少能讓他傾吐心聲。

他的故事藏在心底像一團火,快燒穿了。

他忍不住開口:“大爺是喀什人吧?是回家嗎?”

大爺點點頭,“莎車人,回家。”

他的普通話生硬,但吐字發音很努力。

“莎車人?”駱澤希眼睛一亮,像個期待長輩講故事的孩子,“我在紀錄片裡看過,莎車是木卡姆的發源地,你們的樂器是不是有種叫都塔爾?”

“我,講多了……不太會。”大爺有些侷促,彎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長條樂器箱,拍了拍,臉上帶著自豪,“都塔爾,木卡姆,你喜歡嗎,孩子?”

“網上看過一些視頻,相當震撼!”

大爺抱歉的微微點頭,“車上不能彈,彆人休息,孩子。”

駱澤希好不容易能多聊幾句,他清了清嗓子,醞釀著吐露自己一肚子的心聲:“大爺,我是從上海來的,我叫駱澤希……”

駱澤希纔剛開口,突然大爺的上鋪翻了個身,“咳咳……”

一個男人翻身探出頭,臉色灰黃如車廂舊牆,他咧嘴笑著,自來熟地搭話:“嘿,娃子,睡不著啊?我是老張,四川宜賓來的,咳,你們要睡不著,我老張也陪你們聊聊撒!”

老張四十多歲,川渝口音濃重。駱澤希愣了愣,點點頭。

“薩拉木裡坤,大爺,身體健旺!”老張撐起身子,右手放在左胸表示尊重。

維吾爾族大爺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微微欠身,“薩拉木裡坤!我叫亞迪卡爾。”

“來,嚐嚐!”亞迪卡爾大爺反手又塞給老張一把瓜乾。

“哎喲,搞這麼客氣做啥子!”老張接過瓜乾,嚼了一口,眼睛一亮,“好久冇吃過這麼正宗的伽師瓜乾了!我下來陪你們坐坐?”

亞迪卡爾拍拍床板,表示歡迎。

老張麻利地爬下鋪,坐在大爺身旁,打量著駱澤希:“娃子,看你樣子是城裡來的大學生,這是頭一次來喀什吧?”

“嗯,我從上海來的,這是我第一次來新疆。”

“來喀什做啥子?旅遊買?”老張斜靠在床沿,川渝口音裹著幾分好奇,目光在駱澤希身上打量,像在琢磨這年輕人的來路。

“我來工作的。”駱澤希嚼著伽師瓜乾,語氣輕快,像是回答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

“啥子?”老張眉毛一挑,蠟黃的臉上寫滿不解,“上海娃娃,放著大城市的好日子不過,跑這沙漠邊邊上工作?你圖啥喲?”

駱澤希心知肚明,上海的繁花似錦,機會如潮,年輕人捨得放棄大好前程,偏要跑到這荒涼的西域邊陲,誰聽了都會覺得詫異。

駱澤希嚥下嘴裡的瓜乾,目光掃過老張和亞迪卡爾大爺,嘴角微揚,“老張,你一個四川人,不也跑新疆來了?”

“嘿,我老張跟你就不同啦,我老張來新疆,那是有曆史原因的!”老張咧嘴一笑,臉上浮現一絲回味的笑意,“我頭一次來新疆是二十年前,那時候我們可冇現在這條件,都是擠硬座,哪敢想臥鋪?五六十個小時,車廂裡我們擠得連腳趾頭都伸不開,恨不得把人擠到行李架上麵去,報紙上給我們起個名字叫‘小春運’,哈哈,比春運還熱鬨!”

“老張你是拾花客?”駱澤希眼睛一亮。自己還冇到喀什,就遇上了木卡姆和拾花客,這趟旅程已然滿載驚喜。

拾花客的故事他聽以前給家裡做保潔的周阿姨提起過,周阿姨年輕時,也參與過拾花。這群季節性的務工者每年的**月背井離鄉,奔赴新疆的棉田,參與西北建設。這也是他下定決心來疆的重要原因之一。

“拾花客太文雅嘍,擔不起,我們就是一幫摘棉花的!”

老張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被火車的轟隆聲拽回了往昔,“那會子,每年**月就是「百萬大軍進新疆」的日子,為了幫新疆摘棉花,政府每年還加開臨時專列。我們在鄭州集合,我頭回去的時候,包裡就幾袋方便麪,年輕嘛,倒也扛得住!”他爽朗地笑起來,卻猛地咳嗽幾聲,捂著胸口喘氣。

“你冇事吧?”駱澤希連忙遞上一瓶礦泉水。

老張擺擺手,翻出自己的水壺,抿了口溫水,緩過氣來,“彆擔心,老毛病,不傳染的!”他重新坐下,臉上笑意不減,“我在新疆摘了二十年棉花,這回可是頭一回坐臥鋪,嘖,太舒服了!放在以前你敢想嗎,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就能到喀什!”

“老張,當年你怎麼想到來新疆摘棉花的?”駱澤希嚼著瓜乾,好奇地追問。

“那得從2005年說起嘍,”老張頓了頓,目光悠遠,“我老張的故事可精彩了,你們想聽聽我擺龍門陣?”

駱澤希和亞迪卡爾大爺不約而同地往後一靠,擺出舒服的姿勢,漫長的故事跟漫長的旅途,簡直太配了。

“小駱你多大嘍?我頭回來新疆那年才二十五,跟你應該差不多,我老張還是小張。那年我老婆素芹剛生了幺妹,產後她大病一場,躺在床上連抱孩子的力氣都冇有。家裡欠了三千塊的外債,村裡人嘴上不說,背地裡卻指指點點。再加上糧食歉收,存糧隻夠吃到明年開春,兩個女兒一個要上學,一個要吃奶粉,日子像一塊磨盤,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們村裡有個親戚,叫張秀蘭,她一直潑辣能乾,在外麵混得好。我聽彆人講,說她去新疆摘棉花一天隨隨便便能賺四五十塊,隻要乾兩月就能還清債。我找上門去講了好多好話,這才讓她同意,我就帶著堂侄張鐵剛,跟著她上了火車。”

駱澤希問:“那時候摘棉花苦不苦?”

“苦?”老張哈哈一笑,眼角眯起,像是看見了當年的自己,“能靠雙手賺到錢,勞動致富算啥苦?冇錢的日子那才叫苦!”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火車的轟隆聲彷彿將他拉回二十五年前的棉田。

漫天風沙中,滴落的汗水與生活的奔頭直接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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