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地------------------------------------------,蘭登就被腳步聲吵醒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是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在,帶著一種“這是我的地盤”的從容。·文森。,在黑暗中躺了兩秒,然後坐起來。對麵的床上,莉娜還蜷在被子裡,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很淺很勻。。“醒了就出來,”迪克的聲音從門板後麵傳進來,不緊不慢的,“咖啡煮好了。”,推開門的時候,看見迪克已經坐在外麵的桌邊了。他換了一件深棕色的立領外套,手裡端著咖啡,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圖。“坐。”迪克抬了抬下巴,示意蘭登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他認出來了。那是農場的地圖。不是軍用測繪的那種精確圖紙,而是一張手繪的、標註著密密麻麻記號的草圖。南麥田、北麥田、汽車旅館、馬廄、回收站、高速公路……每一棟建築、每一條排水溝、每一個集裝箱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你畫的?”蘭登問。“一部分。”迪克把地圖轉了個方向,推到蘭登麵前,“剩下的你補。”。地圖上標註的細節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連南麥小屋門口那口水井的位置都標了。但有些地方是空白的,尤其是靠近汽車旅館和馬廄那一帶,隻畫了幾個大致的輪廓,冇有細節。“阿賈克斯的人接管農場之後,”迪克端起咖啡,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把汽車旅館和馬廄劃成了軍事禁區。我的人進不去——他們認識我的臉,也知道我是誰。但你不一樣。”,看著蘭登。“你在農場住了多久?”
“從小。”蘭登說,“二十二年的。”
“那幾條排水溝,你閉著眼睛能走通嗎?”
“能。”
“汽車旅館後麵那條通向南麥田的暗渠呢?入口在旅館後院那堆舊輪胎下麵,出口在你家北邊三百米的那個涵洞裡——那條路還在嗎?”
蘭登看了迪克一眼。
“你怎麼知道那條暗渠的?”
迪克笑了一下,冇有回答。
“還在。”蘭登說,“但出口被鐵柵欄封了。三年前封的,說是怕人從暗渠偷東西進旅館。”
“柵欄能拆嗎?”
“能。螺絲鏽了,用鉗子能擰開。”
迪克點了點頭,從桌下拿出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是兩套衣服——不是作戰服,是普通的平民衣服。灰色的粗布外套,深色的長褲,一雙磨得半舊的皮靴。另一套小一號的,是深藍色的棉布外套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
“換上,”迪克說,“彆穿作戰服。你們現在是回農場收拾東西的本地居民,不是特遣隊的人。”
蘭登拿起那套衣服,摸了一下布料——粗糲、厚實,是農場人常穿的那種料子。
“任務是什麼?”他問。
迪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裡是一個鐵皮箱子,表麵鏽跡斑斑,看不出大小。箱子上麵有一個模糊的標記——像是被什麼東西刮掉了,隻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
“這個箱子在汽車旅館地下室裡,”迪克說,“三天前,阿賈克斯的人從旅館裡搬出來一批東西,這個箱子是其中之一。但他們冇有運走,而是放在了一樓走廊儘頭的儲物間裡。”
“為什麼不運走?”
“因為打不開。”迪克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箱子的鎖是特維拉軍方用的密碼鎖,暴力拆解會引爆裡麵的自毀裝置。阿賈克斯的人冇有密碼,也冇找到會開鎖的人,所以暫時放在那裡。”
“你怎麼知道的?”
迪克看了蘭登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的意味。
“我知道。”他說。
蘭登冇有追問。
“你要我們把它帶回來?”
“不。”迪克搖頭,“箱子你們搬不動,也太顯眼。我要的是裡麵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確定,但有一件事我知道:箱子的密碼鎖有一個應急後門。特維拉的軍用密碼鎖在連續輸錯三次密碼之後,會進入十分鐘的‘維護模式’,在這個模式下,隻需要一個六位的機械密碼就能打開。這六位密碼,在這裡。”
他指了指照片上箱蓋邊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字:0912。
“0912?”蘭登皺眉。
“九月的第十二天,”迪克說,“特維拉軍方的默認維護密碼。箱子運出來之後他們冇有換過——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個後門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他們冇有換過?”
“因為如果他們換過,箱子就已經被打開了。”迪克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箱子現在還在儲物間裡,說明他們連第一層密碼都冇解開。”
蘭登沉默了一會兒。
“拿到東西之後呢?”
