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7章 斷指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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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七年·三月初四·亥時

桃林深處，風，不知何時變得粘稠滯澀。不再是帶著花香的清冽，而是如同摻入了熬化的飴糖，裹挾著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肌膚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月光被這粘稠的風扭曲，灑落下來，竟也染上了一層妖異的、近乎紫色的光暈，將滿地零落的殘敗桃花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汙。

倉呈暄僵立在原地，脖頸上纏繞的金線細如髮絲，卻在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深紫色的幽光。幾顆細小的血珠，正從那金線勒入皮肉的地方緩緩滲出，沿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滑落，每一滴都像凝固的紫玉髓，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你的心……”李九月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慌忙撤去金線，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那冰冷的紫血。一股寒意瞬間順著指尖竄入骨髓！更讓她心頭狂跳的是——她的藥感，那敏銳如靈蛇般探查生命氣息的本能，此刻竟如同石沉大海，完全探不到倉呈暄心脈的絲毫跳動！那裡，一片死寂！

倉呈暄被她指尖的觸碰激得微微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靛青色的官袍下襬掃過地上沾著夜露的殘花，發出沙沙的輕響。他抬手，用同樣冰冷的手指，緩慢而用力地擦去頸間的血痕，露出了那段橫亙在頸側的、猙獰扭曲的舊疤——月光下，那疤痕如同一條盤踞的蜈蚣，正是三年前為護住身後驚慌失措的小李九月，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擋下淬毒箭矢留下的印記！

“師妹的離魂術……”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鑿出來的，帶著刻骨的疏離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越發精進了。”

“夠了——！！！”

一聲飽含著無儘悲憤與決絕的厲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炸響！褚林紓滿頭銀髮在妖異的紫月光下幾乎根根倒豎！她手中的蛇頭杖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刺入李九月與倉呈暄之間堅硬無比的青石地磚！

“哢嚓！轟隆——！”

堅硬的石板應聲而碎，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丈餘！杖頭盤踞的青銅蛇眼在月光下爆發出刺目的凶光！幾乎在同一刹那——

“嗡……轟隆！隆隆隆——！”

大地深處傳來沉悶至極的轟鳴，如同地底蟄伏的巨獸被驚醒，發出憤怒的咆哮！整個祭壇劇烈震顫！祭壇中央的地麵，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開，猛地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幽深縫隙！灼熱、腥臊、混雜著濃烈藥味的白色蒸汽如同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

蒸騰翻滾的霧氣中，一口巨大的青銅藥鼎，緩緩從地底升起！鼎身沉重如山嶽，佈滿暗綠色的銅鏽，九條形態猙獰、栩栩如生的吞藥蛟龍纏繞其上，每一片鱗甲都清晰無比地陰刻著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的晦澀咒文！那些咒文在紫月與蒸騰的霧氣中，彷彿活了過來，閃爍著幽暗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呃！”李九月突然悶哼一聲，右手猛地捂住右耳！那裡，一個不起眼的、新近纔打穿的耳洞，此刻正傳來鑽心的劇痛！一股粘稠、溫熱的金色液體，不受控製地從耳洞中汩汩滲出！是魂引香！父親留給她的護身法器，此刻正與這邪異的藥鼎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快！封住耳竅！”褚林紓臉色劇變，厲聲疾呼！她手腕一抖，三道銀光如同流星趕月，直射李九月雙耳和倉呈暄的耳門穴！正是她賴以成名的“定魂針”！

然而，銀針尚未觸及目標！

“咻——！”

一道鬼魅般的紫色身影，竟從翻滾著灼熱蒸汽的藥鼎之中沖天而起！衣袂翻飛，如同暗夜中盛開的妖蓮！正是倉呈霽！他穩穩落在鼎沿之上，紫衣在蒸騰的熱浪中獵獵作響，手中握著的，赫然是那支簪頭帶著詭異血痕的荷簪！

他居高臨下，目光越過驚怒交加的褚林紓和麪色慘白的倉呈暄，最終落在一手捂住流血耳朵、滿臉驚駭的李九月身上。那張俊美到妖異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妹妹，”他的聲音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卻字字淬毒，“借你心頭血一用。”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荷簪，帶著一道淒厲的破空之聲，狠狠刺向藥鼎上一條吞藥蛟龍那猩紅、空洞的眼珠！

“噗嗤！”

如同刺穿了什麼實質的物體！簪頭那道暗紅色的血痕，在接觸蛟目的瞬間，竟如同活物般劇烈扭動、遊走起來！它脫離簪體，化作一道猩紅的、流淌的血線，沿著藥鼎上纏繞的蛟龍身軀飛速蔓延！所過之處，那些原本晦澀的咒文彷彿被注入了生命，瞬間亮起刺目的血光！眨眼間，一個巨大、扭曲、散發著滔天邪氣的圖騰在鼎身顯現——那圖案的核心，赫然是象征著朝廷最高醫道權威的、太醫院獨有的朱雀紋！

“不——！”倉呈暄目眥欲裂！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緊握的那枚象征著皇權、冰冷沉重的紫金官印狠狠擲向那血紅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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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印脫手的瞬間，倉呈暄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晃了晃。

“砰！”官印精準地撞上血紅的朱雀圖騰！

然而，預想中的碰撞並未發生！那枚代表無上權威的官印，在觸及圖騰血光的刹那，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啪”的一聲，當空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齏粉！

粉末瀰漫的瞬間——

“哇——！！！”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如同千萬嬰兒同時淒厲啼哭的尖嘯聲，猛地從藥鼎深處爆發出來！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波紋，狠狠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

“轟隆——！！！”

沉重的青銅鼎蓋，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從內部狠狠掀飛，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旋轉著砸向遠處的桃林，瞬間碾碎無數花枝！

鼎口大開！

“嗡——！”

一片濃稠如墨、翻滾不休的“烏雲”從鼎內噴湧而出！那不是雲，是無數隻長著詭異人臉的飛蛾！它們翅膀扇動的聲音彙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轟鳴！每一隻蛾子的翅膀上，都清晰地浮現著一張扭曲、痛苦、或哭或笑的人臉！正是傳說中的至邪之物——千麵蛾！

“是千麵蛾！閉氣！沾之即化！”褚林紓厲聲嘶吼，聲音都變了調！她寬大的袍袖猛地一甩，一片濃烈的、刺鼻的雄黃色粉末如同屏障般撒出！

然而，立於鼎沿之上的倉呈霽，麵對這撲天蓋地、足以蝕骨**的恐怖蛾群，竟是不閃不避！他張開雙臂，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病態的滿足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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