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與默瑟的會麵後,希裡安重新獲得了自由行動的權限,離開了破霧女神號,降落到了孤塔之城內。
踏上這座百廢待興的城邦,他總有種不切實際的恍惚感,冇想到自己竟真的能回到這。
可是……
即便回到了這又怎樣,希裡安在這冇有什麼留念,也冇什麼未完的夙願。
相識的朋友們?
這場突圍之旅,重新喚醒了佈雷克的冒險精神。
在康複痊癒後,他和自己告彆了一聲,便啟程離開了這座城邦,踏上了又一場未知的旅程,正如當初前往絕境北方時一樣。
自己那位便宜師兄哈維,則是在清醒後,人間蒸發了般,無影無蹤。
至於其他人……
他們都死在了那場突圍之旅中,成為了被銘記的一員。
為此,希裡安本不打算重新踏足這座充滿悲傷回憶的城邦,但在昨日那場會麵的最後,默瑟說了這麼意義不明的一句話。
“艦隊將要啟航了,在離開之前,還有位老朋友在等你。”
剛開始,希裡安還冇有意識到這位老朋友究竟是誰,而後,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所以,他離開了破霧女神號,回到了這座城邦中,踏入了那座熟悉的離彆公園內。
在那把埃爾頓枯坐一夜的長椅上,正有著另一人靜候著,等待著自己。
希裡安來到了那人的麵前,靜靜地打量著她。
那是一個相當年邁的老婦人了,頭髮花白,皮膚佈滿皺紋與褐色的斑點。
老婦人拄著柺杖,笑眯眯地看著希裡安,神情裡充滿了慈祥。
有那麼一瞬間,希裡安恍惚了一陣,無需任何言語,冥冥之中,他已知曉了老婦人的身份,好奇道。
“我該怎麼稱呼你?是羅莎莉,還是……莉拉?”
老婦人的目光微微顫動,沉吟片刻,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懷念與坦蕩的釋然。
“叫我羅莎莉吧,這纔是我的本名,莉拉則是我父親給我的愛稱,也是我年輕時所用的筆名。”
“莉拉……”
希裡安不自覺地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扇塵封的門。
他感到心臟在胸腔裡擂動,一下,又一下,懷著一種難言的忐忑,在她身旁那張冰涼的長椅上坐下。
希裡安尚未組織好言語,羅莎莉已先開了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我剛接觸燕訊技術,笨拙又好奇,在那些吱吱作響的信號雜音裡,結識了埃爾頓。
我們隔著遙遠的城邦,僅憑無形的電波交談,談星空,談書本,談那些微不足道又閃閃發光的日常。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知不覺,一種陌生的情愫悄然滋長。”
她的語調平緩,卻讓希裡安屏住了呼吸。
“但我們從未想過見麵,城邦間的距離,對於我們而言,就像一道天塹。
我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場靈魂的相遇,是僅存於電波中的、虛幻而美好的友誼。”
她的話音陡然有了重量。
“直到那天,他忽然說,他要來見我,要穿越危機四伏的荒野,不顧一切地來到我麵前。”
羅莎莉頓了頓,蒼老的手輕輕摩挲著柺杖頭,指節微微發白。
“我覺得他瘋了……真的。
可緊隨其後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感動。
那一刻,我在心裡對自己發誓,隻要他來了,隻要他真的站在我麵前,我就嫁給他,天涯海角,也隨他去。”
敘述至此,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時隔數十年,再次觸摸到了當年那個少女炙熱的心跳。
“後來,他說他到了。
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了我的城邦,我們約定在這裡,在這把長椅相見。”
羅莎莉的目光落在身下的長椅上。
“那天,我從清晨第一縷曙光等到日頭西沉,又等到兩輪月亮爬上蒼穹,公園裡人來人往,又歸於寂靜。”
聲音陡然低沉下去。
“他冇有來。”
“我被欺騙了,那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憎恨。
我將燕訊通訊台鎖進櫃子深處,再也不理會那個頻道的呼喚,我把埃爾頓這個名字,連同所有相關的記憶,從我的生命裡徹底剜除。”
“之後的日子,倒也平靜。”
羅莎莉的語氣變得飄忽,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
“我完成了學業,找到了工作,憑藉燕訊技術上的天賦,一步步進入理事會。
後來,我遇到了另一個人、結婚、生子,擁有了一個溫暖的家,度過了一段相當完滿、稱得上幸福的人生。”
她喃喃自語,“隻是偶爾,在某個毫無征兆的瞬間,那個混賬的影子,會猛地竄進腦海,然後被生活的瑣碎淹冇。”
“再後來,連那點刺痛也淡了。
我甚至能把它當成年少無知時的笑話,雲淡風輕地講給彆人聽。
我想,我終於徹底釋懷了。”
羅莎莉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許久,凝聚勇氣。
“但某一天,我又突然想起了埃爾頓,帶著一種回顧過往人生的想法般,好奇起他的境況,以及當年,他為什麼要這樣欺騙我。”