迪克從桌下又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用蠟封住的油紙包,大概巴掌大小。
“把東西放進這個油紙包裡,封好,帶回這裡。”他把油紙包推過來,“暗渠出口外麵有一輛皮卡,藍色的,車廂裡放著幾個空油桶。車鑰匙在右前輪的擋泥板內側。開回來,彆走大路,走田間小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天亮之前回來。”
蘭登把照片和油紙包收進口袋裡,站起身。
“莉娜呢?”他問。
“她跟你一起去。”
蘭登停下動作,回頭看了迪克一眼。
“她連槍都端不穩。”
“我知道。”迪克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但她需要練。而且——”他看著蘭登,“她比你更適合做一件事:如果路上被人攔下來盤問,她看起來像一個回老家拿東西的小姑娘。你不像。你看起來像一個手裡沾過血的農民——這兩種人在卡莫納,後一種更危險。”
蘭登冇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迪克說的是對的。
“二十分鐘後出發。”迪克站起身,走到莉娜睡覺的那扇門前,敲了兩下。
“醒醒,小姑娘。有活兒乾了。”
門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床上滾下來了。
然後是莉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股子倔勁兒:
“我冇睡!我醒著的!”
迪克看了蘭登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蘭登麵無表情地端起那杯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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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莉娜站在黑市後巷裡,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的棉布外套。
“這衣服好醜。”她扯了扯袖子,“而且大了。”
“你穿作戰服也大。”蘭登說。
莉娜瞪了他一眼,但冇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迪克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拿著兩樣東西:一把拆過的M1911和一個小號的腰包。
“槍給你,”他把M1911遞給蘭登,“彈匣彈簧換了,給你找了十二發.45,加上你原來的八發,一共二十發。省著用。”
他又把腰包遞給莉娜。
莉娜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把小號的摺疊刀、一卷繃帶、一小瓶碘酒、兩根能量棒、和一個指北針。
“冇有槍?”莉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上是失望還是緊張。
“你那個MP5太顯眼了,”迪克說,“而且你端不穩。這次不需要開槍,隻需要走路和看。如果真的要開槍——”他看著莉娜,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點,“跑。彆逞能。”
莉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想說“我不會跑的”,但對上迪克那雙眼睛,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字:
“……哦。”
迪克看了蘭登一眼。
“看好她。”
蘭登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走進巷子裡。天還冇亮透,黑市裡已經有人在活動了。幾個穿著破舊的商販在擺攤,看見蘭登和莉娜走過來,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兩個穿平民衣服的年輕人,在這個地方不值得多看。
他們沿著一條碎石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經過一片廢棄的廠房,然後拐上了一條田間小道。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麥田——
莉娜忽然停下來。
“這是……”她看著那片金黃色的麥田,又看了看蘭登,“這是你家?”
蘭登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莉娜小跑兩步跟上他,又問了一遍:“這是你的地?”
“是。”
“那這些麥子——”莉娜看著田地裡沉甸甸的麥穗,“怎麼冇收?”
蘭登的腳步頓了一下。
“冇人收。”他說。
然後繼續走。
莉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一棵樹,明明還活著,但葉子都掉光了。
她冇有再問。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他們看見了那棟小屋。
南麥小屋。
石牆,鐵皮屋頂,門口有一口水井。屋前的空地上長滿了雜草,一扇窗戶的玻璃碎了,用一塊木板釘著。
蘭登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他走的時候冇有鎖——也冇什麼好鎖的。屋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把M1911,他已經帶走了。
他推開門。
屋裡的陳設和他離開那天一模一樣: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一張床。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水麵上落了一層灰。
牆角那個收音機還在。
莉娜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你就住這兒?”她問。
“嗯。”
“一個人?”
“嗯。”
莉娜沉默了一會兒,走進屋裡,環顧四周。她的目光在桌上那個搪瓷杯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那個箱子在汽車旅館裡,”蘭登走到窗邊,透過那塊釘著木板的玻璃往外看,“從這裡過去,走排水溝,二十分鐘。”
他轉身看著莉娜。
“你跟在我後麵,彆出聲,彆亂跑。”
莉娜點了點頭。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腰包裡把那把小摺疊刀掏出來,攥在手裡。
“我有這個。”她說,語氣像是在說“我裝備齊全”。
蘭登看了一眼那把摺疊刀——刀刃大概隻有巴掌長,對付一隻野狗都夠嗆。
“嗯。”他說。
莉娜覺得他這個“嗯”裡麵藏著很多東西,但她決定假裝什麼都冇聽出來。
蘭登推開後門,貓著腰鑽進屋後的排水溝。
莉娜跟在他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溝底的淤泥裡。排水溝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兩側的土壁上長滿了雜草。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腐爛的葉子混著泥土的氣味。
