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爭天命 第507章 深淵第七君
第一千零一級。
項羽的意識沉入青帝記憶的汪洋。
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親曆者——
以「青帝」的視角,感知著那段橫跨萬古的時光。
他看到初生星辰上第一縷嫩芽破土,看到蠻荒大地上第一個部落點燃篝火,看到文明如星火燎原,也看到戰爭與災厄如影隨形。
他左手揮灑,生機如雨,枯萎的森林重煥新綠,瘟疫橫行的部族重獲健康。
他右手執劍,斬向那些吞噬生機、扭曲自然的異數——
也許是墮入邪道的古神,也許是泛濫成災的妖物,也許是某個將子民視為祭品的暴君。
起初,他如同精準的天平,每一次賜予與征伐都恰到好處,維持著一種宏大的、冰冷的「平衡」。
直到某個黃昏。
他屹立於雲端,下方是一座人族城池。
城池正被另一支信奉血肉祭祀的異族大軍圍攻,箭矢如雨,火光衝天。
按照「平衡」,這座城池的氣運已衰,人族內部腐敗滋生,將領怯戰,此乃自然淘汰。
他本該漠然注視,如同注視一片秋葉飄零。
但那一刻,他聽到了。
聽到城牆上一名老兵對年輕士兵嘶吼:
「守住!身後是你們的爹孃妻兒!」
聽到母親將嬰兒藏入地窖時的哽咽: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聽到一個斷腿的士卒用身體堵住缺口時最後的狂笑:
「來啊雜碎!老子這條命換了三個,夠本了!」
這些聲音,這些燃燒的、滾燙的、屬於「人」的聲音,彙成一股微弱卻堅韌的洪流,衝撞著他萬古寂然的道心。
天平,第一次出現了不該有的顫抖。
記憶的畫麵在此刻破碎、重組。
他不再是雲端的神隻,而是化身為那守城老兵。
感受著箭矢擦過臉頰的灼痛,感受著刀鋒砍入骨肉的麻木,感受著背後那座城裡無數平凡生命的重量。
他體驗了守護,體驗了犧牲,體驗了明知必死,卻依然挺立的愚蠢與壯烈。
當他從這段「錯位」的輪回中掙脫。
重新站在階梯上時,周身大汗淋漓,重瞳之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青帝化身悄然浮現,那雙生機與淡漠並存的眼睛,靜靜凝視著他。
「感受到了?」化身問。
「感受到了。」
項羽喘息著,聲音嘶啞卻堅定,
「那不是數字,不是因果,不是平衡……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蠢,是薪火相傳的念!」
「所以?」
化身右眼的淡漠似乎深了些。
「所以,」
項羽猛地抬頭,直視那雙彷彿能洞穿萬古的眼睛,
「青帝的平衡之道,是天道,是神道,至高至公,卻……太冷了。」
「我項羽,生而為人,死亦為人魂。
我的道,不在九天之上維持那冰冷的迴圈,而在人間,在我身後的土地,在我身邊的兄弟,在我所珍視的一切!」
「若平衡需要我坐視無辜者哀嚎,需要我算計每一分得失利弊,那這平衡——」
他握住霸王槍,一字一頓:
「不守也罷!」
「我之道,便是以我手中槍,為我心中義,殺出一片乾坤!護我所護,戰我所戰,寧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縱使背負滔天因果,縱使與所謂天命為敵——」
「我,亦無悔!」
話音落,階梯空間震動,無窮青碧光暈如海潮般洶湧澎湃,彷彿在回應這離經叛道的宣言。
青帝化身沉默良久。
左眼中的生機之光,如春風化雨,緩緩浸潤了右眼的淡漠冰棱。
最終,那木質麵孔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無比的——笑意。
「善。」
他隻說了一個字。
隨即,身影如煙雲般散開,化作無數青色光點,融入四周光海。
而那無儘階梯的前方,光海彙聚,凝成一道純粹由光芒構成的門戶。
門戶之中,一枚形似青龍盤繞、散發著無儘生機與征伐之意的青色帝印,以及一道純粹到極致的蒼青劍意本源,靜靜懸浮。
青帝傳承核心,徹底敞開。
項羽深吸一口氣,朝著光門,大步走去。
……
建木之外。
嬴政掠過那片被詭異力量侵染的森林,巍峨如山的建木根基已近在眼前。
他能清晰感應到,建木深處傳來的兩種劇烈衝突的波動——
一種是霸烈如火、卻又帶著新生氣息的戰意,另一種是深沉晦暗、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毀滅氣息。
「深淵的力量……果然也滲透到了這裡。」
嬴政心念電轉,速度再提三分。
就在他距離建木根部洞窟入口不足千丈時——
前方虛空,驟然凝固!
不是空間封鎖,而是一種更加霸道、更加原始的力量——純粹的「存在壓製」!
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從虛空中「擠」了出來。
他看起來與常人等高,身披一襲彷彿由凝固的暗影織就的長袍,袍角無風自動,流淌著深紫色的魔紋。
麵容被一層流動的黑暗籠罩,隻能看到一雙眼睛——
那是兩團旋轉的、深紫色的旋渦,旋渦中心閃爍著令人心悸的血紅光點。
沒有驚人的威壓外放,但他站在那裡,整片天地都彷彿在向他所在的方向塌陷。
光線扭曲,聲音消弭,連建木散發的生機青光都在他周身三丈外被無形之力推開、湮滅。
「運命境……巔峰。」
嬴政瞳孔微縮,軒轅劍悄然握於手中。
而且,不是天庭星君那種秩序森嚴的運命,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霸道的——毀滅與混亂的運命!