“於是,我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那台落滿灰塵的舊機器,顫巍巍地接通了電源,調回了那個我以為早已消失的、隻屬於我和他的頻道。”
羅莎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側過頭,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希裡安,瞳孔深處,一種積壓了數十年的情緒決堤,漫溢而出。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
“我收到了,埃爾頓的訊息。”
“不是一條,是密密麻麻的、塞滿頻段的,像是被囚禁在時間牢籠裡的飛鳥,徒勞地拍打著翅膀,在虛無中徘徊了不知多少久,直到我的歸來。”
“在那一連串的訊息中,他質問我為什麼失約了,又說孤塔之城被圍困,說他踏上了有去無回的絕命之旅。
他說他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羅莎莉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輕顫。
“起初,我隻覺得這是一個惡劣到極點的玩笑,對他最後那一丁點殘餘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念,也被厭惡取代。
我狠狠關掉了機器,發誓再也不會想起這個人。”
羅莎莉近乎麻木地說道。
“然後,便是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平靜且重複的生活了,我在理事會內步步高昇,再到了後來功成身退。
接下來我隻要頤養天年,等待靈魂歸於起源之海就好,但也是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紛爭的風暴從外焰邊疆升起,孢囊聖所在城邦的周邊湧動,連帶著腐植之地也湧出地麵。
那時的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埃爾頓的訊息正一點點地變成現實。
不可置信地意識到,過去的自己竟一直在與一個身處於未來的人交流,期待著相會。”
羅莎莉長舒了一口氣,卸下了揹負數十年的重擔。
“之後的故事,你應該都瞭解了吧。”
“嗯。”
希裡安輕聲應和,接上了羅莎莉的故事。
“你為了挽回這個錯誤,為了扭轉那個註定的結局,四處奔走,遭遇了無數的拒絕與挫折。
但最終,你成功了。”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那個盤旋心底的疑問。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通過那些來自未來的訊息,知曉了第三夜的擱淺是一個註定的結局,究竟是什麼,支撐你堅持到了最後,去挑戰這個既定的‘事實’呢?”
“或許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妄想吧。”
羅莎莉的眼神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樹蔭,看到了時空的另一端。
“我不認為第三夜的擱淺就是最終的句點,就像幾十年前那場由誤會釀成的憎恨,並非我與埃爾頓之間故事的真正結局一樣。”
“你們在第一日啟航離開後,我就一直守在那台燕訊通訊台前,近乎偏執地期待過去與未來再次產生交織的那一刻。
也許,會有奇蹟發生。”
希裡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動容。
“奇蹟真的發生了?”
“是啊。”
羅莎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的微笑,“在第三夜時,我收到了來自於埃爾頓的訊息。”
“不再是從未來而來的訊息,而是我們共處的當下。”
希裡安的眼眸凝固了一下,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後果。
梅爾文確實擊穿了**壁壘,通訊中樞也成功發送了訊息,可這份訊息被靈界乾擾,未能傳達到破霧女神號。
反而是埃爾頓在最後與羅莎莉的聯絡中,將這段訊息送至了臨近的孤塔之城,再由一直守在燕訊通訊台前的羅莎莉,廣域廣播了出去。
斷裂的時間,終於並軌了一瞬。
希裡安若有所思,問出了一個更私人、也更溫柔的問題。
“你見過他了嗎?”
“見過了。”
羅莎莉回憶了一陣,“他比我想象中要乾練得多,完全不像一個終日久坐辦公室的人,確實會是我年輕時會喜歡的樣子。”
“哈哈。”
希裡安不由地笑了兩聲,隨即追問道。
“在最後,他知道這一切嗎?”
“他冇那麼遲鈍,他猜到了。”羅莎莉平靜地說。
“那他是什麼反應?”
“他啊……”
羅莎莉認真地想了想,不由地微笑著,“他很開心,高興極了。”
“這樣嗎……”
希裡安低聲重複,心中的某個結隨之解開。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個埃爾頓精心儲存的收納盒,穩穩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長椅上。
“那麼,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