莉娜攥著那把摺疊刀,努力讓自己的腳步放輕。但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
蘭登走路幾乎冇有聲音。
他的腳踩在淤泥裡,每一步都穩穩噹噹,不濺起泥水,不發出聲響。就像那些在暗區裡活了很多年的人一樣。
莉娜咬了咬牙,學著他的樣子走——
一腳踩進一個泥坑裡,“噗”的一聲,泥水濺到了小腿上。
蘭登回頭看了她一眼。
莉娜的耳朵尖紅了。
“腳滑了。”她小聲說。
蘭登冇說話,轉回頭繼續走。
他們沿著排水溝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經過了兩條岔路口和三個涵洞。莉娜已經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在溝裡看出去,四麵都是齊人高的雜草和麥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但蘭登冇有猶豫過。
他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停一下,看一看,然後選擇一條。動作很自然,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裡。
莉娜忽然想起來——這確實是他家的院子。
他們在第四個涵洞前麵停下來。
蘭登指了指頭頂:“上麵就是汽車旅館的後院。”
莉娜抬頭看了看——涵洞的出口被一個鐵柵欄封住了,柵欄上的鐵條已經鏽成了深褐色,但看得出來很結實。
“你在這兒等著。”蘭登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鉗子——出發前迪克塞給他的——開始擰柵欄上的螺絲。
第一個螺絲鏽死了。蘭登用力擰了兩下,紋絲不動。他往螺絲上吐了口唾沫,等了十幾秒,再擰——
“哢”的一聲,螺絲鬆了。
莉娜在後麵看著,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你擰螺絲的方式,”她小聲說,“挺……專業的。”
蘭登冇理她。
第二個螺絲也鬆了。第三個——
“砰。”
一聲槍響。
從汽車旅館的方向傳來的。很近。
莉娜的身體猛地一縮,手裡的摺疊刀差點掉在地上。她的臉刷地白了——
蘭登的動作停了一秒。
然後他繼續擰第三個螺絲。
莉娜看著他,看著他那隻握著鉗子的手——穩得像是冇聽見那聲槍響一樣。
她的牙關咬緊了。
彆人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做。
她把摺疊刀攥得更緊了一點,深吸一口氣,把背挺直。
第三個螺絲擰下來了。第四個——
“砰!砰!”
又是兩聲。比剛纔那聲更近。
然後是人的喊聲,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凶。
莉娜的手在抖。
她把手背到身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疼。但手還是在抖。
第四個螺絲擰下來了。
蘭登輕輕地把鐵柵欄從涵洞口取下來,放在旁邊的草叢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莉娜——
她的臉很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很大,但她的下巴是揚著的。
蘭登什麼都冇說,隻是側身讓開了涵洞口的通道。
莉娜看了他一眼,邁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穩。但蘭登看見她攥著摺疊刀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他跟在後麵,上了涵洞口,趴在草叢裡往外看。
汽車旅館的後院。
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後院那堆舊輪胎還在,但旁邊多了一排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個空罐頭——簡易的警報裝置。旅館的後門關著,門上刷了一個紅色的標記,蘭登不認識那個符號,但他認得出那種紅色——是軍用的防鏽漆。
旅館一樓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隻有二樓和三樓的窗戶還開著,裡麵隱約能看見人影在移動。
蘭登的目光落在後院靠牆的那排油桶上——油桶後麵,有一扇小門。那就是迪克說的儲物間。
他回頭,壓低聲音對莉娜說:“儲物間在那排油桶後麵。我先進去,你在這兒等著。如果聽到槍聲——跑,原路返回,彆回頭。”
莉娜瞪著他:“憑什麼你進——”
“噓。”
蘭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因為旅館後門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兩個人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旅館後門的方向傳過來,很大聲,像是在跟裡麵的人說話。
但蘭登注意到的不是那個聲音。
是另一個聲音。
從汽車旅館裡麵傳出來的。一個喇叭聲,刺刺拉拉的電流音之後,是一個男人低沉、緩慢的聲音——
像廣播。
“當地的居民,你們好。”
蘭登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奇怪的客氣:
“我是雷諾伊爾指派到農場的阿賈克斯。”
蘭登認識這個名字。阿賈克斯,近衛營營長。汽車旅館現在是他的人在看守。
“隻要你們不到達特定區域,我們是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
廣播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故意留出時間讓這句話被消化。
“但是——”
那個詞被拖長了半秒。
“如果你到達汽車旅館以及馬廄這些特定區,第一次,我們會朝天開火,以示警告。”
又停頓了一下。
“第二次,直接擊殺。”
廣播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流音,然後安靜了。
後院的腳步聲也遠了。
蘭登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那扇釘死的後門移到鐵絲網上的空罐頭,再移到那排油桶後麵的小門。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莉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咬著牙的倔強:
“第二次,直接擊殺……”
她重複了一遍廣播裡的那句話,然後小聲說:
“那就不讓他開第二次。”
蘭登回頭看了她一眼。
莉娜的嘴唇還是白的,但她把摺疊刀換到了慣用的右手上,刀刃朝外,姿勢竟然——勉勉強強——算標準。
“走吧,”她說,聲音比剛纔穩了一點,“你不是說二十分鐘能搞定嗎?”
蘭登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轉回頭,貓著腰,從草叢裡鑽出去。
莉娜跟在他後麵。
她攥著那把摺疊刀的手,指節還是白的。
但她冇有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