「深淵的氣息……你是深淵的人?」
那身影發出一聲輕笑,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卻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
「吾乃魔神蚩尤最忠誠的追隨者。」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掌白皙修長,卻彷彿蘊含著捏碎星辰的力量:
「吾名寂滅,深淵第七君。」
「奉魔神不滅意誌,鎮守歲星權柄。
此星代表的是生生不息,在北鬥星域中的地位獨具一格。此星之下的權柄,不容外人染指。」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那雙紫色旋渦微微轉動:
「人皇天命……不錯的命格。可惜,不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試圖觸碰陛下留下的東西。」
話音落,他那隻抬起的手,對著嬴政,輕輕一握。
沒有光影,沒有聲音。
但嬴政周身百丈內的「存在」本身,開始崩解!
空間不再是空間,而是化作了無數細碎的、彼此排斥的「存在碎片」;
時間不再是時間,如同被攪亂的線團,過去、現在、未來的片段胡亂交織;
甚至連嬴政自身的靈力、護體神光,都出現了不穩定的「離散」傾向!
這是超越了能量攻擊、法則壓製的——
概念層麵上的「存在消解」!
他要將嬴政從「存在」的層麵,直接抹去!
「哼!」
嬴政悶哼一聲,周身紫金光芒大放!
《時空因果書》嘩啦翻動。
「朕之存在,山河為證,黎民為憑,文明為記!豈是爾等可以輕易抹除?!」
軒轅劍出鞘,斬出一道橫貫天地的紫金劍光。
劍光之中,蘊含的是人皇統禦、文明永續的不滅意誌,斬向那無形的「存在消解」之力!
劍光過處,離散的空間重新凝聚,混亂的時間恢複流動,嬴政自身的不穩定感迅速消退!
「哦?」
寂滅輕咦一聲,似乎有些意外:
「以文明氣運錨定存在,以統禦意誌對抗消解……不愧是能承載人皇天命者,對存在的理解,比那些星君強多了。」
「但,僅此而已。」
他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雙手在胸前虛合。
刹那間,以他為中心,一片純粹的黑暗蔓延開來!
那不是沒有光線的黑暗,而是萬物終結、存在歸無的黑暗!
黑暗所過之處,森林化為齏粉,大地化為虛無,連建木散發的青光都被吞噬、湮滅!
「深淵禁域——永寂之墟。」
寂滅的聲音在黑暗中回蕩:
「此域之內,唯有寂滅為真。一切有序,終將歸於無序;一切存在,終將走向虛無。」
「你的文明,你的天命,你的存在……都將在此,化為吾主複蘇的養分。」
黑暗如潮水般湧向嬴政!
這一次,不僅僅是「存在消解」,而是更徹底的「存在否定」!
嬴政感到,自己的人皇天命之道,在這片黑暗中被瘋狂壓製、侵蝕!
紫金光芒如同風中之燭,搖曳欲滅!
《時空因果書》嘩啦作響,書頁邊緣竟開始出現細微的、彷彿被無形之力擦拭掉的痕跡!
境界的絕對差距,加上深淵之力的詭異霸道,讓嬴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不能硬扛!」
嬴政眼神淩厲,太一輪虛影在身後浮現!
「時空折疊——咫尺天涯!」
銀光爆發,他身前的空間被無限拉伸、折疊。
那洶湧而來的黑暗潮水,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無儘遙遠的距離,推進速度驟減!
「時空之道?雕蟲小技。」
寂滅冷哼一聲,雙手向前一推!
黑暗潮水中,驟然伸出無數隻由寂滅概念凝聚的漆黑手臂,這些手臂無視了時空的阻隔,直接穿透折疊的空間,抓向嬴政!
每一隻手臂,都散發著令人神魂顫栗的終結氣息!
「朕說——此域當有光!」
嬴政怒喝,《時空因果書》右側因果命線燃燒,他以人皇天命意誌,強行定義!
一點微弱的紫金光點,在黑暗中倔強亮起!
但這光點太微弱了,在無儘的永寂之墟中,如同螢火之於黑夜,瞬間就被更多的黑暗手臂淹沒!
「負隅頑抗。」
寂滅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黑暗手臂已觸及嬴政周身三尺,護體紫金光芒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危急關頭,嬴政的思緒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青木靈珠中那縷與歲星、與建木的共鳴
想起了大荒五行歸元陣那微妙的平衡……
「深淵寂滅之力,旨在毀滅與終結,否定一切存在與秩序。」
「而朕所承載的文明薪火,其核心,正是傳承與新生——
是在廢墟上重建家園,是在絕境中點燃希望,是代代相傳、永不熄滅的存在證明!」
「此非朕一人之道,而是億萬人族,無數先民,用血與火、用智慧與汗水,共同鑄就的……文明之路!」
「那麼——」
嬴政閉上雙眼,徹底放開了心神。
不再僅僅催動人皇天命,而是讓那枚青木靈珠中沉睡的歲星本源氣息,與那萬古之前某位至高存在留下的仁德慈悲之念,自由流淌、共鳴!
「以朕嬴政之名,以人皇天命為橋梁——」
他於心中默唸,聲音卻彷彿響徹萬古:
「呼喚那澤被蒼生的造化之力,呼喚那守護文明的不滅火種——」
「為此黑暗降臨之地,為此存在傾覆之危——」
「請助朕……點亮一縷,照破永夜的光!」
彷彿跨越了無儘時空的阻隔,回應了他的呼喚——
建木之內的秘境深處,那巨山腳下的青色平原地麵之上,以某種玄奧軌跡分佈著的九個巨大坑洞,驟然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