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希裡安還是迎來了這一刻,與默瑟麵對麵。
他謹慎地吐露出一詞一句,也許,不經意間的一句話,就會決定命運究竟要歸去何方。
希裡安已經很久冇有這般緊張的感覺了。
但好在,從這位氏族長的言語裡來看,他冇有明顯的惡意,甚至有那麼幾分輕鬆,開著不知道該如何評價的玩笑話。
不……希裡安可冇這麼容易輕信他人。
說不定,這份輕鬆隻是默瑟的故意為之,以讓自己放鬆警惕。
希裡安稍稍控製呼吸,繃緊的肌肉儘可能地放鬆下來,保持一個平穩的狀態。
在他的警惕與等待中,默瑟十分誠懇道。
“這個玩笑話不好笑嗎?”
希裡安錯愕了一瞬。
“好吧,好吧,這個玩笑確實有些不合適,畢竟涉及了那位燃燒的烈陽。”
默瑟自說自話了一下,將注意力重新轉移在了他身上。
“放鬆些,希裡安。”
默瑟語氣溫和地勸慰道,“你的處境之所以危險,前提是你的存在被眾人知曉。
可到目前為止,關於你身懷執炬聖血這件事,在冷日氏族中僅有寥寥數人知情。
所以眼下,你依然是安全的。”
希裡安意識到,這是默瑟刻意安排的,不禁困惑地追問。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默瑟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開口道。
“你可是陽葵氏族的最後一人,還揹負著執炬聖血。
一旦你的存在完全暴露了出去,你猜,究竟是守火密教的陰謀詭計率先降臨,還是餘燼殘軍的瘋狂臆想追逐而至,還是說……混沌諸惡們的捲土重來。”
他切下了一塊肉,塞進了嘴裡,含糊不清道。
“艦隊剛經曆了漫長的跋涉,遭遇了一連串的阻擊,還在靈界內與孢囊聖所交火,之後我們還有著更加重要的使命,在一切塵埃落地前,我可不想出現任何的波折了。”
默瑟舉起酒杯,總結道。
“也就是說,至少這段時間內,你是安全的了,希裡安。”
希裡安猶豫了一下,也舉起酒杯,和他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鳴響在室內盪漾悠長。
默瑟一飲而儘,語調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波動,抱怨道。
“哦,對了,在圍攻的最後,你所高舉的那麵旗幟……”
他苦思冥想了一下,推測道。
“結合陽葵氏族那些隱秘的過往來看,我猜得冇錯的話,那應該是巡誓軍團的旗幟吧?”
稍作停頓,默瑟又具體解釋道。
“不是那種批量仿製的旗幟,而是曾追隨征巡拓者征戰黑暗世界、被刀劍撕爛又經縫合、浸染過聖血的、軍團的第一麵旗幟。”
希裡安的心往下一沉。
事實上,早在檔案室查閱陽葵氏族曆史時,他就已經推斷出這麵旗幟的來曆,隻是接連不斷的危機讓他無暇深思。
“嘖嘖,你簡直像一座行走的寶庫。”
默瑟連連感歎,“且不說執炬聖血,光是這麵軍團旗幟,就是一件真正的聖物。
相比之下,白日聖城裡供奉的那些刀劍,簡直是一堆廢銅爛鐵。”
希裡安試探著問,“你想奪走這麵旗幟嗎?”
“奪走?”
默瑟搖頭失笑,“開什麼玩笑?我拿它有什麼用?掛在破霧女神號上?隻怕剛潛入靈界,就會因觸怒混沌諸惡而遭到瘋狂圍攻。
又或者讓餘燼殘軍知道它的存在,那群嗜血的瘋子為了尋找征巡拓者早已不顧一切,肯定會拔劍逼問我旗幟的來源。
還是守火密教?天啊,我已經受夠了那些古板的長老們了,如果可以,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他們了。”
默瑟的話語中充滿厭惡與抗拒,
“這麵旗和你一樣,都是天大的麻煩。我纔不要沾手。”
希裡安完全呆愣住了。
本以為這場會麵裡,等待自己的將是冇完冇了的審問與質詢,自己在近乎脅迫的要求中做出妥協,而後在未來的某一日,設法逃離破霧女神號。
但在默瑟的三言兩語下,自己具備的種種偉大之物,竟被批評的一文不值。
從他那滿是厭惡的眼神裡,不難猜出,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自己絕對會被丟下破霧女神號,自生自滅。
希裡安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可許多組織好的語言,到了嘴邊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最後,隻能安靜地聆聽。
“希裡安,你生錯了時代。”
默瑟歎息道。
“如果你出現在了叛亂之年的末期,憑藉你身負的執炬聖血,以及巡誓的旗幟,也許你能彌合分裂的執炬人們,重振起文明世界的團結。
但很遺憾,以上僅僅是幻想。
擺在我們眼前的現實是,叛亂之年已經結束了,城邦時代也穩定持續了數百年之久,而這份來之不易的穩定十分脆弱。
一旦你的存在公之於眾,無疑會打破這種平衡,尤其是在執炬人內部引起一係列的紛爭……”
默瑟回想起了往事,言語裡充滿了無奈。
“就像幾十年前,努恩潛逃時引發的事件一樣。”
他冇有在這件事上過多陳述,而是繼續講道。
“這種紛爭則會繼續向外擴散……你應該也瞭解到了吧,守火密教與餘燼殘軍的對立之下,許多的命途勢力,也紛紛進行了站隊。
雖然冇有任何紛爭爆發,但文明世界已經隱隱出現了二次分裂的征兆。”
聽完了這一係列的講述後,希裡安麵無表情道。
“所以,你對我最終的決斷是?”
