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章 金蠶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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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七年·三月初四·卯時
晨光熹微,透過高窗上糊著的素白桑皮紙,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麵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空氣中浮動著塵埃,混合著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草藥防腐氣味,以及一絲被極力壓製卻依舊頑固透出的、源自臟腑深處的“腐臭”。
藥王穀,靜室。
昨夜那場桃林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未散,寒意已浸透骨髓。倉呈暄那句冰冷的“師妹請自重”,俞華道長講述的“斷指”秘辛,還有倉呈霽所述的‘要用整個藥王穀煉就禍亂天下的人蠱大藥’……種種紛擾,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李九月深知,此刻的清寂,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喘息。
她需要答案。答案或許就在這些冰冷的、曾是她熟悉街坊的“軀殼”之中。
三具藥人傀儡的屍體被並排安置在靜室中央臨時鋪設的草蓆上,覆著白麻布。室內光線幽暗,唯有九月手邊一盞小巧的羊角風燈,散發著穩定而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她眼前的一方天地。
李九月一身素色窄袖勁裝,長髮利落地綰在腦後,僅以一根烏木簪固定。她神色沉靜,眉眼間不見絲毫少女的怯懦,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她先是在靜室四角點燃了特製的“祛穢定魂香”,嫋嫋青煙升騰,試圖驅散那令人作嘔的屍氣,也穩住自己的心神。
她走到第一具屍體旁,深吸一口氣,揭開了覆蓋的白麻布。正是昨日在祭壇被她親手擊碎耳後命門、轟然倒地的“張木匠”。那張曾經憨厚的臉,如今在僵硬死灰中扭曲定格,青銅麵具已被取下,露出空洞無神的眼窩和微張的、彷彿還在無聲呐喊的嘴。九月指尖微涼,輕輕按壓其頸側、心口、幾處大穴,觸感僵硬如鐵石,全無活人的柔軟與溫度。
“金蠶蠱……”她低語,目光落在昨日被倉呈暄阻止剖開的胸腔位置。那半截詭異的金色蠱蟲,是唯一的線索。
她從隨身攜帶的鹿皮囊中取出一柄細長的銀簪。這簪子並非尋常飾物,簪身細如牛毛,簪頭卻異常尖銳,內裡中空,隱有精巧機括。這是父親李聖手當年親手為她打造,專為驗毒、取蠱、刺穴所用,名曰“靈樞”。
李九月屏息凝神,指尖撚著銀簪,避開屍體上殘留的、連接關節的晶瑩蠶絲,精準地刺入昨日銀簪挑開的創口邊緣。冰冷的金屬觸及**的血肉,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她手腕沉穩,力道控製得妙到毫巔,小心翼翼地沿著昨日未竟的軌跡,將創口擴大。
腐臭的氣息驟然濃烈,幾乎衝破祛穢香的封鎖。九月眉頭微蹙,卻未停手。羊角燈的光暈下,胸腔內的景象暴露無遺:臟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融化的狀態,顏色暗沉發黑,彷彿被強酸腐蝕過。而在那本該是心臟的位置——此刻隻剩一團模糊的、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暗紅肉塊上,赫然盤踞著那半截金蠶蠱!
那蠱蟲比昨日所見似乎更“活躍”了一些。它通體呈現出一種熔金般的色澤,半透明的軀體內,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暗紅血線在流動。蟲身微微起伏,頭部細密的口器仍在無意識地開合,貪婪地吸吮著殘存的組織液。最詭異的是,在它蜷曲的身體下方,竟延伸出無數比蛛絲還要纖細、近乎透明的金色絲線,深深紮入周圍**的臟器之中,如同貪婪的根鬚,汲取著最後的養分。
“以屍養蠱……”李九月心頭一凜。這絕非尋常寄生,而是將屍體徹底轉化為蠱蟲的溫床與養分池!難怪這些藥人行動間關節僵硬卻力大無窮,是蠱蟲在驅動著這具“皮囊”,而非殘存的意識。
她小心翼翼地將“靈樞”銀簪靠近蠱蟲。簪尖在觸及蠱蟲體表那層熔金般的光澤時,竟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排斥。簪身也傳來一陣異樣的、帶著微弱邪氣的溫熱感。
“果然邪異。”李九月眸光更冷。她不敢貿然觸碰,轉而仔細觀察那些連接蠱蟲與屍體的金色絲線。絲線極其堅韌,以銀簪輕觸,竟有金鐵交鳴般的微顫。順著絲線蔓延的方向,她發現它們最終彙聚、纏繞在屍體脊柱的幾處關鍵骨節之上,隱隱形成一個扭曲的符咒圖案。
“傀儡控屍術…與蠱術結合?”一個念頭閃過。她想起昨日倉呈霽斬斷的那些連接藥人關節的晶瑩蠶絲,以及倉呈暄點破的“子母連心蠱”。母蠱在義莊…那是否意味著,操控這些藥人行動的指令,是通過這子蠱與母蠱之間的神秘聯絡傳遞的?而金蠶蠱本身,則負責提供驅動軀體的“動力”?
她迅速檢查了另外兩具屍體。情形大同小異,胸腔內皆被金蠶蠱占據,啃噬心臟,延伸出的金絲纏繞脊柱,形成相似的控屍符咒。唯一不同的是,在第三具屍體——一個生前是鄰家王嬸的老婦人——的耳後,那三點被硃砂印覆蓋的命門處,九月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屍氣和蠱氣掩蓋的異香。
這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是崖柏?還是…某種特殊的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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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月的心猛地一跳。這味道,她似乎在一個人身上聞到過!昨日桃林中,當倉呈霽靠近時,那隨風飄來的、混雜在槐花香裡的一縷極淡的冷冽藥香!
難道……這些藥人傀儡的煉製,倉呈霽也參與其中?或者說,他至少知道關鍵?
線索如亂麻,纏繞著冰冷的屍體與詭異的蠱蟲。李九月站起身,揉了揉因長時間專注而有些酸澀的眉心。羊角燈的光暈將她小小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寂。靜室內,祛穢香已燃儘,那頑固的屍腐與蠱蟲特有的甜膩邪氣再次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靜室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帶著露水的清新,短暫沖淡了室內的濁氣。
倉呈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靛青細葛深衣,隻是麵色在幽暗光線下顯得比昨日更加蒼白,彷彿一夜未眠。他的目光越過九月,落在草蓆上那三具被剖開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屍體上,尤其是在那蠕動的金蠶蠱上停留了一瞬。他薄唇緊抿,眉宇間那道豎痕深得如同刀刻。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李九月。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審視,有凝重,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痛楚?
李九月也回望著他,手中緊握著那柄沾著腐血的“靈樞”銀簪。靜室裡,隻剩下金蠶蠱細微的啃噬聲,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沉重如鉛的沉默。
腐屍、金蠱、未解的謎團、冰冷的隔閡……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清冷的晨光中,凝固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畫卷。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卻又被層層迷霧包裹,如同那金蠶蠱身上熔金般詭異的光澤,觸手可及,卻又帶著致命的邪異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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