“最終的決斷嗎……”
默瑟手中的叉子無意識地輕敲著餐盤,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脆響,猶如鈴鐺在寂靜中搖曳。
忽然,敲擊聲停了。
寂靜重新籠罩室內,卻又被他接下來的話語驟然打破。
“說到底,冷日氏族終究屬於守火密教,從立場來看,我必須維護白日聖城的利益。
所以,眼下最合理的做法,是將你暗中護送,或者說……押送回白日聖城,交由長老們決定你的命運。”
提到“長老”時,他語調裡透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或許會成為團結執炬人的象征,一個吉祥物。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被守火密教用作爭奪炬引命途主導權的工具,藉此打擊餘燼殘軍。”
他稍作停頓,語氣漸深。
“但另一方麵,冷日氏族與陽葵氏族之間,有著無法被抹去的曆史情誼。
即便在叛亂之年的最後,我們因立場不同最終分道揚鑣,可這份延續的友誼也從未消失。”
希裡安低聲反問,“即使陽葵氏族隻剩下我一人?”
“即使隻剩你一人。”
默瑟的回答毫無猶豫。
隨後,他以一種極為肅穆的聲調緩緩問道。
“可說到底,我們究竟在效忠於什麼?
是守火密教那些長老,還是征巡拓者……乃至炬引命途最原初的使命?”
希裡安沉默著,等他說下去。
“我承認,在守火密教經營下,白日聖城已成為文明的中心,堅固無比。但它也在安逸與權謀中,漸漸背離初心。
餘燼殘軍固然瘋狂,行事暴戾極端,可不得不承認,他們竟是如今少數仍在執行征巡拓者最初使命的執炬人。”
默瑟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緩緩摘下了眼鏡。
“真是令人左右為難的抉擇啊……”
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直至它光潔如新,清晰透亮。
“不過,我想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重新戴上眼鏡後,他的目光清澈地投向希裡安。
“我準備兩麵下注,希裡安。”
“我會替你隱瞞身份,不打破眼下這脆弱的平衡,但同時,我也將代表冷日氏族,給予我們所能給予的一切援助,期待你未來的行動。
或許你能以某種方式,彌合這片土地上分裂的雙方,無論用什麼手段。”
“你就這麼相信我?”希裡安忍不住問。
“當然,”默瑟語氣輕淡,卻字字清晰,“除了身負執炬聖血,你可還是受祝之子。”
希裡安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見他這副模樣,默瑟竟開懷大笑起來。
“你被救上船時,手心燙得像烙鐵一樣,很難不引人注意,不過放心,除了伊琳絲、萊徹外,這件事隻有我知道。”
希裡安一時無言,甚至覺得有那麼幾分荒謬。
本以為自己隱藏的足夠深了,結果這些大人物們,早已看透了自己。
那麼自己先前的小心謹慎算什麼,默瑟的惡趣味嗎?
此時再看向這位氏族長,希裡安竟覺得有他有些似曾相似。
就像……梅爾文一樣。
是默瑟與他具備著同樣的血係嗎?
他像是猜到了希裡安的所想,開口道,“我和那些頑固的長老們不同,我的血脈裡流淌著冬寒之血,註定理智、清醒。”
希裡安沉默了良久,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不怕我失敗嗎?那樣的話,你豈不是什麼都得不到?”
“怎麼會?”默瑟露出老謀深算的神情,“我已經得到了伊琳絲,一位屬於冷日氏族的受祝之子。
而你,不過是另一筆風險投資罷了。”
“至於失敗……”
默瑟十指交叉,身影模糊在了逆光中。
“自從三賢者自黑暗時代崛起以來,文明世界經曆過的失敗還少嗎?
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也不過是……
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